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御前貨幣會議·下
第120章 御前貨幣會議·下
「眾卿開始推吧。」
朱由校對著眾人抬抬手。
此言一出，部分在場官員心中竟然湧出來些許感動，天子謹守祖宗法度啊，都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了，天子還願意不厭其煩的走一遍廷推流程，真是對我等朝官們莫大的尊重。
韓忍不住養氣功夫破防，在心裡破口大罵，就知道每次把大家召過來准沒好事！
每次都是這樣，議著這個事，非得拐個彎說別的，要麼是給人升官，要麼是給人貶官，咱能不能一事一議，這樣搞得大家都反應不過來啊。
等到大家似模似樣的廷推結束，朱由校再次開口。
「孫如游以禮部尚書入閣，授東閣大學士；徐兆魁升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徐光啟擢升禮部尚書，兼農學院院正。」
說完這句，朱由校看了韓一眼，繼續道：
「東閣大學士韓，進文淵閣大學土。」
這是內閣的規矩，也是朝廷的體面，雖說朱由校不怎麼爽韓，但該給的遮羞布還得給，
「臣等領旨，吾皇萬歲！」
一通排位順序改變之後，廷議繼續。
「臣太僕寺卿周應秋有奏。」
小九卿一堆人里走出來一位官員，自報家門。
「周卿可開口暢言。」
朱由校對著周應秋微笑著頜首，他對周應秋的印象著實不錯。
這人不光是泰昌皇帝在位期間，唯一主動往朝廷交銀子的地方巡撫。
後面朱由校對此人感到好奇，專門讓魏忠賢找來他的貼黃（明代官員的人事履歷文書）查看。
一看不要緊，這還是個能人能吏嘞。
萬曆十六年（1588年）應天府鄉試的解元，二十三年中進士後，先後授任浙江崇德、直隸任丘和浙江海鹽知縣，基層任職經歷極為豐富。
崇德縣任內遇到大旱，周應秋冒著酷暑徒步祈禱，求來了一場及時雨，雖說迷信式作秀，但也從側面說明這人能吃苦。
其後，又禁止公差擾亂鄉里，在征糧時又革除了奇羨、火耗等陋規，考核時被評為循良第一，
當地鄉民還篆刻《周侯去思碑記》以為感恩。
巡撫任上，朝廷調令到達時，周應秋正忙著刊印《孝經列傳》，這是他從臨川吳謙處所得，
還親自撰寫序文，因為調任，此事交給了贛州知府余文龍接力。
這是現下已知的，如果朱由校沒有將周應秋調回，據後世歷史記載。
天啟元年時候，周應秋會領著贛州府百姓抗洪，還籌集銀兩修了被暴雨侵毀的贛州城牆，後面又重修了贛州的儒學明堂，還移文力與各台司力爭，爭取了對贛州十一縣代繳的遼進行部分減免。
「臣自履任以來，清理太僕寺常盈庫歷來庫存遺漏，庫內存銀由12萬9千兩增至48萬兩，臣亦請隨戶部例，常盈庫銀改鑄銀幣。」
清掃庫存遺漏自然也是給眾多伸手的官吏留塊遮羞布，本質上跟戶部一樣。
作為太僕寺卿，周應秋主動站出來說這話，嚴格來說有些不合適，因為現在太僕寺歸屬於兵部管理，兵部尚書還沒說話呢。
可周應秋沒法等了，他實在是太想進步了，他在京外各地蹉跎了二十五年，為啥那麼拼命，不就是想一路往上走麼。
現在如今好不容易讓皇帝注意到他，自然是不能放過任何一個機會。
「臣趙彥附議。」
趙彥開口支持周應秋，他出身軍戶，屬於實幹型官僚，在任內走訪百姓、巡視軍兵較多，自然能夠看到銀幣帶來的便捷。
韓等人一陣失落，鄉黨們不行啊，這位趙彥還做過山西左布政使呢，一看就是沒跟鄉賢們打成一片。
剩下就是·.
