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歷史沿革和錦衣衛的隱憂
第118章 歷史沿革和錦衣衛的隱憂
一天之後，西苑三海水位下降的原因便找到了。
錦衣衛巡捕局千戶李若漣過來百望山請罪。
「調查原因事情上東廠和錦衣衛有功，水道被堵跟巡捕局也沒關係，罪不到你頭上。」
朱由校聽完原因之後也有些無語，簡單來說就是水道被堵了，京中臨近河道的居民，直接把燒完的蜂窩煤渣扔進了河道里。
這就是事物的發展變化都是密切聯繫的，他制出蜂窩煤時候，就該想到，燒完之後的事情。
李若漣仰頭看了一眼朱由校，欲言又止，
「你這傢伙也是，有什麼話就說」，朱由校笑罵一句，「你是朕從錦衣衛里一手提起來的，算是朕在親軍里的門生，連你都遮遮掩掩，以後誰還敢跟朕說真話。」
李若漣聽完果然大為感動，在內心斟酌了話語之後開口道：
「皇爺，卑職原來在錦衣衛，屬於街道房，其職掌是督管京師內城、外城街道路面和疏通溝渠等事項，皇爺改革錦衣衛，裁街道房，其職掌歸順天府，對於理順錦衣衛職司機構有益，但但順天府可能幹不了街道房的活計。」
「嗯？繼續說，朕聽著呢」，朱由校來了興趣，這些內一級的機構設置，到底是什麼來龍去脈和其他彎彎繞繞，他了解的還真不是那麼透徹。
隨著李若漣的解釋，朱由校也聽明白了，簡單說就是京師里大神大佬眾多，清理河渠街道得找個強力的、有威的、大家提起來都怕的衙門來管。
因為成化以降，社會風氣漸靡，京城的權貴大興土木造宅建園，一批南方籍官員也開始營建私人園林。
園林嘛，兩個要素必不可少，一日山，一日水。
可這是京師地界，京城地面想動活水，就得皇家批准，拿到權限的不是一般人，比如英國公張維賢，歷史上他在銀錠橋南邊修建了一所新園，而一般勛戚、官員就別想了，根本拿不到權限。
規定是死的，人是活的，這幫人就在自家裡面動土，既挖塘又堆山，土多了就往外面公用道路堆，土少了就就近就簡的從路上取點，使得京師路面破壞嚴重。
建園整修過程中，會出現各種建築用料和廢料，這幫人也不客氣，土都挖了，也不差這點，就繼續往外亂堆亂放，導致京里各處溝渠堵塞，污穢溢流。
大明京師的街道管理格局，屬於群龍治水，五城兵馬司、巡捕營、巡城御史等衙門都有點職責，但五城兵馬司、巡捕營是正六品，巡城御史是正七品，在這京師等於是豆粒大的官，人家根本就不怕。
無奈，這活只好落在了錦衣衛頭上。
成化二年，街道房同西司房一同設立，級別還不低，其一把手在錦衣衛里屬於常設堂官中的一員，全稱提督街道房官旗辦事錦衣衛管衛事，弘治以後，所屬校尉維持在50名。
別看錦衣衛名聲不咋地，可街道房乾的活，也算是服務京師大眾了。
「朕幸得李卿良言，要不等到出了大麻煩，收拾起來可是要花上百倍力氣。」
按照李若漣的品階，卿這個詞用在他身上有些為時尚早，朱由校以此稱呼，表示對他的讚賞。
「一事不謹，即貽四海之憂；一念不慎，即貽百年之患。」
朱由校悠悠嘆了一句，這話是後面康熙同行的一句話，在內容上很是有見地，
因著他的存在，康熙大概率是不會出現了，但這話裡面的道理很是有用，直接拿來主義，順帶著幫自己增加點文化冠名權。
為了推行天啟新政，他是慎之又慎，每一項都是小步伐起步，為的就是讓每一項內容都有適應時間。
現在看來，小步伐還有一個好處，就是容易找補。
「李若漣，這段時間巡捕局與煤炭振業所配合如何？」
朱由校開口問起了另一件事。
