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人君之氣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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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意外歸意外,數月來趙德秀已經歷過不少事,心志不知不覺間已得到鍛鍊。

  幾個呼吸間,趙德秀便安定住心中情緒,出班來到殿中。

  站定後,趙德秀發現趙光義的身形擋住了他,為不違人臣之禮,趙德秀提醒道:

  「都虞侯請讓讓。」

  趙德秀的提醒很輕,可足以讓趙光義及他身邊的幾位親信聽到。

  換做以往,趙光義會擺出叔父的譜,好好說教趙德秀一番。

  世間哪有叔父避讓子侄的道理?

  可當下是在崇元殿中,百官公卿面前。

  都虞侯為太原郡侯讓道,有何不可?

  無奈之下,趙光義領著親信退往一旁。

  趙光義的退讓,讓趙德秀的身形得以完整出現在趙匡胤眼中。

  趙匡胤用飽含期許的目光看著趙德秀。

  相比於趙匡胤的飽含期許,站在後列的盧多遜則暗暗在心中緊張不已。

  前段時日在魏府會謀時,他們幾人有預料過趙匡胤會借李筠叛亂一事考教趙德秀,從而為趙德秀想好了多種方略。

  可那些方略大都是關於軍事方面的,誰能想到陛下會突然以親征一事問詢。

  盧多遜在心中暗暗祈禱,並做好隨時救場的準備。

  在多道複雜目光的注視下,趙德秀沒有猶豫,語氣鑿鑿地說道:

  「臣以為,陛下當親征!」

  見趙德秀說出與大多數朝臣不一樣的看法,盧多遜暗道不妙。

  趙德秀的回答,讓許多朝臣皺起了眉頭。

  而雖然有許多朝臣皺起眉頭,一時之間還沒有哪位大臣敢貿然出來反對趙德秀。

  他父皇手握玉斧正看著呢。

  趙光義見狀,感覺趙德秀是在有意邀寵的他率先開口問道:

  「郡侯此言,有所依憑否?」

  趙光義的詢問,說出了大多數朝臣的心聲。

  崇元殿是議論朝政之地,不是一個可以大放厥詞的地方。

  接下來若趙德秀說不出令人信服的論據,那他難免會被人扣上「浮誇邀名」之惡名。

  趙光義問完後,就一直看著趙德秀:

  崇元殿的正中之地,不是誰都能站得住的。

  而趙德秀既然敢站出來,那他就不怕站不住。

  「都虞侯因顧慮社稷安穩,而力阻陛下輕離國都。

  我雖才識淺薄,卻也讀過史書。

  我敢問都虞侯一句,梁、唐、晉、漢四代末帝,在國勢危亡時哪一個不在國都中,他們的社稷守住了嗎?

  由此可見一國社稷之安穩,不取決於帝王是否常居國都。」

  趙德秀深知趙光義的建言,是符合大部分求穩的朝臣心理的。

  要想讓大部分朝臣重視自己接下來的話,那他就必須要先以諸多事例,打破趙光義建言中的因果關係。

  事實永遠勝於雄辯。

  果然當聽到趙德秀的反駁後,有些朝臣的態度已發生轉變。

  例如樞密直學士沈義倫。

  沈義倫對著趙德秀舉笏問道:「敢問太原郡侯,你認為社稷之安穩基於何處?」

  面對沈義倫的詢問,趙德秀不假思索地答道:

  「自然在於安撫人心!」

  「遭逢亂世,人心如輕柳遇狂風,飄飄然無所依,又若沸鼎之蟻,惶惶然待救。

  飄飄然則無禮,惶惶然則無制,禮制崩壞,故當世易亂,社稷易摧。

  人心散亂,已數十年,物極必反,自古定理。

  當今天下,人人思定,李筠之亂,未必可怖,人心不固,方是隱憂。

  新朝初立,天下人引頸觀望,欲固大宋之社稷,則須令天下人心向大宋!」

  「令天下人心向大宋?」

  當趙德秀說出這句話後,朝堂上受到觸動的人,可不再只是沈義倫幾人。

  朝堂上有許多大臣,是從李存勖時代存活至今的。


  數代動亂,他們大多都親身經歷過。

  每當一次動亂發生,就會有大批的朝臣慘遭屠戮。

  至親、師朋等,能存活至今的朝臣,在過往已失去太多太多。

  沒人想過朝不保夕的生活,思治的人心,又豈是百姓獨有?

  或許是內心受到觸動,又或許是經歷再多滄桑,人心總會有期盼美好的一瞬,禮部侍郎劉溫叟上前了幾步。

  觀劉溫叟作勢,他當是有話要問趙德秀。

  可他最後並未成功問出來,原因有一人伸手攔住了他,那人是宰執范質!

  身為宰執,范質對許多朝臣有著壓制力,范質伸手阻擋,劉溫叟自是不再上前。

  就在眾人以為范質是在幫趙德秀減輕壓力時,讓人意想不到的是,范質一臉肅穆地走了出來。

  范質替劉溫叟,更替大部分朝臣來到趙德秀身前,對著他一揖後問道:

  「臣有一問,請太原郡侯試答。」

  范質的挺身一問,不止出乎了許多朝臣的意料,就連坐在御座上一直靜觀事態的趙匡胤都有些意外。

  眾人皆知自大宋建立後,范質除去公務外,很少在朝堂上主動發言。

  他今日是怎麼了?

  而意外於范質的舉動,趙匡胤不免為趙德秀擔心起來。

  趙光義是趙德秀叔父,沈義倫是他潛邸之臣,面對這二人時,因往日之熟悉趙德秀不大會膽怯。

  可范質位居百官之首多年,他帶給趙德秀的壓力,不是趙光義與沈義倫能比擬的。

  在趙匡胤想著要用皇權重啟新手保護期時,一聲清亮的聲音響徹整座大殿:

  「范相且問!」

  趙德秀語氣鎮定,絲毫看不出慌亂的態勢。

  這番表現,讓趙匡胤暫且按捺住,亦讓許多朝臣面露笑意。

  先不論趙德秀一會言論如何,一位少年當庭連連面對三位重臣都鎮定自若,這番氣度已屬難得。

  范質繼續保持嚴肅的神色:

  「郡侯以為朝廷當如何,才能讓天下人心向大宋呢?」

  早知范質是要問這,趙德秀對著趙匡胤一拜後,轉身直面范質,更直面殿內上百朝臣:

  「以史為鑑,方知興替。

  梁至漢四代興替,足以證明他們不得人心,故大宋要展現出與他們不一樣的氣象。

  大宋建立後,天下人都在觀望:新朝所立為何?

  為享樂乎?還是為安定天下?

  萬眾民心猜疑,這才是社稷根基不穩!

  為保社稷穩固,大宋須向天下人展示出,新朝有安定天下的誠心。

  知行合一!

  單有誠心不夠,新朝須以行動證之。

  陛下親征,是為好大喜功乎?有此念者,皆為不諳世事之輩。

  陛下乃大宋元首,一言一行皆代表大宋之體統,正新朝氣象,當先自陛下始。

  當李筠擾動天下之際,陛下以萬乘之尊,不避危險,親征北境,足以向天下人昭示新朝之志向!

  天子有天子的擔當,那麼臣民就有臣民的忠誠。

  什麼是天子的擔當?一言足以概之:

  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也!」

  趙德秀聲音朗朗,一句「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在大殿內如平地炸雷,震的范質心神顫動,更震的盧多遜欲要拍笏而慶。

  何謂人君之氣宇?

  今日他算是見識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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