朱由校看向工部尚書王永光。
「臣工部王永光，亦懇請從戶部、兵部例，慎節庫存銀亦改鑄為銀幣。」
王永光說完，發現朱由校依舊在看著他，有些發懵，忽然間福靈心至，又補充道：
「工部慎節庫現下存銀110餘萬兩，其中包含從內帑所領取的皇極門、殿修築費用80萬兩。」
一千八百萬兩，朱由校在心中把內帑和幾個銀庫的存銀加了一遍。
整個大明拋除那些米豆絲麻草漆啥啥的，就指著這些銀子維持日常運轉和應急了。
這些銀子全部鑄成銀幣，可得銀圓2022萬元，同時按照每十枚銀幣各項火、工、料成本三個銀角計算，還需要額外扣除60萬圓的消耗，實得銀圓1962萬。
其實這個圓，在官民觀念里依舊是與兩等同，但計量單位一換，瞬間讓朱由校覺得大明好窮，
因為後世動不動就是幾千萬元，多少億元，堂堂天朝上國，竟然連一個小目標的銀圓湊都不夠。
這也是他迫切向民間推廣銀圓兌換原因，民間兌換是要繳納貼水工費的，朱由校稍有不地道的把損耗往上加了一個小數點，民間兌換的越多，就越能補貼朝廷鑄幣成本消耗。
「朕已成立大明官銀號巡檢署，為正三品衙門，各庫銀兩鑄幣之後，由官銀號統一管理，今後官銀號即為大明國庫唯一經理衙門，工部寶源、戶部寶泉兩局併入官銀號管理，兵科給事中郭允厚摧升官銀號提舉。」
朱由校說完這句，停頓了一下，等著朝臣們的反應，
結果令他有些失望，沒有一個人出聲反對。
他選擇郭允厚，這次走的是經驗主義路線，手上實在是缺少善於理財的官員，歷史上這人做過天啟朝的戶部尚書，還被評價為穩健，只能矮子裡挑高個用著。
而大家不反對的理由則是五花八門，那些本身沒有銀庫的衙門無所謂，甚至內心隱隱還有些快意，平時一個個仗著有銀庫牛皮哄哄的，吼吼，銀庫沒了吧。
尤其是韓等幾個東林官員，內心更是大為舒暢，哈哈，天道好輪迴，一個個上趕著去舔小皇帝，銀庫被撈走了吧，該！
剩下的中立官員，在聽到郭允厚名字之後，心中反而鎮定下來，不光是因為這人官聲不錯，在文安知縣任上修壩築堤、造福百姓。
更關鍵是他在洛陽知縣任上，秉公辦事，不畏強暴，對上福王的橫徵暴斂，表現得外柔內剛，
堅持原則，弄得福王一點招兒都沒有。
這樣的人管著官銀號才讓大家放心啊，按照老朱家歷代皇帝的傳統，兒乎每一任皇帝都想從朝廷銀庫里，往回扒拉銀子，也只有不畏強暴才能頂住。
「官銀號巡檢署提舉位列小九卿，得參與廷議、廷推。」
「另外，都知監、會考府將官銀號署列入審理、督察範圍，定期督審帳目。」
官銀號巡檢署，就是朱由校為大明設置的中央銀行。
巡檢兩字也頗有深意，這個官署，有自己的銀丁，由星火司派員招募訓練，充作銀圓儲運護衛和執法隊。
「眾卿散了吧」，目標達成，朱由校揮手趕人。
天啟朝第一次貨幣廷議結束，但整頓大明貨幣的課題依舊沒有結束，反而任重道遠。
朱由校現在只是用銀圓、銀角構建了大明的銀本位體系，銀圓可以認為是本位幣，兩種銀角是輔幣。
但市場上，尤其是普通百姓之間，小額交易更為頻道，出去買斤瓜果、買個餅子、買斤豬肉，
即使是最小的壹角銀輔幣，其價值對於這些交易來說也太大了，強行使用會造成找零困難或商品定價不便。
銅錢的流通是對銀幣體系的有益補充，銅錢整頓成功，讓銀幣與銅錢之間確定並維持合理的比價，才是這場貨市改革最後一塊硬骨頭。
與銀相比，銅的質地要硬上許多，如果用水力衝壓機鑄造，不光是要建造更大、更強力度的器械，其模具磨損也更快更頻，還需要強度更大更硬的模具。
