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治學心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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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玄嘴角微不可查地揚了一下。

  太好了。

  這場戲,正缺一個主動把火燒旺的對手。

  他「垂頭喪氣」地走回自己的書案,趙青流立刻湊了過來,壓低聲音道:「李老弟,別往心裡去。」

  他眼神示意了一下鐵櫃的方向,「那位魏老,是跟著先帝從潛邸出來的老人,在宮裡待過,脾氣怪得很。莫說你我,就是掌院學士大人,對他也是客客氣氣的。莫要衝動行事。」

  趙青流是真的在為他擔心。

  李玄心中一暖,對他投去一個感激的眼神,真誠道:「多謝趙兄提醒,是小弟孟浪了。」

  嘴上這麼說,心中卻已是驚濤駭浪。

  他必須去,而且要立刻就去!

  他要親自去拜訪宋濂,把這場因《輿地考》而起的風波。

  變成自己拿到柳家卷宗的東風!

  李玄對趙青流的善意報以一笑,隨即整了整衣冠,再無半分方才的頹喪。

  他腰杆筆直,徑直朝著內堂的方向走去。

  趙青流看著他的背影,張了張嘴,眼神里滿是擔憂。

  這李老弟,怎麼就不聽勸呢?

  那可是太傅啊,就算你有本事,可對方是整個翰林院的天!

  ……

  內堂里,檀香裊裊。

  宋濂正端坐於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手中捻著一卷古籍,雙目微闔。

  林沐跪伏在地,聲淚俱下,聲音裡帶著七分委屈,三分憤慨。

  「大人,您要為我等做主啊!」

  「那李玄,不過一介新人,竟如此目中無人!他假借考據《輿地考》的公務之名,實則想染指丙字櫃的機要檔案!」

  「丙字櫃乃國之重密,豈容他這般肆意妄為?此風斷不可長!」

  宋濂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淡淡「嗯」了一聲。

  這一個字,不辨喜怒,卻讓林沐的心涼了半截,後面的哭訴也卡在了喉嚨里。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通傳聲。

  「老師,我來看你了。」

  宋濂終於睜開了眼。

  他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林沐,嘴角扯出意味不明的弧度。

  「讓他進來。」

  李玄邁步而入,一眼便看見了跪在那裡的林沐。

  林沐也抬起頭,滿眼怨毒地瞪著他。

  李玄卻仿佛沒看見他一般,目不斜視,走到堂中,對著宋濂深深一揖。

  「學生李玄,拜見老師。」

  不等宋濂開口,李玄便直起身,臉上帶著濃濃的愧色,搶先說道。

  「學生特來向老師請罪。」

  「方才林編修所言,句句屬實。」

  此言一出,林沐猛地一愣,臉上得意的表情瞬間凝固。

  宋濂也挑了挑眉,示意李玄繼續。

  李玄再次躬身,聲音誠懇無比:「學生治學心切,在考據《輿地考》前朝漕運變遷時,鑽入了牛角尖,百思不得其解。」

  「官方史錄,多為宏觀記述,於細微處卻語焉不詳。學生苦惱之際,忽憶起柳家一案,柳家以漕運起家,其興衰榮辱,皆與漕運息息相關。」

  「這是一個劍走偏鋒的法子,學生一時心急,忘了規矩,便想先行查閱柳家卷宗,以證所想。」

  「此舉確實孟浪,請老師責罰!」

  林沐跪在那裡,嘴巴半張,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他終於明白了。

  李玄不是來辯解的,他是來將計就計,借自己的告狀。

  來向太傅陳述他那離經叛道的治學之法的!

  宋濂靜靜地聽著,手指在書案上輕輕敲擊。

  半晌,他終於開口,卻是對著林沐。

  「林沐。」

  「抬起頭來。」

  林沐戰戰兢兢地抬起頭。

  「同為翰林,當以學問為先,互為砥礪,你眼中只見規矩,不見治學之本心,心思狹隘,嫉賢妒能,實非君子所為。」


  「罰你將《禮記》通篇抄錄十遍,明日交來。」

  林沐的臉瞬間變得煞白,血色盡褪。

  這番話,比打他一頓還要難受。

  這是誅心!

  宋濂不再理會他,轉向李玄,眼神中已然帶上了幾分欣賞。

  「你這個想法,很大膽。」

  他從筆架上取下一支紫毫筆,鋪開一張素箋。

  「但治學之道,正需要這般不拘一格的膽氣。」

  筆走龍蛇,片刻間,一張准許查閱丙字柜柳家案的手諭便已寫就。

  宋濂將手諭推到李玄面前。

  「准了。」

  「不過,光看可不行,以此思路,給本官寫一篇考據文章出來。」

  「我倒要看看,你這劍走偏鋒的法子,究竟能開出什麼花來。」

  李玄雙手接過手諭,墨跡未乾。

  他心中一塊大石徹底落地,面上卻是不卑不亢,再次深揖。

  「學生,定不負老師厚望!」

  李玄手持宋濂的手諭,轉身便走。

  他對跪在地上的林沐,真正做到了視若無睹。

  林沐的身體僵硬如鐵。

  他甚至能聞到李玄衣袍帶起的微風。

  那風中夾雜著淡淡的墨香,那是他勝利的味道,也是林沐恥辱的味道。

  李玄的餘光,甚至都未曾向他這邊偏轉分毫。

  就這麼走了。

  林沐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刺骨的疼痛傳來,卻遠不及心中那份被徹底碾碎的屈辱。

  這比宋濂的責罵更傷人,比罰抄十遍《禮記》更難堪。

  那是徹徹底底的無視。

  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居高臨下的蔑視。

  你,不配。

  連做我李玄的敵人,都不配。

  大門在李玄身後緩緩合攏,將最後的光線也一併關在了外面。

  殿內,光線陡然一暗。

  林沐跪在那片陰影里,渾身冰冷,豆大的汗珠從額角滾落。

  從一開始,他就輸了,輸得一敗塗地。

  李玄走進這扇門,對宋濂的稱呼是什麼?

  老師!

  而他林沐,從頭到尾,畢恭畢敬,稱呼的是什麼。

  太傅!

  兩字之差,天壤之別!

  一個是登堂入室的門生,是可以關起門來說體己話的自己人。

  另一個,是官署下屬,是謹遵規矩、不敢逾越雷池半步的外人!

  李玄所謂的「違規」,在「老師」眼中,那叫治學心切,叫不拘一格,叫膽氣過人。

  錯了,可以教,可以罰。

  但終究是自家孩子的一點小調皮。

  而他林沐的「告狀」,在「太傅」眼中,是什麼。

  是心思狹隘,是嫉賢妒能,是用朝廷的規矩,來攻訐老師門下的得意弟子!

  這根本就不是翰林院同僚之間的學術紛爭。

  這是人家師徒之間的事情!

  他林沐算個什麼東西,竟然也敢插手進來?

  還自以為抓住了把柄,洋洋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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