「回皇上，自蜂窩煤開售以來，煤炭振業所負責往來監管市面銷售，以及各鋪面秩序，卑職所在的巡捕局主要是做好配合。」
蜂窩煤是朱由校關注的重點方向，李若漣提起來自然是朗朗上口。
「巡捕局或是根據振業所請求，協同出面維持秩序，或是依據振業所轉交的文書，對相關人等實行拘捕或處罰，累計拘捕各類人犯117人，收贓罰款一萬七千五百三十兩。」
李若漣把人數和錢數報的極為精準。
「那兩個衙署之間的配合模式有何利弊？」
朱由校追問了一句。
這個問題就有些難度了，李若漣沉吟了一下，語速有些緩慢的開口。
「兩個衙門互相配合，其優勢在於陛下之前所說的強強聯合，以錦衣衛巡捕局之強補振業所之專。」
李若漣的意思狠明顯，如何監管、稽查乃至維護煤業市場秩序，這是振業所的領域，怎麼執法、怎麼懲罰振業所最有發言權，而錦衣衛對著振業所開出的單子照方抓藥即可。
看來李若漣平日裡沒少揣摩聖訓，連朱由校對付御史所用的強強聯合都出來了。
「其弊端在於，偶有突發性情況巡捕局人力所限，應對不及，像此次推廣銀圓一事，卑職便直接將錦衣巡捕配屬到了各店鋪。」
噠！噠！噠！
朱由校手指敲擊著桌案，良久之後，方才一句句的下達口諭。
「諭順天府，於本日起，在全城百姓間重申大明律中侵占街道、堵塞溝渠各罪刑罰，宣講之後，凡有再隨扔隨棄者，依律處罰。」
不教而殺謂之虐，大明廢弛到現在，可能小民連大明律都已經忘記了。
「諭巡捕局，派員於京內選取亂堆、亂棄、亂挖各類渣土、道路的最劣之勛貴、官員和富戶各十家，上門監督，限戶主本人動手清理，所清理之物全部過秤，一斤渣土雜物罰銀一兩。」
「諭煤炭振業所，遍查各鋪蜂窩煤銷售記錄，累計購賣超30組以上者，由巡捕局邀請至順天府，集中誦習大明律拋扔堆堵各罪。」
「諭都察院，委派御史全程監督以上操作，如有趁亂謀利、侵奪小民者，具奏彈劾，朕當日批紅。」
趁全城大整治的機會，趁亂伸手的，朱由校絕不姑息，只有砍頭一個處理選項。
「奴婢（卑職）領旨。」
魏忠賢和李若漣雙雙領命。
這幾條都是治標，無非是廣泛宣傳、抓反面典型以及抓骨幹重點這一套組合拳，朱由校安排起來遊刃有餘。
難的是治本。
「諭內閣及工部，於京師成立街道環衛廳，專司京師內外城各處街道雜棄物、垃圾和蜂窩煤爐渣運送清理，及河塘溝渠清淤，環衛廳開辦所需經費，由順天府承擔，戶部補貼一半。」
「環衛廳行事如遇阻礙，可直奏御前，處置規制參考本次蜂窩煤爐渣清理事例。」
蜂窩煤每日消耗量巨大，肯定不能對著居民說爐渣自行處理，但不能隨意丟棄。
簡易的城市環衛制度要跟上，至少先解決各種垃圾的清和運的問題。
到了這裡，朱由校想起了後世閱讀《萬曆野獲編》中看到的記載，「街道惟金陵最寬潔，其最穢者無如汴梁，雨後其中多糞壤，泥濺腰腹——若京師雖大不如南京，比之開封似稍勝之」。
該書作者沈德符，以南京、開封、北京三地比較，其中似稍勝之四字用的頗為精妙，給皇明首善之都留下了一塊半透的遮羞布。
另外就是經費的問題，街道溝渠屬於順天府轄屬事務，由順天府保障理所當然，考慮京畿各衙遍布，環衛清理成果也由各衙享受，戶部國帑可以給予一半補貼。
這也是為了告訴後面的各城，京師是特例，以後別攀比。
至於直達御前一項，是為了提高環衛衙門的震，相信一幫勛貴高官親力親為的清理自家扔出去的垃圾雜物，能給眾人打個活生生的先例榜樣。
「諭總督京營戎政，於京營內再行優選能工巧匠之士五千人，組建路政營，路政營兵丁銀，
