第467章 元龍遺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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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7章 元龍遺計(上)

  即墨,袁軍大營。

  在罵走劉邈使者之後,袁譚一人立於帳中,卻是背手來回踱步。

  他本以為,在痛罵劉邈與文氏一番後,自己應當是能感到心曠神怡,不再往文氏身上分心,可以專心思索戰事。

  但事實截然相反。

  如今袁譚只要稍稍鬆懈,文氏的樣貌身段便浮現在自己腦海中。

  其形晧質曜春華,冰肌濯月魄。

  面若銀浦初雪,敷新荔之瑩潤;唇含朱櫻未破,染朝霞之絳色。蛾眉連翠岫,遠黛入雲鬢;星眸轉秋泓,顧盼生瀲灩,澄澈可鑑千江月,深邃堪藏萬壑春。

  其態纖骨承雲縷,嬌軀化玉煙。

  行時如弱柳扶風,裊裊兮湘浦蘭泣;靜立若芙蕖映水,亭亭兮瑤池露凝。素手纖若削蔥根,柔荑拂月;楚腰約似束素絹,羅帶縈霞。迴旋則流雲遏步,長袖翻飛驚鶴影;逡巡則環佩鳴泉,羅襪生塵踏清漣。

  直到此時,袁譚才終於反應過來——

  那個陪伴了自己數年的佳人,似乎真的已經離自己而去。

  並且,還是自己親自將其趕走的。

  更令袁譚難受的是,平日裡自己精心照顧,不忍褻玩的那些個地方,如今恐怕正是被劉邈已經糟蹋到一塌糊塗。

  每每閉目,袁譚仿佛都能看到不堪入目的畫面,聽到不堪入耳的聲音。

  袁譚忽然後悔。

  自己何必爭一口氣?

  直接問劉邈將夫人要過來,豈不是更好?

  當年劉備的妻女盡數被呂布擄走,事後就算歸還回去,也無人因為此事而譏笑劉備啊!

  袁譚想派去使者,但又害怕被劉邈譏笑,反而是進退兩難。

  莫名的煩躁讓袁譚完全無心去繼續觀察輿圖,準備戰事。

  「不管了!」

  思緒的混亂,讓袁譚完全不能思考。

  什麼時機,什麼戰場……

  袁譚就不信,如今自己手握重騎還有烏桓騎兵,難道還不能戰勝劉邈不成?

  掀開行帳那厚重的門帘,冷風以及新鮮的空氣讓袁譚打了個哆嗦。

  收緊領口,袁譚走出帳外。

  就在距離袁譚行帳最近的一圈營壘,擺放著許多輪轂深深陷入到泥土裡的大車。

  看著那些大車,袁譚與劉邈決戰的心思達到巔峰!

  明明是自己盼著劉邈前來。

  怎麼如今自己反而猶豫了呢?

  袁譚重重扇了自己一個巴掌,引得旁邊的親兵紛紛側目,卻也很快收回目光。

  臉上火辣辣的疼非但沒有讓袁譚感到恥辱,反而變得輕鬆起來。

  「理應如此!」

  袁譚拔開雙腿,大步朝著蹋頓帳前走去。

  不等了!

  就在今夜!趁著劉邈立足未穩的時候發動進攻!

  就在袁譚走了幾步後,卻是微微一愣。

  只見蹋頓單于此時竟也領著一群人朝他走來。

  看蹋頓單于此時眉宇間似有怒氣,並且在一眾烏桓騎兵中明顯有一個格格不入的漢人士卒,袁譚不禁皺起眉頭。

  「敢問單于,發生了何事?」

  蹋頓來到袁譚跟前,隨意抱拳行禮,便將人群中的那名袁軍士卒推了出來,使其跪倒在袁譚面前。

  那士卒長得濃眉大眼,皮膚粗糙,嗓子一開便知道是慷慨悲歌的燕趙之士。

  「殿下!吾方才發現有烏桓騎兵欺凌平民女子,一時看不過,就將他給砍了!」

  袁譚眉頭皺的更深。

  怎麼從他聽到劉邈情報那時起,這周邊的事情就總是這般不順心意?

