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公車上書·上
第161章 公車上書·上
接下來幾日，京師里的所有人，都被一條驚天大消息吸引。
朝廷要開科取屬更、取屬員了！
這可真是國朝開天闢地以來的頭一遭。
別看衙門裡的屬吏、屬員地位低下，圍著官老爺們跑前跑後，可那是在官老爺們的眼裡！
在普通老百姓眼裡，先別說吏，那出來哪個不是腳震三震的人物？
就是普通的力役應差，大到門子、牢頭這類有權有勢的，小到轎夫、傘夫，小老百姓哪個見了不得點頭哈腰給個笑臉？
而且這些行當，都是父傳子、子傳孫，攏在各家手裡一代代傳下來的鐵飯碗！
現在放出來這些行當只要過了考試就行，換句話說，小老百姓有本事的話，也可以變成衙門裡的老爺啊！
情緒激動之下，還真有好多堆人去到各坊里告示欄上細細參詳了一番，然後吧，就仿若被當頭澆了一盆冷水。
屬吏考試就不說了，得是秀才和二科武舉人，這兩個門檻可都不簡單。
秀才就能夠戴方幣啦，不光如此，還有更實惠的，秀才不僅能免掉自己的差役，還能給家裡免兩丁的差役，見到知縣老爺時還不用下跪。
這也就是京師里官多，除了京城，放到任何一個鄉下地方，秀才都是體面人。
二科武舉人也不用說啊，要不是家裡小有資產，要不就是家學淵源，窮文富武嘛。
他娘的屬員考試的門檻也很高啊，童生比不得秀才，人數要多一些，可那也得經過縣試和府試才行。
屬員報名里最噁心，也是門檻最高的當屬最後一條，看似很低，身家清白、會寫會算就行，可竟然要一圓報名費！
一圓啊！！
老子他娘的在早出晚歸送煤拉碳一個月，累死累活一個月才一圓三四角，這月錢還是沾了蜂窩煤緊俏的光，放在京師一眾力工里都算高的，那幫運送渣土的一個月都拿不到一圓。
讓老子拿出一個月的血汗錢，去報個勞什子破名，真是吃飽了撐的！
對，還不如去吃碗爛肉湯麵划算！
運煤夫的想法代表了京師里絕大多數人的觀念，要拿一圓錢出去，賭一次前途，除非是對自己寫和算水平特別自信的，或者是不差錢的，其他人都打退堂鼓。
而另一批人可就是另外一種想法了。
教忠坊，有一條不具名的胡同，因為大興縣衙位於此處，京里百姓便將其俗稱為大興胡同。
大興縣衙內，幾名相熟的老胥吏，在獄神廟位置找了個角落碰在一起，言語間有著頗多憤恨。
「聽說了嗎？宮裡天啟爺爺魔了，要開什麼吏員考試！讓那些窮童生、酸秀才，還有那些滿身銅臭的店鋪夥計、帳房們，都來考咱們的飯碗！」
說話的是趙書辦，大興縣衙里的經年老吏，打爺爺的爺爺那輩，就在大興縣衙里伺候知縣老爺「怎麼著？都在衙門裡兢兢業業一輩子，皇爺還能不讓咱們幹了？」
錢牢頭把話接了過去，就衙門大獄這地界，環境最是髒亂，那幫讀書人能來這干？
「多慮了啊，趙老哥著實是杞人憂天了，那是宛平縣，咱們是大興，挨著，但挨不到咱們。」
孫攢典管著衙門的庫房，在他看來，想那麼多幹嘛，這都是家裡祖輩傳下來的差事，有這功夫想這，不如想想怎麼多往家扒拉點東西。
「哼哼，老孫，不是我說你」，趙書辦一聲冷笑，「宛平縣稅課、河伯所還有稅庫幾個攢典可都填進府衙大牢里去了，怎麼進去的，你比我們都清楚！」