在新器械出現前，銅錢的鑄造，依舊需要採用母錢翻砂法。
但這個銅吧，對於大明朝廷來說又有點擰巴，
一是大明缺銅，之前歷朝歷代都缺，但大明是極度的缺。
華夏銅礦分布北少南多，北方銅礦不僅品位低，也難於開採。南方銅礦多分布在安徽、江西、
雲南等地，隨著前代的開發，皖贛等地在現有技術條件下，能夠開採的淺表礦脈大多枯竭，銅礦開採越來越集中向雲南。
二是本就有限的銅礦被大明朝廷所掌握的更加稀少。
自從宣德年間官營礦業逐漸廢棄之後，朝廷每年徵收上來的銅料僅有三千多斤。
這三千多斤銅就算全部鑄成銅錢，也堪堪可鑄四百五十貫銅錢，
而朝廷用銅的地方卻是有增無減，鑄錢需要銅，鑄炮更需要銅。
銅料不夠咋辦？
要麼去開礦，要麼去買。
可做事不是單拍腦袋就能做成的，朝廷官營礦業廢起來容易，再想重建可就難嘍。
嘉靖以來，朝廷多有重振錢法的想法，嘉萬時候朝廷還有點心氣，為了鑄錢，去湖廣、江西、
雲南等地開礦鼓鑄，然而官營礦場這個效率和貪腐程度，直接讓礦場產量越開越少，萬曆的鑄錢大業就是因為銅料缺乏而中道崩。
等到方歷末期直至天啟、崇禎時候，放棄掙扎，直接採買商銅用來鑄錢。
買的話就是從私商手中購買，由此也導致一種循環，銅料渠道越來越被私商所掌握。
以此時的雲南為例，一年銅料產量約十五萬斤，而在後面滿清乾隆時期，雲南銅料年產量是一千萬斤，歸於滿清朝廷的直接就有六百萬斤，由此可見兩朝礦業制度和朝廷控制力的差別。
銅料從雲南運出，朝廷還沒見到影呢，直接被私商買完，有史料記載，「蕪湖關，控扼大江，
為陪京門戶。私鑄奸豪盤聚其處，每銅商船至，則群擁邀截，高價強買，伴作倭鉛，點造黃銅器玩，而實則轉輸深僻之處，競鑄私錢。」
由此引出第三個問題，私鑄泛濫，根本禁不住。
一方面是朝廷缺乏銅料，缺銅則鑄造的銅錢稀少，但民間又有巨量的小額交易需求，這就是私鑄錢存在的土壤。
私商一看這也合理啊，朝廷買我的銅是為了鑄造銅錢，這裡面已經加了我的利潤，那還不如我直接鑄錢呢，拒絕中間商賺差價，朝廷省錢，鑄錢商大贏吶。
你說老百姓分不清真錢和私鑄錢麼？
怎麼可能，分得清清的好吧，要不市面上哪來那麼多不同的銅錢名稱和銀錢兌換比率呢。
可分得清又咋樣，銅錢是小額交易的剛需吶，質量差的銅錢無非是多折一些唄。
更坑的是大明朝廷，朝廷鑄造銅錢僅僅是朝廷向民間謀利一種手段，絕大部分時間裡，朝廷雖然鑄錢。但老百姓不能用銅錢繳納賦稅。
這樣一來，老百姓根本就沒有動力去區分拒絕私鑄錢。
歷史上，在天啟、崇禎年間，受制於軍費財政壓力，官錢反而向私錢妥協，質量更是急轉直下，最終降到了與民間私偽錢差不多的水準。
這就是朱由校現在面臨的問題。
朱由校知道後世有個劣幣驅逐良幣的理論，但這個前提是兩種都是合法貨幣，兩者之間貴金屬價值和官方比價出現偏離，貴金屬實際價值高的會被收藏，差一些的貨幣會被拿來流通。
可私錢不是，私錢壓根就不是合法貨幣，它的流通也不是人們對它多麼鍾愛，本質是法定製錢供應不足導致的無奈之舉，一枚扔到地上都能摔碎的私錢，兌一兩銀都得兩三千文，買個東西雙方都得就著兌價比劃上半天，哪裡是被人們真心接受！
此時，後世又有一條理論可以適用，質地良好的制錢只要有充足的數量就可以取代私錢，成為市場中最受歡迎的小額貨幣。
朱由校現在需要做的，就是找到一個離京師距離近，礦藏儲糧豐富，能夠讓他完全掌握的銅礦。