照例由京營如實撥付，築路所需飲食，由所在府縣提供。」
「諭工部，以聯通順天府內各縣鄉村鎮為目標，規劃道路修築計劃，由路政營利用京師蜂窩煤爐渣廣築道路。」
「諭寶鈔司，每月從蜂窩煤場盈利中提取一成；諭內承運庫，於京師銷售蜂窩煤各處住稅款項，每月提取五成，兩者合併作為路政營築路經費。」
爐渣在後世蜂窩煤盛行時，就是一種廣泛的鋪路材料，能有效的防止泥濘。
京營被朱由校抽走了一萬二千人的選鋒，又抽走了一萬人的工程營，眼見著瘦身下來，如今再抽五千人組建路政營築路，也算廢物再利用。
現在蜂窩煤場日產量達到了五十多萬個，每日純利可達八百多圓，每月拿出一成，也有兩千四五百圓。
大明商稅稅率是三十稅一，在實際徵收中，加上官吏盤剝陋規，實際稅賦往往要超過30%，蜂窩煤的生產、銷售渠道全部由朱由校掌握，採取是十稅一的稅率，雖說稅率高了，各店鋪的實際負擔反而降了下來。
截止到現在，蜂窩煤住稅一共收了三千一百多兩銀子，一半也有一千五百多兩。
兩者相加，每月至少有四千圓用於築路，能夠保證築路資金不斷，也算是另一種取之於民、用之於民。
李若漣離開後，朱由校站在山腰小院門口，又將自己所發諭令在心中過了一遍。
這事最簡單的處理方法，是直接讓錦衣衛上門，這是以前的辦法。
甚至可以參考現在煤炭振業所與錦衣衛巡捕局一個下處罰、一個執行處罰的配合模式，由順天府巡視全城各處開具處罰文書，然後移交錦衣衛執行。
手段簡便易行，但始害無窮，朱由校再三思量之後選擇了放棄。
他是大明皇帝，遇事就必須考慮所做的每一個決定對皇權的影響。
錦衣衛是天子親軍，更直白一些，是除了皇帝，誰都無權命令錦衣衛。
現下蜂窩煤是皇帝高度關注的事情，煤炭振業所又是皇帝親建的新衙，錦衣衛配合煤炭振業所行事，全城都在還能大體說得過去。
可錦衣衛根據順天府的文書，去執行處罰，這個性質可就變了，有了順天府開口子，時間一長，是不是以後哪個衙門都能如此呢？
另外，改革之後的錦衣衛，權力依舊過大，剛登極是因為要摁著東林猛削，當然是哪個機構用著方便就用哪個。
隨著朝局稍稍平緩，朱由校便注意到了錦衣衛的問題。
其本身就具有偵緝、刑訊、監視等權力，朱由校又將各種文武官員子弟恩蔭放進了儀彎司，錦衣衛官校晉升也脫離了兵部，短期內肯定會極大的提高錦衣衛的行動效率，錦衣衛內部人員也會感念天子恩德，用心辦事。
但這種模式延續下去，短則六七年，約摸十年左右的時間，就會在錦衣衛內部形成一股強大的抱團群體。
那個時候，錦衣衛雖名日天子親軍，其實稍稍努力下，也可以換個名字了。
比如，神策衛。
其實朱由校現在有些理解太祖皇帝，為什麼非得給錦衣衛規定「恩蔭寄祿無常員」，也理解後面諸帝為啥一直往錦衣衛里蔭補官員子第了。
這哪是蔭補啊，這是摻沙子，只要持續不斷的往錦衣衛里添人，而且添進去這幫人至少還是個百戶，那麼在錦衣衛里就永遠不會形成大規模的抱團群體。
就是吧，捏著鼻子往錦衣衛里補那幫文官的子弟，本質上也是在變相的削弱皇權，甚至到頭來還得跟文官妥協。
歸根到底，其根源還是在於明朝皇帝的基本盤太少，太祖、成祖皇帝一開始設下的上直二十六衛，就剩錦衣衛一個獨苗苗。
也正是這種態勢，皇帝才繼要錦衣衛強勢，但又不能讓錦衣衛過強。
在朱由校觀念里，錦衣衛以後就是一個特務加皇帝暴力意志的貫徹機關，巡捕局這種治安機構，最終都會跟錦衣衛分家。