「這事就沒道理！」
李貼寫猛得一拍桌子，他是刑房貼書，家裡剛剛使了大錢，讓他承了爺老子的位置，還沒看到什麼回報呢，朝廷咋能說改就改？！
「咱們祖祖輩輩在這衙門裡當差，伺候過多少任老爺？哪條律例、哪個案卷不是爛熟於心？他們算什麼東西？念幾本破書就想騎到咱們頭上？做夢！」
「幾位爺，李哥，這事兒可不能就這這麼痛快算了！」
周白役待幾位吏老爺發泄完，賤兮兮的湊上前來，補充著自己的想法。
「我聽說大宗伯和大讚府把章程都擬好了，到時候一旦開考，就是烏決決一群人來搶位置，小人更可憐啊，小人那點貼補銀子，可全指著趙哥賞飯吶！」
白役，是衙門裡只幹活不拿錢的人，一般是縣裡百姓被勾金過來，也有主動報名應募的。
不拿錢只是說衙門裡不給這批人發錢，但不一定沒錢拿。
趙書辦笑一聲，「搶？」
「他們以為這衙門裡的差事，是光會寫兩筆字、背幾句聖賢書就能幹的？錢糧怎麼盤剝-咳咳，怎麼徵收才不出大亂子？刑名怎麼周旋才能讓老爺滿意、苦主認命？這水深著呢！沒個十年八年，門兒都摸不著！」
「他們考？考個屁！考進來也是兩眼一抹黑！」
「對，趙爺說的在理！我們聽趙爺的！」
錢牢頭和孫攢典異口同聲的搶答，宛平縣給他們上了一課啊，衙門裡別的人不知道拿了多少，
可他倆這位置，閉著眼都知道倆人不乾淨！
李貼書目露凶光，搶在趙書辦前面開口道，「不能讓他們進來！咱們得鬧！戶房趙爺有先見之名，黃冊和戶貼都不小心被水泡了，神來之筆啊。」
「刑房這幾天的案卷也找不著幾份關鍵的，知縣老爺是升不了堂了！看誰先著急！還有，國子監那些眼高於頂的書呆子，不也恨這事兒嗎？正好！」
錢牢頭有些激動，比見著犯人女家屬給他上門送溫暖都激動，「對，鬧大！最好是大傢伙一起！讓京師衙門先癱一半！讓宮裡那位爺看看，沒了咱們這些濁流，他那清流老爺們連個屁都放不響！大家手上的活兒，都先放放！想斷咱們的根？沒門兒！」
孫攢典眼珠子骨碌碌轉的飛快，沒說話，心裡想的卻是，「要不銀庫著上一次火？正好把所有的帳給平了？」
這都是老輩傳下來的經驗！
另一邊的國子監大院裡，確實更加的群情激奮。
準確說是一部分人在激憤，然後裹挾著另一部分不怎麼說話的，形成了群情。
一名三十多歲的監生站在台階上，面色悲憤，對著身前一眾監生，大聲疾呼。
「諸生！吾輩寒窗苦讀，砥礪名節，所求者何？乃是修齊治平，乃是經由科舉正途，出仕為官！此乃士人本分，朝廷綱紀！」
「然則今日，朝廷竟欲開吏員考試，令我輩讀書人與一眾之徒、一眾粗俗武人同場較技，連胥吏之職都得去競爭！此乃奇恥大辱啊！」
一眾眾監生齊聲怒吼，「奇恥大辱！斯文掃地！」
「鄭兄，前幾日吳兄還哀嘆朝廷科舉僵化，已是到了不改不行的危難時刻，怎麼現在科舉搶才又成了經制綱常了？」
嘴上口號喊完，王監生捅了捅身邊的鄭監生，用只有兩人聽得到的聲音問道。
「他呀」，鄭監生面露不屑，「是舉監，前陣去吏部侯官，向補教諭，吏部讓他去會考府，他頭疼算學，又不想出京受罪，便想騰挪一個小吏差事，沒想到，噴———」
鄭監生嘴裡透著快意，「連屬吏都得考試了，而且還要考算學，他不著急才怪！」
「那鄭兄你這？」