有了銅礦，就會放開顧忌，放手鼓鑄，比在市場上撲買要有底氣許多。
買一白斤銅需要15圓吶。
這樣的地方倒不是說沒有，僅在京師附近現下就有兩處地方合適。
一處位後世的淶源縣，現在屬於大同蔚州下面的廣昌縣。古稱飛狐縣。
這裡從漢唐以來就是鑄錢重地，唐天寶十一年，朝廷在飛狐設爐鑄錢，共設十爐，每爐年鑄三千三百貫，年消耗銅二十二萬斤，但到了此時灤源淺層的礦脈僅剩了一個小尾巴，至清康熙23年（1684年）時候，灤源淺表礦脈枯竭，鑄幣歷史結束。
另一處地方則是鼎鼎大名的壽王墳銅礦，年產數萬噸，後世屬於興隆縣再靠北一些。
這裡自漢代就有大規模的採礦冶銅歷史，到了滿清時期，康熙朝探查銅礦便注意到了這裡，乾隆時年課銅數萬斤，再往後咸豐時滇銅出路被阻斷，這裡產量有了一波大增產。
可當朱由校了解到大明薊鎮邊防布局的時候，禁不住連連惋惜成祖皇帝真真是給子孫後代挖了好大一個坑，永樂二年成祖將所有長城以外的衛所撤回，導致朱由校現在看著壽王墳，現在叫壽堂墳的地方徒流口水。
大明的薊鎮長城，從古北口往東到了曹家寨、黑峪口，然後沿著山勢走向又往西南一拐，到了牆子嶺、黃崖峪一線，硬生生的把興隆縣給空出去了！
曹家寨口外有一座霧靈山，萬曆年間以及崇禎年間都有大明官將的石刻記錄，說明這裡是大明的有效勢力範圍，這裡距離壽堂墳礦區，僅僅30里。
而且開發壽堂墳銅礦還有一個優勢，那就是便於運輸，
牆子口長城之內，西行三十里，就是朱由校正在開發的密雲鐵礦，密雲鐵礦與壽堂墳銅礦距離僅有80里。
兩大礦場的礦石開採後，往西運輸到潮河邊，可以借著潮河、運河以及盧溝河等水系，直達京師各需用處。
只能幹看，不能上手的感覺，實在太難受。
「眾卿開始推吧。」
朱由校對著眾人抬抬手。
此言一出，部分在場官員心中竟然湧出來些許感動，天子謹守祖宗法度啊，都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了，天子還願意不厭其煩的走一遍廷推流程，真是對我等朝官們莫大的尊重。
韓忍不住養氣功夫破防，在心裡破口大罵，就知道每次把大家召過來准沒好事！
每次都是這樣，議著這個事，非得拐個彎說別的，要麼是給人升官，要麼是給人貶官，咱能不能一事一議，這樣搞得大家都反應不過來啊。
等到大家似模似樣的廷推結束，朱由校再次開口。
「孫如游以禮部尚書入閣，授東閣大學士；徐兆魁升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徐光啟擢升禮部尚書，兼農學院院正。」
說完這句，朱由校看了韓一眼，繼續道：
「東閣大學士韓，進文淵閣大學土。」
這是內閣的規矩，也是朝廷的體面，雖說朱由校不怎麼爽韓，但該給的遮羞布還得給，
「臣等領旨，吾皇萬歲！」
一通排位順序改變之後，廷議繼續。
「臣太僕寺卿周應秋有奏。」
小九卿一堆人里走出來一位官員，自報家門。
「周卿可開口暢言。」
朱由校對著周應秋微笑著頜首，他對周應秋的印象著實不錯。
這人不光是泰昌皇帝在位期間，唯一主動往朝廷交銀子的地方巡撫。
後面朱由校對此人感到好奇，專門讓魏忠賢找來他的貼黃（明代官員的人事履歷文書）查看。
一看不要緊，這還是個能人能吏嘞。
萬曆十六年（1588年）應天府鄉試的解元，二十三年中進士後，先後授任浙江崇德、直隸任丘和浙江海鹽知縣，基層任職經歷極為豐富。