想清楚這些，朱由校起步子，向山下走去，一邊走，一邊看著光禿禿的山坡搖頭。
為啥他非要推廣蜂窩煤，甚至開大門允許所有人制售，植被覆蓋率太低了啊。
現在的大山小山跟後世那種鬱鬱蔥蔥的山，完全不是一個概念。
以朱由校這幾天熟悉的幾座山為例，全部裸露著山石，問就是樹木都被砍走當柴火燒了。
這個問題其實從唐朝就開始出現，唐高宗永徽年間成書的《冥報記》就記載，「山東少林木，
松柏尤稀」。
唐時山東，指山以東，即中原，其後又經過五代宋元，中原華北地區的植被覆蓋更加稀少。
站在皇帝的角度，水土流失和環境因素這些是管長遠，就算是近處，植被多了，等到災荒年景，老百姓啃樹皮好歲也有得啃。
當然，飯要一口一口的吃，他現在絕對不敢啟動什麼植樹計劃，他只要敢種，老百姓在第二天，就能把樹苗砍了拉回家燒飯。
「三哥，咱們真的要把所有銀子都鑄成小餅嗎？」
徐賴子拿起一枚黑不溜秋的壹角銀幣，左看右看，心裡總是覺得不安生，緊接著又補了一句。
「這可是侯府的銀子啊，三哥，咱動了可是要沒命的啊。」
「而且而且」，徐賴子把手裡的泰昌小餅翻了個身面，「這品相也太差了，根本沒人要啊。」
此時謝老三也有些泄氣，這特麼翻砂鑄出來的小餅和蜂窩煤鋪子找零出來的小餅不一樣啊。
「孫師傅，你這手藝可當不起那一成利的抽成。」
孫師傅聞言，冷笑一聲，「謝老三，都跟你說了這些銀圓的含銀量最少得有八成，你不聽，現在鑄成這樣，賴不到我頭上。」
作為老私錢師傅，孫師傅可不光是他一個人在戰鬥，別人怕謝老三，他可不怕。
說這話的時候，孫師傅也在心裡搖頭，看來用翻砂法是鑄不出那種精美銀圓來的，還是得另尋他法。
當然了，這話他肯定不能跟謝老三說，問就一口咬死是謝老三亂改含銀量。
謝老三聽完也無可奈何，這孫師傅是他求著請來的，這人他也不敢動，就算鑄造失敗了，他也得客客氣氣給人送回去。
好在這次他學乖了，保險起見只是先融了五十兩試試成色，損失還不算大。
又看了一眼手裡黑乎乎的小餅，謝老三心裡多了些頹廢和悲哀，這世道到底是怎麼了？踏踏實實搞點事業怎麼這麼難？還讓不讓人活了？？
「三哥，那以後咱們出去收印子錢，那幫破落戶要是拿二餅和小餅給咱們，咱們是收還是不收啊？」
徐賴子看著鑄幣大業失敗，腦迴路又回到了主業印子錢上面，問出了一個團隊早晚要面對的難題。
「他們敢！」
謝老三眼晴一瞪，收拾不了孫師傅還收拾不了那幫人麼，當年他往外借出去的可是真金白銀，
現在給他還回來添水的銀圓，這不欺負人麼。
天底下就沒這種道理！
再者了，他要敢收一比一往回收這種銀幣，估計侯府也絕對饒不了他。
想到這裡，謝老三稍稍打了個猶豫，既然都這樣了，要不—-就再把含銀量再降低一點？
五成？
也別在京師里用了，直接拉出去換給鄉野小民，那幫人能懂什麼，就說這是朝廷定製。
只要打好時間差，還真能賺不少。
看著孫師傅離開，謝老三沉吟了一會兒，最終下定主意。
「賴子，再去拿兩百兩，這次咱們自己試試。」
「小五，你帶點二餅出趟城，找那種偏僻集市看看，能花則花，不能花再回來。」
一天之後，西苑三海水位下降的原因便找到了。
錦衣衛巡捕局千戶李若漣過來百望山請罪。
「調查原因事情上東廠和錦衣衛有功，水道被堵跟巡捕局也沒關係，罪不到你頭上。」
朱由校聽完原因之後也有些無語，簡單來說就是水道被堵了，京中臨近河道的居民，直接把燒完的蜂窩煤渣扔進了河道里。
這就是事物的發展變化都是密切聯繫的，他制出蜂窩煤時候，就該想到，燒完之後的事情。
