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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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81章 交心

  連續兩日。

  劉邈派遣戰船在白帝城周邊瞎轉悠,看起來像是上次戰事不利之後的無奈發泄。將整個長江都攪的不得安寧,水面時不時就被割裂,連帶著將倒映的天空都破碎開來。

  張任在見到漢軍船隻橫衝直撞的動靜後,亦是不免有些擔心。

  「嚴顏馬上就要運糧草前來,若是劉邈不收攏戰船,少不得還要和他在水上廝殺一番!」

  對於漢軍在水面上的戰力,張任始終不敢低估。

  命人去檢查船隻,張任自己則是來到法正屋中。

  法正因為之前追逐黃忠途中跌落山坡,傷到了腳踝,只能在坐在榻上修養。當張任去見到法正時,法正將頭髮散落,自己則是手中捧著一卷《楊朱》來看。

  見到張任,法正放下書冊,臉上還擠出一絲愧疚:「都怪我,若是我的動作能夠再快一些,說不定就能夠全殲劉邈那支兵馬,也不會摔傷扭傷。」

  張任則是將要起身的法正推倒,不讓其行禮:「孝直不必怪罪自己。料想當時劉邈也不可能派遣大軍前去偷襲,就算截住,也不可能令劉邈傷筋動骨從而撤軍至於傷勢,打仗的,又哪裡有不受傷的?」

  坐在法正身邊,張任翻看著桌上的書籍。

  「楊朱?這可不常見。」

  「我也是因為近些年荊州不禁止百家學說後才能陸續看到這些諸子書籍。」

  法正與張任解釋。

  「現在民間有相當多的士子都重新推崇諸子百家,號稱【復古學派】。所以我也有些好奇,便買來些書看一看。」

  「看書是好事。」

  張任翻動書籍。

  荊州的紙張經過迅速的擴張與更迭,其質量已經稱得上是優異,書頁諷諷抖動,發出悅耳的摺紙聲。

  「好東西啊。蜀地如今雖然也陸續開始建設造紙作坊,但卻都造不出這樣的紙張。」

  張任有些感慨。

  「只因荊揚的紙張已經改進了不知多少次,其質量比之蜀地的要好上許多。外加其價格低廉,

  所以蜀地的造紙作坊根本經營不下去」

  張任身為蜀都人,對這些變化更加敏感。

  翻了幾頁,張任仿佛是真的沉迷進去,開始專心看書。

  直到有侍者端上來茶水,這才是將張任的思緒打斷。

  張任聞著那茶葉的清香,再次感慨道:「這茶葉,本是蜀地產的。卻不知怎麼,反倒是讓劉邈拿去種植再朝外售賣,當真是」

  適可而止。

  張任忽然詢問法正書中的內容一「關於楊朱之說,我曾經也聽過一些。」

  「孟子好像是評價楊朱:「楊子取為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為也?」便是莊子、荀子、韓非,也對其頗有微詞?卻不知,孝直看這樣的書做什麼?」

  法正搖頭:「《呂氏春秋》有言:「老貴柔。孔子貴仁。墨翟貴廉。關尹貴清。子列子貴虛。陳貴齊。楊生貴己。孫貴勢。王廖貴先。兒良貴後。」

  「楊朱之言,為貴己之言,哪裡有什麼不該看的道理?」

  張任反駁:「若人人都貴己,那國家該怎麼辦?」

  法正:「為了此戰,蜀王殿下已經決定今年贈稅。」

  「但你我都知道,增加的這筆賦稅,不是由達官貴人出的。而是由那些佃戶百姓出的。」

  「如今那些豪族,那些鐘鳴鼎食之家都不在乎國家,一毛而不拔。卻讓普通百姓讓利,這難道就是正確的嗎?」

  張任放下書籍,饒有興趣的看著法正:「孝直以前,可沒說過這些。」

  「看了些書,有感而發而已。將軍不要心裡去。」

  張任卻是嘴角翹起:「看來孝直對我有些誤解。」

  「我雖也是士族出身,但勢力已微。不然也不至於進到軍中做起。」

  「如今天下大亂,國家蒙難。這固然有些糟糕,但對於我等來說,卻未嘗不是機會!」

  張任勉勵法正:「只要我等能夠抵禦劉邈,立下功勳,那飛黃騰達,近在眼前!」

  有一瞬間!

  有那麼一瞬間!


  法正,差點就以為,張任和自己是一路人!

  但當法正聽到「飛黃騰達」四個字後,就知道,他與張任,註定不會走到一起。

  張任想的,還是忠君愛國,然後勞有所獲的那套。

  可法正對蜀地的境遇已經看的異常清楚蜀地,完全就是死水一潭!

  幾家豪門把控中樞,各郡各縣都有豪族盤踞,牢牢將觸手伸到各個位置,貪心的吸吮著蜀地的養分。

  往上爬,怎麼爬?

  蘿蔔坑裡的位置,可都是滿的!就算有空的,人家那麼多師徒子女,憑什麼要你一個外人拿走?

