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從嘉色變 廟算滅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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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從嘉色變 廟算滅國

  渡過長江後,再趕一段路,李從嘉就來到了滁州城外。

  望著滁州城外,高高飄揚的「宋」字戰旗,李從嘉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不知太原王秉性如何,他當下的確很愁。

  在被驗明身份後,曹彬領著李從嘉來到趙德秀的帥帳中。

  「有國華在,南面之事,不復憂矣。」

  一進入帳內,李從嘉就聽到了爽朗的笑聲。

  順著笑聲往前望去,李從嘉見到一位身穿紫袍的年輕人,正端坐在將位上目光灼灼。

  意識到這人是趙德秀後,李從嘉連跟著曹彬、盧多遜走近一些,而後躬身拜道:

  「參見太原王。」

  哪怕李從嘉實際上是南唐儲君,可他的身份在趙德秀面前並不尊貴。

  李從嘉參拜後,趙德秀便認真打量起他。

  前世時聽多了李從嘉昏庸的話,今日真正得見,趙德秀覺得單從外表看,李從嘉頗有幾分英姿。

  的確有著重瞳聖人之兆。

  而前世因對趙光義的「宴昭門」頗感興趣,趙德秀曾大致了解過李從嘉的生平。

  從史書上的記載來看,李從嘉算不得昏主,只能說他是中人之材。

  回憶起前世對李從嘉的一些記載後,趙德秀出言說道:

  「重光一路前來,想來是辛苦了。」

  重光是李從嘉的表字。

  見趙德秀稱呼自身表字,李從嘉有些意外,這是一種親近的信號。

  「一路有船隻代步,臣不覺乏累。」

  內心對趙德秀有了些好感後,李從嘉繼續恭聲答道。

  聽到李從嘉的回答後,趙德秀示意他及曹彬幾人入座。

  這一刻帥帳中,除去趙德秀的屬臣外,還有著田重進與潘美。

  至於王全斌,被趙德秀打發去看守糧道了。

  李從嘉入座後,趙德秀主動為田重進與潘美介紹起李從嘉的身份。

  今日一早,田重進與潘美就聽到趙德秀相召,說是今日奇兵已至。

  帶著好奇心,田重進與潘美在帳內等候。

  在得知李從嘉的身份後,田、潘二人齊齊一驚。

  曹彬這一趟出使,將南唐儲君給當特產帶回來了?

  待李從嘉坐下後,趙德秀接著說道:

  「吾有一事,需重光相助。」

  趙德秀話音一落,李從嘉就拱手問道:

  「何事令太原王煩憂?

  請儘管吩咐。」

  在內心中,李從嘉將宋軍當做敵人。

  但在宗藩關係的約束下,明面上李從嘉定要恪守臣節。

  這便是政治。

  「今李重進叛亂,引得淮南動盪不安。

  吾欲向貴國借兵,與我軍一同討平叛逆。」

  這話一出,帳內不知內情的潘美,率先產生了思考。

  誠然他先前就認為,在淮南的戰局中,宋軍的優勢已不明顯。

  但優勢降低,不代表著宋軍對李重進就束手無策。

  如前段時日中,趙德秀命王全斌、李漢瓊等人不時領兵出征,鎮撫滁州附近的州縣。

  趙德秀「步步蠶食」的戰術是有成效的。

  目前滁州以西的淮南州縣,已基本上受到宋軍實控,宋軍的糧道更在這一戰術下,得到了穩固。

  潘美相信再過一段時日,宋軍直接兵發揚州城下並不是一件難事。

  戰局勝利的天平,在趙德秀的戰術下,正漸漸靠向宋軍。

  那麼為何趙德秀還要「多此一舉」,尋求南唐援軍呢?

  在潘美不解的同時,李從嘉臉上亦露出猶疑之色:

  「我國為藩屬,宗主國有需,我國率軍參戰是常理。

  但江南國力羸弱,恐拿不出多少兵力支援淮南。」

  李從嘉並未拒絕趙德秀的要求,可他卻想出工不出力。


  李從嘉的話,讓趙德秀輕笑一聲。

  江南沒人?

  騙鬼呢。

  南唐占據著天下最富庶的地方,加上多年的戰亂,讓北方大量人口遷往江南。

  單論人力與財富,南唐並不比大宋差上多少。

  要不是忌憚南唐國力,擔憂滅南唐一戰會持久,當年周世宗拿下淮南後,早就一鼓作氣兵發金陵了。

  「貴國淮南一戰,折損慘重吾理解。

  吾體恤貴國,今次助戰,三萬戰兵即可。」

  趙德秀在李從嘉面前,誠懇的伸出了三根手指。

  望著趙德秀那誠懇的面容,李從嘉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要抽調三萬戰兵入淮南,這還能稱為體恤?