王監生有些奇怪，看鄭兄這意思對這姓吳的很不屑啊，怎麼還跟著他反對呢？
「太祖時候，咱們國子監生是能直接授官的，可現在國子監地位是一落千丈，正好趁這個時候，鼓動大家鬧騰一下，興許對咱們還有利呢。」
鄭監生眼裡透著智慧的光芒。
「對啊，我怎麼沒想到呢？」
王監生有些懊惱，聲音也變得更小，「我還打算等他們鬧完了去報名呢。」
鄭監生撇了隔壁老王一眼，心道，才想起來去報名，早幹嘛去了，就這覺悟，去了衙門連屎都吃不上熱乎的！
瑪德，如果不是受銀所託，就算國初國子監再牛，跟他又有啥關係！
兩人結束小聲對話，只聽得台階上的吳監生繼續道：
「何為吏也？奔走驅使，操持賤役，乃濁流之末！官清吏濁，涇渭分明，乃祖宗成法！今上此舉，無異於驅良為娟，迫士入濁！」
「吾等若是此考，與那世代操持賤業的背吏何異？吾等苦讀而來的功名，豈非盡付東流？更有甚者，竟然教一圓即可應考，真是有辱斯文！也必將使潑皮無賴子弟混入公門，此乃敗壞綱常，禍亂國本！」
底下一名平日裡跟吳監生走的近的監生，在一旁大喊助陣，「吳兄所言極是！與吏為伍，此例一開，天下士子心寒，朝廷取士之途，將淪為笑柄！」
有了助陣，吳監生更加激昂，只見他振臂一揮。
「諸生！國朝以來，國子監地位日趨低微，東漢有太學生反對宦官專權，而今我大明國子監生亦自有氣節，捍衛名器，就在今日！諸君與我同去大明門！」
一席話說得底下眾人熱血沸騰，對啊，我們也可以與前朝前輩們瑜亮相輝啊。
再者說了，這事說到哪裡都是一片公心，天子可是廢廷杖了，又不會死人。
怕啥？！
說不定還能一炮成名，以後金榜可期吶！
「同去！同去！捍衛名器，寧為玉碎！伏闕死諫！」
「隔壁這是幹嘛呢，吆吆喝喝，真是有辱斯文！」
國子監的隔壁是文廟，此時正有幾名文士在拜孔。
天子登極，便對天下發布大開恩科的詔旨，這幾人都是各省匯聚到京師的舉子。
求金榜嘛，提前來文廟拜拜孔聖，既顯得虔誠，也是人之常情。
「誰曉得那幫監生們幹嘛？一幫好吃懶做、戶位素餐的傢伙，都枉為讀書人。」
陳新甲一臉的不屑，他對國子監這批混日子的監生本就看不慣，一群不爭氣的玩意，當年太祖時候，國子監是何等踏實任事。
也別說天子不用，就這群二世祖，官誰都不敢用，扶不上牆啊，
「哎，陳兄此言差矣」，文震孟把話題接了過去，「鄙人剛才聽得真切，這些監生實是憂心朝廷所出的屬吏屬員考試，也是一片赤誠之舉。」
文震孟對陳新甲有些看不上，兩波人是在文廟裡偶然遇上的，既然都是來拜孔聖求好運，自然也就攀談了幾句。
一句話，這個叫陳新甲的四川人，是個棒槌啊！
一個萬曆三十六年的舉人，怎麼能跟他二十二年的前輩相比，文章想來寫得是不咋地，
關鍵是為人也太猛了吧，簡直是有啥說啥，這人以後還能留點秘密麼！
還天真的想著靠才能取勝，勝個鳥哦，這傢伙要是不改性子，估計一輩子都上不了金榜。
陳新甲斜了文震孟一眼，沒說話，他也看不上這姓文的，一把年紀了，優越感也太莫名其妙了吧，整得自己好像就是今科狀元一般。
「朝廷要開科取吏的消息大家都知道，想來也是監生們以撥亂扶正為己任，我倒是對此頗為佩服。」
「哦？文起兄對今科勢在必得，竟然也關係此等細枝末節之事？」