崇德縣任內遇到大旱，周應秋冒著酷暑徒步祈禱，求來了一場及時雨，雖說迷信式作秀，但也從側面說明這人能吃苦。
其後，又禁止公差擾亂鄉里，在征糧時又革除了奇羨、火耗等陋規，考核時被評為循良第一，
當地鄉民還篆刻《周侯去思碑記》以為感恩。
巡撫任上，朝廷調令到達時，周應秋正忙著刊印《孝經列傳》，這是他從臨川吳謙處所得，
還親自撰寫序文，因為調任，此事交給了贛州知府余文龍接力。
這是現下已知的，如果朱由校沒有將周應秋調回，據後世歷史記載。
天啟元年時候，周應秋會領著贛州府百姓抗洪，還籌集銀兩修了被暴雨侵毀的贛州城牆，後面又重修了贛州的儒學明堂，還移文力與各台司力爭，爭取了對贛州十一縣代繳的遼進行部分減免。
「臣自履任以來，清理太僕寺常盈庫歷來庫存遺漏，庫內存銀由12萬9千兩增至48萬兩，臣亦請隨戶部例，常盈庫銀改鑄銀幣。」
清掃庫存遺漏自然也是給眾多伸手的官吏留塊遮羞布，本質上跟戶部一樣。
作為太僕寺卿，周應秋主動站出來說這話，嚴格來說有些不合適，因為現在太僕寺歸屬於兵部管理，兵部尚書還沒說話呢。
可周應秋沒法等了，他實在是太想進步了，他在京外各地蹉跎了二十五年，為啥那麼拼命，不就是想一路往上走麼。
現在如今好不容易讓皇帝注意到他，自然是不能放過任何一個機會。
「臣趙彥附議。」
趙彥開口支持周應秋，他出身軍戶，屬於實幹型官僚，在任內走訪百姓、巡視軍兵較多，自然能夠看到銀幣帶來的便捷。
韓等人一陣失落，鄉黨們不行啊，這位趙彥還做過山西左布政使呢，一看就是沒跟鄉賢們打成一片。
剩下就是·.
朱由校看向工部尚書王永光。
「臣工部王永光，亦懇請從戶部、兵部例，慎節庫存銀亦改鑄為銀幣。」
王永光說完，發現朱由校依舊在看著他，有些發懵，忽然間福靈心至，又補充道：
「工部慎節庫現下存銀110餘萬兩，其中包含從內帑所領取的皇極門、殿修築費用80萬兩。」
一千八百萬兩，朱由校在心中把內帑和幾個銀庫的存銀加了一遍。
整個大明拋除那些米豆絲麻草漆啥啥的，就指著這些銀子維持日常運轉和應急了。
這些銀子全部鑄成銀幣，可得銀圓2022萬元，同時按照每十枚銀幣各項火、工、料成本三個銀角計算，還需要額外扣除60萬圓的消耗，實得銀圓1962萬。
其實這個圓，在官民觀念里依舊是與兩等同，但計量單位一換，瞬間讓朱由校覺得大明好窮，
因為後世動不動就是幾千萬元，多少億元，堂堂天朝上國，竟然連一個小目標的銀圓湊都不夠。
這也是他迫切向民間推廣銀圓兌換原因，民間兌換是要繳納貼水工費的，朱由校稍有不地道的把損耗往上加了一個小數點，民間兌換的越多，就越能補貼朝廷鑄幣成本消耗。
「朕已成立大明官銀號巡檢署，為正三品衙門，各庫銀兩鑄幣之後，由官銀號統一管理，今後官銀號即為大明國庫唯一經理衙門，工部寶源、戶部寶泉兩局併入官銀號管理，兵科給事中郭允厚摧升官銀號提舉。」
朱由校說完這句，停頓了一下，等著朝臣們的反應，
結果令他有些失望，沒有一個人出聲反對。
他選擇郭允厚，這次走的是經驗主義路線，手上實在是缺少善於理財的官員，歷史上這人做過天啟朝的戶部尚書，還被評價為穩健，只能矮子裡挑高個用著。
而大家不反對的理由則是五花八門，那些本身沒有銀庫的衙門無所謂，甚至內心隱隱還有些快意，平時一個個仗著有銀庫牛皮哄哄的，吼吼，銀庫沒了吧。
尤其是韓等幾個東林官員，內心更是大為舒暢，哈哈，天道好輪迴，一個個上趕著去舔小皇帝，銀庫被撈走了吧，該！
