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衛所之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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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3章 衛所之疲

  有錢,世界就會變得很美好,自古皆然不多時,劉若愚便用銀錢,將田青雨老爹一應身後事情,安排的妥妥噹噹,連假扮的孝子都找好了。

  待田青雨祭拜一場之後,幾人不再耽擱,徑直前往天津衛城。

  天津,因運河而興,因成祖皇帝朱棣而得名,寓意也簡單直白。

  天子津渡,即天子經過的渡口。

  前元滅金之後,把中都改名大都,仍然作為一國之都。

  為了保障大都的糧食供應,前元首先開挖新河,想辦法恢復了大運河的全線通航,後來又實行海運。

  因吃水問題,海運漕船由渤海灣進入海河以後,只能先停靠在三岔河口附近的直沽,然後再換用吃水比較淺的駁船運到大都。

  這樣,直活就成了元朝漕糧中轉的樞紐。

  永樂初,大明先後在直沽設立了天津三衛,以保衛漕糧儲運安全,並在三岔河口的西南修建了衛城。

  高峰時候,每年經過天津運往京師的漕糧有五六百萬石之多,天津也因為水陸交通便利,成為各地物資的集散中心,南北商家紛至沓來。

  比如廣東、福建的蔗糖、紙張和木材,江蘇、浙江的絲綢、布匹與茶葉,江西的瓷器,遼東的豆類,都是先集中到天津,再轉運到北方各地銷售的。

  衛城最開始是土城,到了弘治年間開始把原來的土城,外包青磚變成磚城,並在十字街中心修建了一座鼓樓,衛城四門仍舊命名為鎮東、定南、安西、拱北。

  朱由校進城時發現,衛城的城牆有些地方已經坍塌,城外的壕溝也被淤泥和垃圾堆滿。

  更讓他驚訝的是,門口站崗的兵丁瘦瘦巴巴、破破爛爛,可收起入城錢來是毫不含糊,一人五文。

  「大明每個城池入城都要交稅?」

  朱由校問向身邊的劉若愚,他知道崇文門有個鈔關,一個小破衛城也這麼時髦?!

  「公子,除了特定的大城之外,其他城池沒有入城稅的規矩。」

  瑪德,朱由校搖搖頭,又開解自己,水至清則無魚,出京前他已經做了不少的心理建設,這一路只看不說,能忍。

  他進到衛城裡面,一方面是想看看城內的實際狀況,另一方面是想給田青雨換件衣服,一個村姑打扮的女孩跟在幾人身邊,多少有些不怎麼協調。

  可進城之後,讓朱由校大為失望,衛城內外簡直是天上地下的差別,想想也是,進一趟衛城就得收五文錢,普通百姓一頓飯錢就出來了,誰沒事天天進城買東西。

  好容易在藥王廟前的一條街上,找到了幾家集中在一起的鋪子,其中就有一家衣飾鋪子。

  簡簡單單的素色綢緞夾棉配比甲和馬面褶裙,竟讓田青雨有種光彩照人的感覺。

  連朱由校看了都有些激情蕩漾,話說他現在已經是十七歲的棒大小伙子了,有些事也該到時候體驗了。

  「田姑娘好。」

  魏忠賢幾人感受著朱由校眼神的變化,十分趕眼力價,主動上前問好。

  心裡有些歡喜,也有些感慨,這皇宮大內,說不得要住進天啟朝的第一位老娘娘了。

  田青雨見眾人忽然對她客氣卑微起來,有些不適應,像受驚的小兔子一般,緊緊跟在朱由校身後,這樣才能讓她有更多的安全感。

  幾件衣服要價倒是不高,甚至有些偏低,店鋪掌柜非常自豪的跟朱由校顯擺,他們是福王名下的店鋪,貨真價實,主打全城最低價。

  估計還不交稅吧,朱由校略略打量了幾眼自家鋪子,挺好,親叔家的東西就是自家的東西,天然帶著種親切感,有帳先存下,隨用隨拿。

  「先找地吃飯。」

  朱由校對著魏忠賢吩咐,幾人出來的時間已是不短,而且酒樓飯莊這些地方,同時也是消息靈通的地方,想了解一個地地方的風評八卦,抑或優劣利弊,這些去處准沒錯。

  一家名為福如海的簡易小店,原以為客人不少,進門後發現只有寥寥幾桌。

  也是,看衛城裡這個樣子,裡面也不像有錢的架勢,手裡沒錢誰出來吃飯。

  眼見探聽消息也是沒戲,朱由校便把注意力放在了美食上,幾道本地拿手菜,讓他吃的頗為滿足。

  店家也很滿意,因為自打這位公子進門後,隔了不久,竟然陸陸續續進來三十多位食客,眼見著今天是不少賺!