其中一個小弟主動出言捧場，言談中對文震孟頗有恭維。
「唉，其實此舉對我而言，還是有些利處的，我的書童跟隨時間也不短了，這麼多年下來，總也要給他謀個去處吧。」
文震孟說得很是感慨，接著他畫風一轉。
「可我輩讀書，首重一個理字，與義字，朝廷此舉，與個人有利，但與大理、大義有失，我在心間，亦是不贊同。」
「為何？其實跟我輩沒什麼關係吶。」
文震孟看了一眼小跟班，很是滿意，今天孔廟裡大家碰上了幾波各省舉子，互相之間的配合也都嫻熟起來，反正用不了幾句話，都會把話題引到屬吏屬員考試上面。
剛才國子監那一波聲浪，無非是個更好的由頭罷了。
「唉，朝廷此舉，用意或許是想解決胥吏之弊。然則，此策實是飲止渴啊！」
文震孟顯得有些痛心疾首。
「最大的惡果，是壞了規矩，亂了人心！科舉乃國家取士唯一正途，如今另開一扇門，哪怕門矮小，也等於告訴天下人：不必都擠科舉這座橋了！」
見自己的話語漸漸吸引了文廟裡的眾人，有人還在頻頻點頭思索，文震孟決定加把子力氣。
「此門一開，士子之心必散！聖賢書的價值，被大大貶低！那些意志不堅、家境尚可的讀書人，必然棄科舉而趨吏考。更重要的是，今天可以改屬吏屬員取用方式，明天是不是可以改科舉取士的方式，還會寫會算，我等讀聖賢書，又有多少時間去精研算學？！」
「對啊！」
「文兄一語點醒夢中人啊！」
看著恍然大悟的眾人，文震孟欣慰的同時，也在心中暗罵。
瑪德，一幫僥倖中榜的假道學們，說話不算話，不光死要銀子，還拼命給他加條件。
要不是為了拼個狀元，付出去的成本太大，這種事他才懶得摻和呢！
接下來幾日，京師里的所有人，都被一條驚天大消息吸引。
朝廷要開科取屬更、取屬員了！
這可真是國朝開天闢地以來的頭一遭。
別看衙門裡的屬吏、屬員地位低下，圍著官老爺們跑前跑後，可那是在官老爺們的眼裡！
在普通老百姓眼裡，先別說吏，那出來哪個不是腳震三震的人物？
就是普通的力役應差，大到門子、牢頭這類有權有勢的，小到轎夫、傘夫，小老百姓哪個見了不得點頭哈腰給個笑臉？
而且這些行當，都是父傳子、子傳孫，攏在各家手裡一代代傳下來的鐵飯碗！
現在放出來這些行當只要過了考試就行，換句話說，小老百姓有本事的話，也可以變成衙門裡的老爺啊！
情緒激動之下，還真有好多堆人去到各坊里告示欄上細細參詳了一番，然後吧，就仿若被當頭澆了一盆冷水。
屬吏考試就不說了，得是秀才和二科武舉人，這兩個門檻可都不簡單。
秀才就能夠戴方幣啦，不光如此，還有更實惠的，秀才不僅能免掉自己的差役，還能給家裡免兩丁的差役，見到知縣老爺時還不用下跪。
這也就是京師里官多，除了京城，放到任何一個鄉下地方，秀才都是體面人。
二科武舉人也不用說啊，要不是家裡小有資產，要不就是家學淵源，窮文富武嘛。
他娘的屬員考試的門檻也很高啊，童生比不得秀才，人數要多一些，可那也得經過縣試和府試才行。
屬員報名里最噁心，也是門檻最高的當屬最後一條，看似很低，身家清白、會寫會算就行，可竟然要一圓報名費！
一圓啊！！
老子他娘的在早出晚歸送煤拉碳一個月，累死累活一個月才一圓三四角，這月錢還是沾了蜂窩煤緊俏的光，放在京師一眾力工里都算高的，那幫運送渣土的一個月都拿不到一圓。