  而此時蹋頓單于身後的烏桓士卒忽然怪叫起來,用並不熟練的聲音喊道:「他殺的可是烏桓大人!」

  「這人我認識!他以前是邊地的騎兵!這次必然是公報私仇!」

  跪在袁譚跟前的那漢子忽然掙扎著朝身後啐了口唾沫:「呸!我若是真想公報私仇,你們以為現在還能站在爺爺面前說話?」


  「混帳!」

  「看我活剮了這漢人!」

  「……」

  袁譚沒有理會那些叫囂的烏桓士卒,而是盯著蹋頓單于:「單于究竟是何意?」

  蹋頓單于臉色同樣不好看。

  「我之前與殿下說過,此行隨我前來的騎兵不止我部麾下,還有其他幾名單於的部屬!」

  「這次死的大人是另一名單於難樓的侄子,若是不能給個說法,我與他也說不過去!」

  袁譚此時表明平靜,心中其實已經在罵娘。

  他現在都不知道,蹋頓究竟是蠢笨到無可救藥,還是故意為之,將這件事捅到了明面上。

  明明是讓親兵過來一句口信的事情,為何要光天化日將此事抖摟出來?

  現在捅出,讓袁譚如何去做?

  是偏向漢人?還是偏向烏桓?

  偏向漢人,完全有可能讓烏桓離心離德,甚至讓烏桓單于陰奉陽違,在即將到來的戰事上出工不出力。

  偏向烏桓,如今大庭廣眾之下,他這個袁軍統帥的臉還要不要了?

  就在袁譚糾結之際,那袁軍士卒也是朝著袁譚大喊——

  「殿下!」

  「如今可是我漢人的婆娘被別人欺凌!你難道要讓我們眼睜睜看著,什麼都不做嗎?」

  「我雖然是幽州人,卻也知道諸夏親昵不可棄的道理!如今青州的百姓落難,難道我們就要無動於衷嗎?」

  袁譚麵皮抖動。

  對方不說這話還好。

  一提及「妻子受辱」,好不容易從腦海中抹去的文士身形再次出現。

  「混帳!」

  袁譚現在凶神惡煞,只當這士卒是在罵自己!

  「便是女子受辱如何?就算真的受到侮辱,你有什麼資格取他人性命?軍法制度,難道就是放在那裡的擺設嗎?」

  袁譚當即轉身離去,表示自己不再管此事。

  至於那袁軍士卒,要殺要剮,都隨烏桓人的意!

  但袁譚沒看到的是,就在他轉身的剎那,蹋頓眼中出現一抹狡黠的笑意。

  能被草原邊老評價為「有冒頓單于之姿」的蹋頓,當然不可能是蠢貨。

  相反。

  蹋頓不過是想要用這漢軍士卒的性命來試探袁譚。

  他在試探,

  試探,烏桓人的性命,究竟能不能與漢人等齊,甚至是比漢人還要重要!

  今日袁譚能夠為一個烏桓人處死一名漢人,那誰說將來不可能因為更多的烏桓人去貶低更多的漢人呢?

  而這試探,顯然異常成功。

  本來怒氣沖沖的蹋頓單于突然變臉,露出自己那口泛黃的牙齒:「就這點小事,當真不該得罪殿下!」

  「今夜在我營中擺下宴席,還望殿下賞臉。」

  袁譚本身就要與蹋頓商議戰事,也是當即答應下來。

  夜晚。

  烏桓單于的穹廬大帳前,有篝火躍動,整隻全羊被架於火上烤的滋滋作響。蹋頓、袁譚居主位,諸多烏桓大人與漢軍江龍環火而坐,身披毛毳。

  有骨制胡笳,聲如風嘯曠野,奏《獵火調》;有蒙牛皮的帶鈴鞉鼓,繫於舞者腰間,踏步時鈴鼓同鳴。

  還有用牛角鑽孔制出的角笛,吹出低沉長音,低沉悠揚。

  烏桓的士卒持弓躍步,模仿追逐獐鹿,跳著不知名的舞蹈,狂野而有力……

  這一切的一切,都讓袁譚還有袁軍將士感到不適。

  和平日漢家士族的禮儀相比,烏桓的宴席簡直粗野的不忍直視!