  「喲呵,蔡老信,今天店裡生意不錯吶。」

  眾人吃飯間,忽然聽見一道中氣不怎麼充足,但有強帶囂張的聲音響起。

  從門外進來兩個身著破爛鴛鴦襖的乾瘦男人。

  「霍旗爺,劉軍爺」,店掌柜蔡如海趕緊迎上去,今天難得生意好,可別讓這倆人衝撞了店裡的客人。

  「老信你少特麼瞎客氣」,領頭的霍金高,官居小旗之職,被店裡一眾人員的眼神刺得有些不舒服,準備早點幹完任務早點撤。

  「來吧,把這個月的月錢交了吧!」

  蔡如海一呆,「大前天不是剛收了一筆嗎?」

  「大前天是大前天,那是備兵衙門收的,專門給天啟爺爺去往朝鮮人馬置辦伙食的,這次是司署衙門的,不交讓我們喝西北風麼!」

  一旁朱由校聽得瞪大了雙眼,讓天津兵備提前準備飯食,他可是提前撥過來的銀款,

  這賈之鳳果然該收拾,訛了他和天津百姓兩茬錢!

  蔡老闆有些無奈,想來也是習慣了,轉身從櫃裡拿出五枚銅錢來,交到了兩人手中。

  霍劉二人,見到銅錢,臉上多了些喜色,接過之後還給蔡如海道了聲謝,目光在朱由校所在的桌面上掃過之後,便痛快出門離開。

  「老闆,這不同衙門上門收錢的事多嗎?」

  朱由校開口問道。

  「這位公子」,蔡如海見朱由校穿著、氣度不凡,問話不敢不答,話語裡還多了些客氣。

  「衛城裡面就這樣,他們還算是好打發的,給個一文兩文也不嫌少,小老今天店裡生意好一些,便多給了他們幾文。」

  見店老闆不願多說,朱由校也沒繼續刨根問底,戲文里那種皇帝微服問什麼答什麼在這裡基本是不存在的。

  你問話的問完聽完,一拍屁股走了,人回話的日子還得過吶。

  「會帳吧」,朱由校淡淡吩咐一句,這會兒店裡基本都是他的兵,就算是角色扮演,他也得一塊管了。

  花費不算多,三十幾人,一共花了一圓兩角,老闆見劉若愚用銀圓付款,還主動給抹了壹角的零頭。

  從飯館裡出來,朱由校看見剛才進門收錢的倆人還沒走,正籠著袖子蹲在太陽底下取暖。

  「你倆怎麼還在這?」

  「這位公子」,兩人見朱由校問話,趕忙站起身來,倆人雖說沒見過大世面,但一看朱由校身邊圍著的幾人,就知道,這位至少得是位爺!

  「我們兄弟見您剛才桌上點的東西不老少,尋思著等一會兒進去看看有沒有剩的。」

  什麼玩意?

  朱由校更加異,這年頭收保護費的日子過得這麼可憐嗎?

  「你倆是天津三衛的?」

  「昂,小人霍金高,是左衛的,他叫劉元齋,右衛的,不怕公子笑話,我倆從早上到現在還沒吃飯吶。」

  朱由校在街上左右看了看,不遠處有個賣燒餅的攤子,便對兩人說道:

  「剩菜剩飯是沒了,你倆不嫌棄的話,請你們吃頓燒餅吧。

  「不嫌棄不嫌棄,謝公子大德啊。」

  兩人忙不迭的點頭,看看吧,沒走是對的,遇到善人了不是!