讓老子拿出一個月的血汗錢，去報個勞什子破名，真是吃飽了撐的！
對，還不如去吃碗爛肉湯麵划算！
運煤夫的想法代表了京師里絕大多數人的觀念，要拿一圓錢出去，賭一次前途，除非是對自己寫和算水平特別自信的，或者是不差錢的，其他人都打退堂鼓。
而另一批人可就是另外一種想法了。
教忠坊，有一條不具名的胡同，因為大興縣衙位於此處，京里百姓便將其俗稱為大興胡同。
大興縣衙內，幾名相熟的老胥吏，在獄神廟位置找了個角落碰在一起，言語間有著頗多憤恨。
「聽說了嗎？宮裡天啟爺爺魔了，要開什麼吏員考試！讓那些窮童生、酸秀才，還有那些滿身銅臭的店鋪夥計、帳房們，都來考咱們的飯碗！」
說話的是趙書辦，大興縣衙里的經年老吏，打爺爺的爺爺那輩，就在大興縣衙里伺候知縣老爺「怎麼著？都在衙門裡兢兢業業一輩子，皇爺還能不讓咱們幹了？」
錢牢頭把話接了過去，就衙門大獄這地界，環境最是髒亂，那幫讀書人能來這干？
「多慮了啊，趙老哥著實是杞人憂天了，那是宛平縣，咱們是大興，挨著，但挨不到咱們。」
孫攢典管著衙門的庫房，在他看來，想那麼多幹嘛，這都是家裡祖輩傳下來的差事，有這功夫想這，不如想想怎麼多往家扒拉點東西。
「哼哼，老孫，不是我說你」，趙書辦一聲冷笑，「宛平縣稅課、河伯所還有稅庫幾個攢典可都填進府衙大牢里去了，怎麼進去的，你比我們都清楚！」
「這事就沒道理！」
李貼寫猛得一拍桌子，他是刑房貼書，家裡剛剛使了大錢，讓他承了爺老子的位置，還沒看到什麼回報呢，朝廷咋能說改就改？！
「咱們祖祖輩輩在這衙門裡當差，伺候過多少任老爺？哪條律例、哪個案卷不是爛熟於心？他們算什麼東西？念幾本破書就想騎到咱們頭上？做夢！」
「幾位爺，李哥，這事兒可不能就這這麼痛快算了！」
周白役待幾位吏老爺發泄完，賤兮兮的湊上前來，補充著自己的想法。
「我聽說大宗伯和大讚府把章程都擬好了，到時候一旦開考，就是烏決決一群人來搶位置，小人更可憐啊，小人那點貼補銀子，可全指著趙哥賞飯吶！」
白役，是衙門裡只幹活不拿錢的人，一般是縣裡百姓被勾金過來，也有主動報名應募的。
不拿錢只是說衙門裡不給這批人發錢，但不一定沒錢拿。
趙書辦笑一聲，「搶？」
「他們以為這衙門裡的差事，是光會寫兩筆字、背幾句聖賢書就能幹的？錢糧怎麼盤剝-咳咳，怎麼徵收才不出大亂子？刑名怎麼周旋才能讓老爺滿意、苦主認命？這水深著呢！沒個十年八年，門兒都摸不著！」
「他們考？考個屁！考進來也是兩眼一抹黑！」
「對，趙爺說的在理！我們聽趙爺的！」
錢牢頭和孫攢典異口同聲的搶答，宛平縣給他們上了一課啊，衙門裡別的人不知道拿了多少，
可他倆這位置，閉著眼都知道倆人不乾淨！
李貼書目露凶光，搶在趙書辦前面開口道，「不能讓他們進來！咱們得鬧！戶房趙爺有先見之名，黃冊和戶貼都不小心被水泡了，神來之筆啊。」
「刑房這幾天的案卷也找不著幾份關鍵的，知縣老爺是升不了堂了！看誰先著急！還有，國子監那些眼高於頂的書呆子，不也恨這事兒嗎？正好！」