  尤其軍中更是如此,

  東洲軍的存在,時刻挑戰著蜀地豪族在軍中的地位。那裡完全就是蜀地豪族的禁忌!

  張任憑藉著本地人的身份,說不定還會被其接納,但自己呢?

  他與張任,始終都有著深深的天塹!

  將本來的一點悸動收回去,法正順從的點點頭:「確實如此!」

  「孝直這樣的有志之土,在蜀地可不多了!」

  張任渾身輕鬆,順便還告知了如今劉邈的戰船在長江上面來回縱橫的消息,並詢問法正有無破敵之策?

  法正卻讓張任不必擔心。

  「劉邈此舉,不過泄憤罷了。」

  「若是他真的一時衝動,命令大軍包圍白帝城,自己則是派遣大軍深入蜀地,豈不是正中了我等的誘敵之計?如此何樂而不為呢?」

  法正說著說著,又忽然咳嗽了起來。

  張任趕緊給法正端來一杯熱茶:「孝直怎麼了?」

  「應當是那日山中太寒,我跌倒後在地里躺了一陣,可能稍稍感染了些風寒。」

  法正又連續咳嗽了幾聲。

  「將軍切記!白帝城才是重中之重!絕對不容有失!」

  「不過些許糧草,大不了稍遲幾日再讓嚴江州送來。我就不信,劉邈會一直在外面轉悠。」

  張任聽後,更是欣慰的點頭:「孝直放心!我一定會謹慎行事!」

  同時張任再次安頓法正好好養傷。

  「蜀地如今,正需你我!」

  「還望孝直儘快養傷,與我共立功勳!」

  法正看著渾身璀璨的張任,心中忽然有些愧疚。

  而張任也離開了。

  離開前,張任還問法正借走了那本《楊朱》。

  「諸子百家之學,亦有可取之處!我帶回去好好研習一番!」

  與法正揮手告別後,張任也是如釋重負的從屋中走出,

  「君矯果真是多疑了!孝直畢竟是他親弟弟舉薦的人,他怎麼能夠懷疑自己的弟弟呢?」

  想到前幾天對於法正的試探,張任心中同樣開始內疚。

  就在自己從成都出發的時候,張松的兄長張肅找到張任,勸他對法正盯緊一些,還說什麼法正畢竟是關中流民,對蜀地的忠誠還值得懷疑。

  但經過幾次試探,張任確定,法正其實和自己是一類人一希望蜀地能夠變好的人。

  尤其是法正的謀略,時常讓張任都嘆服不已!

  「此戰回去後,一定要想辦法舉薦孝直,讓其在蜀王身邊輔佐!」

  張任下定決心。又在確定白帝城中的戰船都沒有問題後,便拿著那本《楊朱》到帳中觀看。

  可真等張任將此書讀進去後,本想著淺嘗輒止的張任忽然手不釋卷,竟就這樣挑燈夜戰,讀了一整晚!

  「好書!」

  張任讀完《楊朱》後,發現裡面許多觀點,其實都讓其耳目一新,並未細思之下,還頗有幾分道理!

  比如生死。

  有生便有死,人人皆如是。生有賢愚、貧賤之異,而死皆歸為腐骨,堯舜與桀紂沒有不同。

  比如貴己。

  己身之最貴重者莫過生命,生難遇而死易及,這短促的一生,應當萬分貴重,要樂生,一切以存我為貴,不要使他受到損害,去則不復再來。

  再比如全性保真。


  所謂全性,即順應自然之性,生既有之便當全生,物既養生便當享用之。

  所謂保真,便是不羨壽、不羨名、不羨位、不羨貨,乃可以不畏鬼、不畏人、不畏威、不畏利,保持和順應自然之性,自己主宰自己的命運。

  張任看的入神,直到正午才稍微伏案睡了一會。

  可眼皮才剛碰到一起不足盞茶的功夫,就傳來一陣急促的破鑼聲。

  「將軍!敵軍戰船越過白帝城,進入蜀地!」

  張任聞言立即強迫自己清醒,死死瞪大雙眼:「有多少只船?」

  「好像是全部!」

  「全部?」

  饒是張任,此時也不免亢奮起來!

  已經熬了一宿的意識已經沒有多餘的地方讓張任細品這個「全部」,張任只是對這個情報做了最簡單的處理,那就是—

  「若能夠全殲劉邈船隊,那劉邈必然會撤軍!」

  張任沒有猶豫,找來盆涼水往自己臉上一潑,隨即就讓親兵去尋法正。

  「告訴孝直!我要親領水軍外出作戰!這白帝城的安危,可就全靠他了!」

  「喏!」

  親兵趕去和法正通知這條消息,法正面上依舊沉穩。

  「請轉告將軍,讓他務必小心。」

  「多謝軍師提點!」

  等到張任親兵一離開,法正立即從榻上翻起,腳步輕盈,哪裡有半點扭傷的跡象?

  「打出信號,準備接應陛下入城!」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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