  戰兵指的是精銳!

  另外看趙德秀的態度,唐軍入淮南,糧草等輜重估計得自備。

  而要想供給三萬精銳作戰,至少需要數萬民夫。

  這一戰需耗費的人力、物力.

  在心中粗略一計算後,李從嘉對趙德秀的好感蕩然無存。

  趙德秀的行為,與當年的周世宗何異?

  至多在表面有所遮掩罷了!

  見李從嘉面露不豫之色,趙德秀表示相當理解。

  理解之餘,趙德秀毫不客氣的讓盧多遜為李從嘉送上了筆墨紙硯。

  「子遠遊,當報安。

  重光第一次遠離家鄉,南唐國主愛子情深,想來正等著重光的回信。

  吾亦正想見識下,重光的書法。」

  別光哀怨,趕緊寫。

  寫完我還要檢查的。

  讀懂了趙德秀話語中的深意後,李從嘉更顯憋屈。

  文人風骨,促使李從嘉不想低頭。

  見李從嘉還有些骨氣,趙德秀來了興致:

  「鍾謨之死,你還記得嗎?」

  趙德秀這話一出,李從嘉臉色大變。

  常人不知道的是,當年李璟立李從嘉為儲,並不順遂。

  以鍾謨為首的諸多重臣,認為李從嘉孱弱少德,酷信佛教,不足以奉宗廟,請李璟立李從善為儲。

  而李璟認為李從嘉有聖人之貌,加之李從嘉居長,執意立李從嘉為儲。

  隨後深感身體一日不如一日的李璟,為幫李從嘉掃清障礙,在南唐朝廷中發起了一場清洗。

  這場清洗,幫李從嘉在朝中建立起勢力根基。

  但這場清洗,亦造成了南唐朝局一個隱患—南唐下一任國主,只能是李從嘉。

  否則南唐政局,很容易會再發生一次地震。

  這一點是李璟、李從嘉及南唐朝臣都不願接受的結果。

  這一隱患,本來算不得什麼大事。

  畢竟在曹彬出使南唐之前,誰都不會想到,李從嘉身為南唐儲君,有朝一日會遠離金陵。

  旁人想不到,趙德秀想到了。

  趙德秀用卡BUG的方式,成功拿捏住了南唐的命門。

  李從嘉雖庸卻不昏,從趙德秀的詢問中,他聽出了深深的惡意。

  李從嘉從未想到過,趙德秀竟會對他南唐的政局如此了解。

  一想到那些惡意一旦成真後,會給自身及國家帶來的危害,李從嘉果斷的拿起了案上的筆。

  文人風骨,有時彎一彎,是為曲線救國。

  文采非凡的李從嘉,刷刷幾下就寫好了一封家書。

  接著盧多遜就取過這封家書,遞給趙德秀審閱。

  見家書中的內容,與自身的要求大差不差,趙德秀滿意的點了點頭。

  將這封家書封蠟完畢後,趙德秀對著李從嘉說道:

  「重光可先行下去休息。」

  說完這句話後,趙德秀又對著盧多遜囑咐道:

  「尋江南庖廚,為重光做一些家鄉風味的菜餚。」

  趙德秀的關懷,並未讓李從嘉領情。


  深感憋屈的李從嘉,早就不想再見趙德秀這張可惡的臉。

  哀怨的李從嘉,拂袖從座上起身,就要朝外走去。

  心中的哀怨,讓李從嘉都忘記了告退禮。

  而這時趙德秀似是想起一事:

  「秋一字,雖符合當下季節,卻難以表達愁思之綿長。

  不如用春。

  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重光以為如何?」

  趙德秀這話一出,李從嘉頓時怔住。

  「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仔細琢磨了這句詞後,李從嘉的臉上浮現喜色。

  「妙極,妙極!

  真是貼切。」

  欣喜的李從嘉回身,恭敬的對趙德秀行了告退禮。

  這一刻,李從嘉好似忘記了所有不愉快。

  這一禮,敬知音。

  望著李從嘉醉心詩詞的模樣,趙德秀心中暗暗道:

  「南唐來日有此主,真是大宋之福!」

  當李從嘉離開帳內後,已思索出些關竅的潘美,看向趙德秀問道:

  「太原王此舉,是想讓江南精兵都置於我軍控制下?」

  李從嘉入帳時間並未多久,潘美卻能敏銳察覺到關鍵處,真不愧是宋初名帥。

  面對潘美的疑問,趙德秀點頭說道:

  「然也!」

  既然潘美已猜出關鍵,趙德秀心中籌謀亦不想再隱瞞:

  「仲詢以為,若我軍欲定湖湘,要點在於何處?」

  湖湘指的是武平與南平二國。

  乍聽這話,潘美失神。

  淮南一戰,不是為平亂嗎?