李若漣仰頭看了一眼朱由校，欲言又止，
「你這傢伙也是，有什麼話就說」，朱由校笑罵一句，「你是朕從錦衣衛里一手提起來的，算是朕在親軍里的門生，連你都遮遮掩掩，以後誰還敢跟朕說真話。」
李若漣聽完果然大為感動，在內心斟酌了話語之後開口道：
「皇爺，卑職原來在錦衣衛，屬於街道房，其職掌是督管京師內城、外城街道路面和疏通溝渠等事項，皇爺改革錦衣衛，裁街道房，其職掌歸順天府，對於理順錦衣衛職司機構有益，但但順天府可能幹不了街道房的活計。」
「嗯？繼續說，朕聽著呢」，朱由校來了興趣，這些內一級的機構設置，到底是什麼來龍去脈和其他彎彎繞繞，他了解的還真不是那麼透徹。
隨著李若漣的解釋，朱由校也聽明白了，簡單說就是京師里大神大佬眾多，清理河渠街道得找個強力的、有威的、大家提起來都怕的衙門來管。
因為成化以降，社會風氣漸靡，京城的權貴大興土木造宅建園，一批南方籍官員也開始營建私人園林。
園林嘛，兩個要素必不可少，一日山，一日水。
可這是京師地界，京城地面想動活水，就得皇家批准，拿到權限的不是一般人，比如英國公張維賢，歷史上他在銀錠橋南邊修建了一所新園，而一般勛戚、官員就別想了，根本拿不到權限。
規定是死的，人是活的，這幫人就在自家裡面動土，既挖塘又堆山，土多了就往外面公用道路堆，土少了就就近就簡的從路上取點，使得京師路面破壞嚴重。
建園整修過程中，會出現各種建築用料和廢料，這幫人也不客氣，土都挖了，也不差這點，就繼續往外亂堆亂放，導致京里各處溝渠堵塞，污穢溢流。
大明京師的街道管理格局，屬於群龍治水，五城兵馬司、巡捕營、巡城御史等衙門都有點職責，但五城兵馬司、巡捕營是正六品，巡城御史是正七品，在這京師等於是豆粒大的官，人家根本就不怕。
無奈，這活只好落在了錦衣衛頭上。
成化二年，街道房同西司房一同設立，級別還不低，其一把手在錦衣衛里屬於常設堂官中的一員，全稱提督街道房官旗辦事錦衣衛管衛事，弘治以後，所屬校尉維持在50名。
別看錦衣衛名聲不咋地，可街道房乾的活，也算是服務京師大眾了。
「朕幸得李卿良言，要不等到出了大麻煩，收拾起來可是要花上百倍力氣。」
按照李若漣的品階，卿這個詞用在他身上有些為時尚早，朱由校以此稱呼，表示對他的讚賞。
「一事不謹，即貽四海之憂；一念不慎，即貽百年之患。」
朱由校悠悠嘆了一句，這話是後面康熙同行的一句話，在內容上很是有見地，
因著他的存在，康熙大概率是不會出現了，但這話裡面的道理很是有用，直接拿來主義，順帶著幫自己增加點文化冠名權。
為了推行天啟新政，他是慎之又慎，每一項都是小步伐起步，為的就是讓每一項內容都有適應時間。
現在看來，小步伐還有一個好處，就是容易找補。
「李若漣，這段時間巡捕局與煤炭振業所配合如何？」
朱由校開口問起了另一件事。
「回皇上，自蜂窩煤開售以來，煤炭振業所負責往來監管市面銷售，以及各鋪面秩序，卑職所在的巡捕局主要是做好配合。」
蜂窩煤是朱由校關注的重點方向，李若漣提起來自然是朗朗上口。
「巡捕局或是根據振業所請求，協同出面維持秩序，或是依據振業所轉交的文書，對相關人等實行拘捕或處罰，累計拘捕各類人犯117人，收贓罰款一萬七千五百三十兩。」
李若漣把人數和錢數報的極為精準。
「那兩個衙署之間的配合模式有何利弊？」
朱由校追問了一句。
這個問題就有些難度了，李若漣沉吟了一下，語速有些緩慢的開口。