剩下的中立官員，在聽到郭允厚名字之後，心中反而鎮定下來，不光是因為這人官聲不錯，在文安知縣任上修壩築堤、造福百姓。
更關鍵是他在洛陽知縣任上，秉公辦事，不畏強暴，對上福王的橫徵暴斂，表現得外柔內剛，
堅持原則，弄得福王一點招兒都沒有。
這樣的人管著官銀號才讓大家放心啊，按照老朱家歷代皇帝的傳統，兒乎每一任皇帝都想從朝廷銀庫里，往回扒拉銀子，也只有不畏強暴才能頂住。
「官銀號巡檢署提舉位列小九卿，得參與廷議、廷推。」
「另外，都知監、會考府將官銀號署列入審理、督察範圍，定期督審帳目。」
官銀號巡檢署，就是朱由校為大明設置的中央銀行。
巡檢兩字也頗有深意，這個官署，有自己的銀丁，由星火司派員招募訓練，充作銀圓儲運護衛和執法隊。
「眾卿散了吧」，目標達成，朱由校揮手趕人。
天啟朝第一次貨幣廷議結束，但整頓大明貨幣的課題依舊沒有結束，反而任重道遠。
朱由校現在只是用銀圓、銀角構建了大明的銀本位體系，銀圓可以認為是本位幣，兩種銀角是輔幣。
但市場上，尤其是普通百姓之間，小額交易更為頻道，出去買斤瓜果、買個餅子、買斤豬肉，
即使是最小的壹角銀輔幣，其價值對於這些交易來說也太大了，強行使用會造成找零困難或商品定價不便。
銅錢的流通是對銀幣體系的有益補充，銅錢整頓成功，讓銀幣與銅錢之間確定並維持合理的比價，才是這場貨市改革最後一塊硬骨頭。
與銀相比，銅的質地要硬上許多，如果用水力衝壓機鑄造，不光是要建造更大、更強力度的器械，其模具磨損也更快更頻，還需要強度更大更硬的模具。
在新器械出現前，銅錢的鑄造，依舊需要採用母錢翻砂法。
但這個銅吧，對於大明朝廷來說又有點擰巴，
一是大明缺銅，之前歷朝歷代都缺，但大明是極度的缺。
華夏銅礦分布北少南多，北方銅礦不僅品位低，也難於開採。南方銅礦多分布在安徽、江西、
雲南等地，隨著前代的開發，皖贛等地在現有技術條件下，能夠開採的淺表礦脈大多枯竭，銅礦開採越來越集中向雲南。
二是本就有限的銅礦被大明朝廷所掌握的更加稀少。
自從宣德年間官營礦業逐漸廢棄之後，朝廷每年徵收上來的銅料僅有三千多斤。
這三千多斤銅就算全部鑄成銅錢，也堪堪可鑄四百五十貫銅錢，
而朝廷用銅的地方卻是有增無減，鑄錢需要銅，鑄炮更需要銅。
銅料不夠咋辦？
要麼去開礦，要麼去買。
可做事不是單拍腦袋就能做成的，朝廷官營礦業廢起來容易，再想重建可就難嘍。
嘉靖以來，朝廷多有重振錢法的想法，嘉萬時候朝廷還有點心氣，為了鑄錢，去湖廣、江西、
雲南等地開礦鼓鑄，然而官營礦場這個效率和貪腐程度，直接讓礦場產量越開越少，萬曆的鑄錢大業就是因為銅料缺乏而中道崩。
等到方歷末期直至天啟、崇禎時候，放棄掙扎，直接採買商銅用來鑄錢。
買的話就是從私商手中購買，由此也導致一種循環，銅料渠道越來越被私商所掌握。
以此時的雲南為例，一年銅料產量約十五萬斤，而在後面滿清乾隆時期，雲南銅料年產量是一千萬斤，歸於滿清朝廷的直接就有六百萬斤，由此可見兩朝礦業制度和朝廷控制力的差別。
銅料從雲南運出，朝廷還沒見到影呢，直接被私商買完，有史料記載，「蕪湖關，控扼大江，
為陪京門戶。私鑄奸豪盤聚其處，每銅商船至，則群擁邀截，高價強買，伴作倭鉛，點造黃銅器玩，而實則轉輸深僻之處，競鑄私錢。」
由此引出第三個問題，私鑄泛濫，根本禁不住。