  怎麼平亂平著,太原王竟想著滅國了!

  與潘美一樣感到震驚的還有田重進。

  只不過田重進因有潞州的經歷,很快就從失神中恢復過來——太原王是這樣的。

  心中一浮現「滅國」二字,潘美的心神就迅速振奮起來。

  儘管湖湘疆域算不上大,但到底是大宋疆外之土。

  平亂之功,哪比的上「開疆滅國」?

  心神的振奮,讓潘美的思緒變得異常敏捷。

  「陛下建極之初,南平武平二國,就曾遣使臣服,與我朝定下宗藩關係。

  欲伐二國,必先正名義!」

  潘美說出了這一戰的首要因素。

  宗藩關係,給宗主國帶來許多權力,然有權力就有義務。

  宗主國有著保護藩屬國的義務。

  在這一義務下,若藩屬國無罪,宗主國是不能隨意征伐的。

  前代不論,就說今朝。

  趙匡胤稱帝以來,多次在大臣面前表露出,他要扭轉五代風氣的決心。

  五代的風氣,本質就是通過動亂,來獲得財富、權力、乃至於安全感。

  這一風氣若不扭轉,亂世兵戈,就永遠不會停歇。

  要想扭轉這一風氣,趙匡胤就要用行動告訴世人:

  尊奉王命,亦能得償所需。

  無論是陳橋兵變後的「約法三章」,還是面對叛亂時的寬仁舉措,都是這一治國理念下的產物。

  這一系列舉措,是有著顯著效果的。

  大宋建立未滿一年,中原官吏、百姓對大宋的認同感正越來越高。

  甚至其他地域,都有許多人願臣服大宋。

  例如那本為李重進心腹的翟守珣。

  正因這一國策,正逐漸取得良好效果,身為大宋的來日之君,趙德秀決不能去主動打破這一進程。

  「藩屬無罪,不得伐之。」

  可統一之勢浩浩蕩蕩,趙德秀又按捺不住這一使命感。

  兩相權衡下,漢朝外交中一種慣用手法,要重現在當世了。

  「吾已上書陛下,求請陛下向武平、南平二國派出使者。


  來安之敗,雖有損我軍士氣,然並非全無好處。

  借來安之敗,吾故意營造出叛軍勢大,我軍一時拿之不下的假象。

  有此假象,陛下下令讓眾藩屬國率軍協戰,實合情合理。

  若武平、南平二國,奉詔而不至,伐之罪名即有。」

  趙德秀當下具備主宰與南唐外交的權力,可他並無權參與武平、南平二國外交。

  再加上要想開疆拓土,亦先得到趙匡胤的允准。

  至於趙匡胤在收到趙德秀的上書後,是否會答應這件事。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這可是趙匡胤的名言!

  若有勝機,趙匡胤怎會拒絕?

  潘美同樣覺得,趙匡胤有很大可能會允准趙德秀,他的情緒正變得愈來愈興奮。

  「若我軍能出師有名,則討伐南平、武平二國,唯一忌憚者就在南唐。」

  「李璟早就覬覦二國國土,不然他不會決意遷都洪州。」

  洪州是後世的南昌。

  全國精銳集結在南昌,圖謀湖南之心的確昭然若揭。

  「若我軍討伐二平時,李璟賊心頓生,率軍來火中取粟,的確是我軍大患。

  然這一大患,今已不足為慮。

  李從嘉在手,李璟勢必投鼠忌器。

  加之南唐精銳大半至於我軍監視下,李璟更難趁亂西襲!」

  潘美道出了趙德秀,執意要掌控李從嘉的真正深意。

  田重進想不到那麼深,可這不妨礙他越聽越興奮。

  「太原王,戰吧!」

  一區區李重進,哪值得太原王在滁州猶豫頓足。

  聽完潘美的分析後,趙德秀大笑起來。

  雖是在軍帳,然今日潘美與他的對話,本質上是對攻伐湖湘一地的廟算。

  廟算既畢,趙德秀堅定道:

  「來安之敗,吾深以為辱。

  此辱,非開疆拓土之功不可洗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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