  但此時眾人也都曉得烏桓對此戰的重要,所以姑且就像喝烏桓那用馬奶發酵的酸酪一樣,捏著鼻子認了。

  不過袁譚還是低估了這些烏桓人的素質。

  跳著跳著,便有幾名女子被送了上來,並且扒光了衣物,強迫著與烏桓的士卒舞蹈助興。

  「單于,還是與孤到帳中商議正事。」

  蹋頓單于意猶未盡的將目光從那些女子的皮肉上收了回來。


  本想勸袁譚看完這舞再走也不遲,不過看袁譚神色陰沉的可怕,蹋頓單于還是悻悻的與袁譚一同進入帳中。

  就連單于行帳,都與別處不一樣。

  一股子羊肉的膻騷味混合著不知是糞便還是什麼的惡臭直撲袁譚的鼻腔,好在是經過了陳登一事的洗禮,袁譚的忍耐也有了長足的長進,並沒有表現的太過劇烈。

  「單于。」

  袁譚為了此戰準備了太久,也隱忍了太久,所以現在無論自己碰到什麼,都能繼續忍著。

  「孤想請你今夜率領輕騎,直接進攻劉邈大營!」

  「劉邈如今初至膠東,立足未穩,正好趁此機會,先衝擊其營帳,擾亂其軍心!」

  蹋頓對襲營這樣風險巨大,收益極地的事情並不感興趣。

  具體如何,還要看袁譚給的價碼如何。

  「孤營中還有幾百匹盈餘的好馬,若是單于前去,便將這些戰馬盡數贈予。」

  袁譚可能不怎麼好看。

  但此時在蹋頓眼中,袁譚簡直就是漢人當中長的最順眼的一個!

  「好!」

  「何時出發?」

  「就在拂曉時分!」

  「靜候單于佳音!」

  袁譚又與蹋頓商議了許多細節,確定萬無一失後,這才安心。

  不過蹋頓單于拂曉時分出的營,不過半個時辰後,就一臉訕訕的返回營中。

  「這是為何?」

  「劉邈處戰馬實在太多,不敢輕易靠近。」

  「……」

  袁譚心中暗罵了一句廢話!

  劉邈可是大漢天子!

  既然是他親自出征,必然是帶著大漢的全部騎兵!

  而大漢究竟有多少戰馬,沒有人比他這個親自走私戰馬的人更清楚!

  蹋頓單于眼看袁譚就要發火,連忙笑道:「無事!無事!就當我出去放了一圈馬!至於那些戰馬,自然也是不用殿下割愛。」

  袁譚又是板著臉:「單于這是什麼意思?」

  「君子一眼,駟馬難追!」

  「既然孤說要贈予戰馬,那就斷然沒有食言的可能!」

  蹋頓錯愕的看著袁譚。

  自己什麼都沒幹,結果就收穫了幾百匹寶貴的戰馬?

  漢人……向來這麼敗家的嗎?

  不過蹋頓很快就反應過來。

  這大概,就是漢人說的「懷柔」、「攻心」吧?

  甚至蹋頓也不得不承認,在袁家這種天子麾下做事確實舒服。

  不像以前的大漢,動不動就對他們烏桓喊打喊殺的……

  蹋頓滿懷欣喜的接受了袁譚掉下的肥肉。

  河北百姓不知用了多少糧食,多少精力養育的戰馬,就這樣被袁譚隨意交到了烏桓手上。

  當然。

  這在袁譚眼中,不過是自己這個儲君對烏桓的賞賜與施捨罷了。

  「單于方才到劉邈營中,可曾看清其軍陣?」

  蹋頓趕緊點頭。

  無功而返也就罷,若是還不能說上個一二,只怕袁譚真的要與自己翻臉!

  「漢軍此行,應當都是騎兵。」

  「其營地周圍,還有許多的大車被布置在外圍用於防範。」

  大車!

  袁譚呼吸一促!

  果然!

  劉邈果然是帶著重騎兵來的!

  怪不得劉邈這般囂張!

  不過袁譚隨即就輕笑起來。

  估計劉邈打死也想不到,自己麾下集合了河北幾乎全部的重裝騎兵,就等著他自投羅網吧?

  「好!」

  袁譚此時,已經徹底沒了顧忌!

  開戰!

  只要打贏此戰,他就是儲君!他就是天子!他就是那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的王!


  將來,他就是距離日月最近的那個人!千山見我應低頭,萬水遇我應改流!

  這麼些年以來,袁譚還是第一次感覺,自己距離那個位置是那麼近,近到只需要一場戰場,一場勝利。

  「論及對此戰的準備與決心,沒有人能夠超過孤!」

  哪怕是袁紹,哪怕是劉邈,哪怕是當世這兩名一同出現在天上的日月,也都沒有袁譚對此戰有如此決心!

  因為無論是袁紹敗了還是劉邈敗了,二人都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可袁譚深知,自己一旦輸了此戰,自己將再沒有任何崛起的機會!

  自己這輩子,都會被袁尚牢牢踩在腳下!成為他登基的墊腳石!

  身為袁家長子,身為陪伴袁紹從一無所有走到今天的袁譚,哪裡能夠容忍這樣的事情發生?

  為此,無論是名聲、臉面、道義,甚至妻子,袁譚都可以放棄!

  他,要戰!要贏!

  袁譚深吸一口氣,正欲開始籌劃全面進攻的時候,親兵忽然匆忙跑來——

  「殿下,陳元龍好似迴光返照,要殿下立即過去,他有事情要與殿下安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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