一方面是朝廷缺乏銅料，缺銅則鑄造的銅錢稀少，但民間又有巨量的小額交易需求，這就是私鑄錢存在的土壤。
私商一看這也合理啊，朝廷買我的銅是為了鑄造銅錢，這裡面已經加了我的利潤，那還不如我直接鑄錢呢，拒絕中間商賺差價，朝廷省錢，鑄錢商大贏吶。
你說老百姓分不清真錢和私鑄錢麼？
怎麼可能，分得清清的好吧，要不市面上哪來那麼多不同的銅錢名稱和銀錢兌換比率呢。
可分得清又咋樣，銅錢是小額交易的剛需吶，質量差的銅錢無非是多折一些唄。
更坑的是大明朝廷，朝廷鑄造銅錢僅僅是朝廷向民間謀利一種手段，絕大部分時間裡，朝廷雖然鑄錢。但老百姓不能用銅錢繳納賦稅。
這樣一來，老百姓根本就沒有動力去區分拒絕私鑄錢。
歷史上，在天啟、崇禎年間，受制於軍費財政壓力，官錢反而向私錢妥協，質量更是急轉直下，最終降到了與民間私偽錢差不多的水準。
這就是朱由校現在面臨的問題。
朱由校知道後世有個劣幣驅逐良幣的理論，但這個前提是兩種都是合法貨幣，兩者之間貴金屬價值和官方比價出現偏離，貴金屬實際價值高的會被收藏，差一些的貨幣會被拿來流通。
可私錢不是，私錢壓根就不是合法貨幣，它的流通也不是人們對它多麼鍾愛，本質是法定製錢供應不足導致的無奈之舉，一枚扔到地上都能摔碎的私錢，兌一兩銀都得兩三千文，買個東西雙方都得就著兌價比劃上半天，哪裡是被人們真心接受！
此時，後世又有一條理論可以適用，質地良好的制錢只要有充足的數量就可以取代私錢，成為市場中最受歡迎的小額貨幣。
朱由校現在需要做的，就是找到一個離京師距離近，礦藏儲糧豐富，能夠讓他完全掌握的銅礦。
有了銅礦，就會放開顧忌，放手鼓鑄，比在市場上撲買要有底氣許多。
買一白斤銅需要15圓吶。
這樣的地方倒不是說沒有，僅在京師附近現下就有兩處地方合適。
一處位後世的淶源縣，現在屬於大同蔚州下面的廣昌縣。古稱飛狐縣。
這裡從漢唐以來就是鑄錢重地，唐天寶十一年，朝廷在飛狐設爐鑄錢，共設十爐，每爐年鑄三千三百貫，年消耗銅二十二萬斤，但到了此時灤源淺層的礦脈僅剩了一個小尾巴，至清康熙23年（1684年）時候，灤源淺表礦脈枯竭，鑄幣歷史結束。
另一處地方則是鼎鼎大名的壽王墳銅礦，年產數萬噸，後世屬於興隆縣再靠北一些。
這裡自漢代就有大規模的採礦冶銅歷史，到了滿清時期，康熙朝探查銅礦便注意到了這裡，乾隆時年課銅數萬斤，再往後咸豐時滇銅出路被阻斷，這裡產量有了一波大增產。
可當朱由校了解到大明薊鎮邊防布局的時候，禁不住連連惋惜成祖皇帝真真是給子孫後代挖了好大一個坑，永樂二年成祖將所有長城以外的衛所撤回，導致朱由校現在看著壽王墳，現在叫壽堂墳的地方徒流口水。
大明的薊鎮長城，從古北口往東到了曹家寨、黑峪口，然後沿著山勢走向又往西南一拐，到了牆子嶺、黃崖峪一線，硬生生的把興隆縣給空出去了！
曹家寨口外有一座霧靈山，萬曆年間以及崇禎年間都有大明官將的石刻記錄，說明這裡是大明的有效勢力範圍，這裡距離壽堂墳礦區，僅僅30里。
而且開發壽堂墳銅礦還有一個優勢，那就是便於運輸，
牆子口長城之內，西行三十里，就是朱由校正在開發的密雲鐵礦，密雲鐵礦與壽堂墳銅礦距離僅有80里。
兩大礦場的礦石開採後，往西運輸到潮河邊，可以借著潮河、運河以及盧溝河等水系，直達京師各需用處。
只能幹看，不能上手的感覺，實在太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