「兩個衙門互相配合，其優勢在於陛下之前所說的強強聯合，以錦衣衛巡捕局之強補振業所之專。」
李若漣的意思狠明顯，如何監管、稽查乃至維護煤業市場秩序，這是振業所的領域，怎麼執法、怎麼懲罰振業所最有發言權，而錦衣衛對著振業所開出的單子照方抓藥即可。
看來李若漣平日裡沒少揣摩聖訓，連朱由校對付御史所用的強強聯合都出來了。
「其弊端在於，偶有突發性情況巡捕局人力所限，應對不及，像此次推廣銀圓一事，卑職便直接將錦衣巡捕配屬到了各店鋪。」
噠！噠！噠！
朱由校手指敲擊著桌案，良久之後，方才一句句的下達口諭。
「諭順天府，於本日起，在全城百姓間重申大明律中侵占街道、堵塞溝渠各罪刑罰，宣講之後，凡有再隨扔隨棄者，依律處罰。」
不教而殺謂之虐，大明廢弛到現在，可能小民連大明律都已經忘記了。
「諭巡捕局，派員於京內選取亂堆、亂棄、亂挖各類渣土、道路的最劣之勛貴、官員和富戶各十家，上門監督，限戶主本人動手清理，所清理之物全部過秤，一斤渣土雜物罰銀一兩。」
「諭煤炭振業所，遍查各鋪蜂窩煤銷售記錄，累計購賣超30組以上者，由巡捕局邀請至順天府，集中誦習大明律拋扔堆堵各罪。」
「諭都察院，委派御史全程監督以上操作，如有趁亂謀利、侵奪小民者，具奏彈劾，朕當日批紅。」
趁全城大整治的機會，趁亂伸手的，朱由校絕不姑息，只有砍頭一個處理選項。
「奴婢（卑職）領旨。」
魏忠賢和李若漣雙雙領命。
這幾條都是治標，無非是廣泛宣傳、抓反面典型以及抓骨幹重點這一套組合拳，朱由校安排起來遊刃有餘。
難的是治本。
「諭內閣及工部，於京師成立街道環衛廳，專司京師內外城各處街道雜棄物、垃圾和蜂窩煤爐渣運送清理，及河塘溝渠清淤，環衛廳開辦所需經費，由順天府承擔，戶部補貼一半。」
「環衛廳行事如遇阻礙，可直奏御前，處置規制參考本次蜂窩煤爐渣清理事例。」
蜂窩煤每日消耗量巨大，肯定不能對著居民說爐渣自行處理，但不能隨意丟棄。
簡易的城市環衛制度要跟上，至少先解決各種垃圾的清和運的問題。
到了這裡，朱由校想起了後世閱讀《萬曆野獲編》中看到的記載，「街道惟金陵最寬潔，其最穢者無如汴梁，雨後其中多糞壤，泥濺腰腹——若京師雖大不如南京，比之開封似稍勝之」。
該書作者沈德符，以南京、開封、北京三地比較，其中似稍勝之四字用的頗為精妙，給皇明首善之都留下了一塊半透的遮羞布。
另外就是經費的問題，街道溝渠屬於順天府轄屬事務，由順天府保障理所當然，考慮京畿各衙遍布，環衛清理成果也由各衙享受，戶部國帑可以給予一半補貼。
這也是為了告訴後面的各城，京師是特例，以後別攀比。
至於直達御前一項，是為了提高環衛衙門的震，相信一幫勛貴高官親力親為的清理自家扔出去的垃圾雜物，能給眾人打個活生生的先例榜樣。
「諭總督京營戎政，於京營內再行優選能工巧匠之士五千人，組建路政營，路政營兵丁銀，
照例由京營如實撥付，築路所需飲食，由所在府縣提供。」
「諭工部，以聯通順天府內各縣鄉村鎮為目標，規劃道路修築計劃，由路政營利用京師蜂窩煤爐渣廣築道路。」
「諭寶鈔司，每月從蜂窩煤場盈利中提取一成；諭內承運庫，於京師銷售蜂窩煤各處住稅款項，每月提取五成，兩者合併作為路政營築路經費。」
爐渣在後世蜂窩煤盛行時，就是一種廣泛的鋪路材料，能有效的防止泥濘。
京營被朱由校抽走了一萬二千人的選鋒，又抽走了一萬人的工程營，眼見著瘦身下來，如今再抽五千人組建路政營築路，也算廢物再利用。