  一人一碗疙瘩湯加倆燒餅,倆人哩呼嚕一會兒就填進了肚裡。

  等到兩人吃完,朱由校才開始發問,「你倆是天津三衛里混的最差的?還是天津三衛跟你倆一個德性?」

  「這——」,兩人對視一眼,有些為難,這位公子一開口就是難題啊。

  「大膽的說,周圍也沒別人,一會兒你倆一人帶一隻燒雞回去。」

  有了燒雞的吸引|,兩人你一言、我一句便打開了話茬子。

  「公子,都差不多,大百宰以下的,我倆這還算好的呢,至少司署還給派了差事,其他幾千口子過得更緊巴。」

  大百宰是百戶官,算是衛所里實權官職的門檻。

  「幾千口子?三衛不應該是一萬五千多人嗎?」

  大明一個衛有軍隊5600人,按理至少應該有5600戶,三個衛相加,得一萬五千戶。

  「您那說的是老黃曆啦」,霍金高一副你不懂的神情,「現在三衛加起來,頂天能有六千戶出頭。」


  「人呢?」

  朱由校知道衛所軍戶逃亡,但沒想到這麼嚴重。

  「有家裡沒了男丁絕戶的,還有跑了的,逃了的,還有一家人明明還在,卻被勾消了的。」

  「是因為負擔太重?」

  「重?」

  霍金高看了朱由校一眼,苦澀的笑一聲,「咱是軍戶,出人當兵也認了,餉銀跟營兵那幫人比不上也認了,可當兵的領不到月糧,家裡還得往衛里交糧,這上哪說理去?!」

  「也不怕您笑話,我倆家裡現在還倒欠著衛署的糧食呢。」

  朱由校聽得心下發沉,大明衛所制度一開始設想很美好,太祖朱元璋曾得意洋洋的宣稱,養兵百萬,不廢百姓一糧一米。

  可從永樂年間開始,就有了衛所軍戶的逃亡,因為壓力大,撐不住。

  一開始是每戶分得五十畝衛田,每年交18石糧食,其中12石是士卒自己的軍餉,6石用於衛署開支。

  到了成化年間又有改變,每年交6石即可,其餘12石就不用那麼拿到來回倒騰了,這項制度一直延續到現在。

  「是家裡田地被人占了嗎?」

  朱由校又問了一句。

  「一看公子您就是懂行的」,霍金高衝著朱由校誇讚一句,「您老保不准得是巡按吧,少見了啊,去年來了一位易巡按,面上公道正派,可跟賈副使那是談笑風生。」

  易應昌,朱由校一直記得這人,教育他要多出內帑的那個御史,因為惹出了高利貸害民一事,

  此時腦袋已經落地。

  「地啊,有,我家是從永樂爺爺那會兒傳下來的,還剩十多畝,他家」

  霍金高指了指劉元齋,「他家是半路勾進來補人的,家裡還有個三畝多。」

  「這地啊,從我爺爺那時,他老人家就聽老一輩說,一戶五十畝打一開始就沒滿過,可交的糧食,得按實數收。」

  一眾人聽得心下沉重,互相之間沉默著,只有霍金高還在回憶,

  「不夠咋辦?衛署里大人們仁義,會幫著清一點,但家裡的地嘛,也得跟著少一塊,大人們的地反正越來越多。」

  「不過也快熬出頭啦,我老霍到現在還沒找到婆娘,我這支到我這估計就斷啦,至於後面衛署里再把誰家勾補進來,我就不操心啦。」

  「他就慘了!」

  霍金高一指劉元齋,「聽說皇爺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往宮裡收一批公公,他下手時怕疼,沒他弟弟果斷,只能留下來受累,就是可惜了他弟,是真有武藝啊。」

  「唉」,劉元齋聞言,同樣是一臉的懊惱,「那小子打小就野,打小我就被他欺負,沒想到這事上我這當哥的還是慢了他一步,要不進宮發達的是我啊。」

  劉元齋見朱由校一臉不信的表情,解釋道,「公子,您是大戶出身,你可不知道,現在北直隸這幾個府,魏大檔還有劉大檔可是大傢伙妥妥的前輩吶。」

  「魏大檔,說是為人仗義,俺們不熟悉,可劉大檔是俺們軍戶子弟!」

  朱由校看了看身邊這倆貨,這還成榜樣了。

  你倆是榜樣,可這對於大明朝而言,就是妥妥的恥辱了!

  一個王朝,竟然淪落到讓民間百姓閹割以求前途的地步,根子上就爛了啊。

  「宮裡今年要收一批人嗎?」

  朱由校問向魏忠賢。

  「公子,告示已經貼出去了,預定是收三千,現在據說有一萬多人在等著。」

  朱由校不知道的是,歷史上天啟元年這次宮裡收人,最後一共堆了兩萬多人,最後朝中大臣實在看不下去了,一堆人上疏說要嚴禁自行閹割。

  「公子可是能跟宮裡說上話?」

  劉元齋聽著一問一答,壯著膽子問了一句,隨後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求公子把找人弟弟給運作進去吧,小人弟弟認得字,有武藝,還讀過兩本兵書,他進了宮也是天啟爺爺的好奴婢啊。」

  「起來起來,也罷,我就幫你墊句話,你弟叫什麼名字。」

  朱由校長嘆一聲,割都割了,聽著還是個人才。那就收了吧。

  「小人弟弟名叫劉元斌。」

  嗯?

  這人朱由校知道啊,崇禎朝跟太監盧九德一起,帶著勇衛營孫應元等人南征北戰,就是他!

  怪不得這人能領軍打仗呢,原來是衛所出身,那這等人才,他還真要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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