錢牢頭有些激動，比見著犯人女家屬給他上門送溫暖都激動，「對，鬧大！最好是大傢伙一起！讓京師衙門先癱一半！讓宮裡那位爺看看，沒了咱們這些濁流，他那清流老爺們連個屁都放不響！大家手上的活兒，都先放放！想斷咱們的根？沒門兒！」
孫攢典眼珠子骨碌碌轉的飛快，沒說話，心裡想的卻是，「要不銀庫著上一次火？正好把所有的帳給平了？」
這都是老輩傳下來的經驗！
另一邊的國子監大院裡，確實更加的群情激奮。
準確說是一部分人在激憤，然後裹挾著另一部分不怎麼說話的，形成了群情。
一名三十多歲的監生站在台階上，面色悲憤，對著身前一眾監生，大聲疾呼。
「諸生！吾輩寒窗苦讀，砥礪名節，所求者何？乃是修齊治平，乃是經由科舉正途，出仕為官！此乃士人本分，朝廷綱紀！」
「然則今日，朝廷竟欲開吏員考試，令我輩讀書人與一眾之徒、一眾粗俗武人同場較技，連胥吏之職都得去競爭！此乃奇恥大辱啊！」
一眾眾監生齊聲怒吼，「奇恥大辱！斯文掃地！」
「鄭兄，前幾日吳兄還哀嘆朝廷科舉僵化，已是到了不改不行的危難時刻，怎麼現在科舉搶才又成了經制綱常了？」
嘴上口號喊完，王監生捅了捅身邊的鄭監生，用只有兩人聽得到的聲音問道。
「他呀」，鄭監生面露不屑，「是舉監，前陣去吏部侯官，向補教諭，吏部讓他去會考府，他頭疼算學，又不想出京受罪，便想騰挪一個小吏差事，沒想到，噴———」
鄭監生嘴裡透著快意，「連屬吏都得考試了，而且還要考算學，他不著急才怪！」
「那鄭兄你這？」
王監生有些奇怪，看鄭兄這意思對這姓吳的很不屑啊，怎麼還跟著他反對呢？
「太祖時候，咱們國子監生是能直接授官的，可現在國子監地位是一落千丈，正好趁這個時候，鼓動大家鬧騰一下，興許對咱們還有利呢。」
鄭監生眼裡透著智慧的光芒。
「對啊，我怎麼沒想到呢？」
王監生有些懊惱，聲音也變得更小，「我還打算等他們鬧完了去報名呢。」
鄭監生撇了隔壁老王一眼，心道，才想起來去報名，早幹嘛去了，就這覺悟，去了衙門連屎都吃不上熱乎的！
瑪德，如果不是受銀所託，就算國初國子監再牛，跟他又有啥關係！
兩人結束小聲對話，只聽得台階上的吳監生繼續道：
「何為吏也？奔走驅使，操持賤役，乃濁流之末！官清吏濁，涇渭分明，乃祖宗成法！今上此舉，無異於驅良為娟，迫士入濁！」
「吾等若是此考，與那世代操持賤業的背吏何異？吾等苦讀而來的功名，豈非盡付東流？更有甚者，竟然教一圓即可應考，真是有辱斯文！也必將使潑皮無賴子弟混入公門，此乃敗壞綱常，禍亂國本！」
底下一名平日裡跟吳監生走的近的監生，在一旁大喊助陣，「吳兄所言極是！與吏為伍，此例一開，天下士子心寒，朝廷取士之途，將淪為笑柄！」
有了助陣，吳監生更加激昂，只見他振臂一揮。
「諸生！國朝以來，國子監地位日趨低微，東漢有太學生反對宦官專權，而今我大明國子監生亦自有氣節，捍衛名器，就在今日！諸君與我同去大明門！」
一席話說得底下眾人熱血沸騰，對啊，我們也可以與前朝前輩們瑜亮相輝啊。
再者說了，這事說到哪裡都是一片公心，天子可是廢廷杖了，又不會死人。
怕啥？！
說不定還能一炮成名，以後金榜可期吶！
「同去！同去！捍衛名器，寧為玉碎！伏闕死諫！」
「隔壁這是幹嘛呢，吆吆喝喝，真是有辱斯文！」
國子監的隔壁是文廟，此時正有幾名文士在拜孔。
天子登極，便對天下發布大開恩科的詔旨，這幾人都是各省匯聚到京師的舉子。
求金榜嘛，提前來文廟拜拜孔聖，既顯得虔誠，也是人之常情。
「誰曉得那幫監生們幹嘛？一幫好吃懶做、戶位素餐的傢伙，都枉為讀書人。」
陳新甲一臉的不屑，他對國子監這批混日子的監生本就看不慣，一群不爭氣的玩意，當年太祖時候，國子監是何等踏實任事。
也別說天子不用，就這群二世祖，官誰都不敢用，扶不上牆啊，
「哎，陳兄此言差矣」，文震孟把話題接了過去，「鄙人剛才聽得真切，這些監生實是憂心朝廷所出的屬吏屬員考試，也是一片赤誠之舉。」
文震孟對陳新甲有些看不上，兩波人是在文廟裡偶然遇上的，既然都是來拜孔聖求好運，自然也就攀談了幾句。
一句話，這個叫陳新甲的四川人，是個棒槌啊！
一個萬曆三十六年的舉人，怎麼能跟他二十二年的前輩相比，文章想來寫得是不咋地，
關鍵是為人也太猛了吧，簡直是有啥說啥，這人以後還能留點秘密麼！
還天真的想著靠才能取勝，勝個鳥哦，這傢伙要是不改性子，估計一輩子都上不了金榜。
陳新甲斜了文震孟一眼，沒說話，他也看不上這姓文的，一把年紀了，優越感也太莫名其妙了吧，整得自己好像就是今科狀元一般。
「朝廷要開科取吏的消息大家都知道，想來也是監生們以撥亂扶正為己任，我倒是對此頗為佩服。」
「哦？文起兄對今科勢在必得，竟然也關係此等細枝末節之事？」
其中一個小弟主動出言捧場，言談中對文震孟頗有恭維。
「唉，其實此舉對我而言，還是有些利處的，我的書童跟隨時間也不短了，這麼多年下來，總也要給他謀個去處吧。」
文震孟說得很是感慨，接著他畫風一轉。
「可我輩讀書，首重一個理字，與義字，朝廷此舉，與個人有利，但與大理、大義有失，我在心間，亦是不贊同。」
「為何？其實跟我輩沒什麼關係吶。」
文震孟看了一眼小跟班，很是滿意，今天孔廟裡大家碰上了幾波各省舉子，互相之間的配合也都嫻熟起來，反正用不了幾句話，都會把話題引到屬吏屬員考試上面。
剛才國子監那一波聲浪，無非是個更好的由頭罷了。
「唉，朝廷此舉，用意或許是想解決胥吏之弊。然則，此策實是飲止渴啊！」
文震孟顯得有些痛心疾首。
「最大的惡果，是壞了規矩，亂了人心！科舉乃國家取士唯一正途，如今另開一扇門，哪怕門矮小，也等於告訴天下人：不必都擠科舉這座橋了！」
見自己的話語漸漸吸引了文廟裡的眾人，有人還在頻頻點頭思索，文震孟決定加把子力氣。
「此門一開，士子之心必散！聖賢書的價值，被大大貶低！那些意志不堅、家境尚可的讀書人，必然棄科舉而趨吏考。更重要的是，今天可以改屬吏屬員取用方式，明天是不是可以改科舉取士的方式，還會寫會算，我等讀聖賢書，又有多少時間去精研算學？！」
「對啊！」
「文兄一語點醒夢中人啊！」
看著恍然大悟的眾人，文震孟欣慰的同時，也在心中暗罵。
瑪德，一幫僥倖中榜的假道學們，說話不算話，不光死要銀子，還拼命給他加條件。
要不是為了拼個狀元，付出去的成本太大，這種事他才懶得摻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