現在蜂窩煤場日產量達到了五十多萬個，每日純利可達八百多圓，每月拿出一成，也有兩千四五百圓。
大明商稅稅率是三十稅一，在實際徵收中，加上官吏盤剝陋規，實際稅賦往往要超過30%，蜂窩煤的生產、銷售渠道全部由朱由校掌握，採取是十稅一的稅率，雖說稅率高了，各店鋪的實際負擔反而降了下來。
截止到現在，蜂窩煤住稅一共收了三千一百多兩銀子，一半也有一千五百多兩。
兩者相加，每月至少有四千圓用於築路，能夠保證築路資金不斷，也算是另一種取之於民、用之於民。
李若漣離開後，朱由校站在山腰小院門口，又將自己所發諭令在心中過了一遍。
這事最簡單的處理方法，是直接讓錦衣衛上門，這是以前的辦法。
甚至可以參考現在煤炭振業所與錦衣衛巡捕局一個下處罰、一個執行處罰的配合模式，由順天府巡視全城各處開具處罰文書，然後移交錦衣衛執行。
手段簡便易行，但始害無窮，朱由校再三思量之後選擇了放棄。
他是大明皇帝，遇事就必須考慮所做的每一個決定對皇權的影響。
錦衣衛是天子親軍，更直白一些，是除了皇帝，誰都無權命令錦衣衛。
現下蜂窩煤是皇帝高度關注的事情，煤炭振業所又是皇帝親建的新衙，錦衣衛配合煤炭振業所行事，全城都在還能大體說得過去。
可錦衣衛根據順天府的文書，去執行處罰，這個性質可就變了，有了順天府開口子，時間一長，是不是以後哪個衙門都能如此呢？
另外，改革之後的錦衣衛，權力依舊過大，剛登極是因為要摁著東林猛削，當然是哪個機構用著方便就用哪個。
隨著朝局稍稍平緩，朱由校便注意到了錦衣衛的問題。
其本身就具有偵緝、刑訊、監視等權力，朱由校又將各種文武官員子弟恩蔭放進了儀彎司，錦衣衛官校晉升也脫離了兵部，短期內肯定會極大的提高錦衣衛的行動效率，錦衣衛內部人員也會感念天子恩德，用心辦事。
但這種模式延續下去，短則六七年，約摸十年左右的時間，就會在錦衣衛內部形成一股強大的抱團群體。
那個時候，錦衣衛雖名日天子親軍，其實稍稍努力下，也可以換個名字了。
比如，神策衛。
其實朱由校現在有些理解太祖皇帝，為什麼非得給錦衣衛規定「恩蔭寄祿無常員」，也理解後面諸帝為啥一直往錦衣衛里蔭補官員子第了。
這哪是蔭補啊，這是摻沙子，只要持續不斷的往錦衣衛里添人，而且添進去這幫人至少還是個百戶，那麼在錦衣衛里就永遠不會形成大規模的抱團群體。
就是吧，捏著鼻子往錦衣衛里補那幫文官的子弟，本質上也是在變相的削弱皇權，甚至到頭來還得跟文官妥協。
歸根到底，其根源還是在於明朝皇帝的基本盤太少，太祖、成祖皇帝一開始設下的上直二十六衛，就剩錦衣衛一個獨苗苗。
也正是這種態勢，皇帝才繼要錦衣衛強勢，但又不能讓錦衣衛過強。
在朱由校觀念里，錦衣衛以後就是一個特務加皇帝暴力意志的貫徹機關，巡捕局這種治安機構，最終都會跟錦衣衛分家。
想清楚這些，朱由校起步子，向山下走去，一邊走，一邊看著光禿禿的山坡搖頭。
為啥他非要推廣蜂窩煤，甚至開大門允許所有人制售，植被覆蓋率太低了啊。
現在的大山小山跟後世那種鬱鬱蔥蔥的山，完全不是一個概念。
以朱由校這幾天熟悉的幾座山為例，全部裸露著山石，問就是樹木都被砍走當柴火燒了。
這個問題其實從唐朝就開始出現，唐高宗永徽年間成書的《冥報記》就記載，「山東少林木，
松柏尤稀」。
唐時山東，指山以東，即中原，其後又經過五代宋元，中原華北地區的植被覆蓋更加稀少。
站在皇帝的角度，水土流失和環境因素這些是管長遠，就算是近處，植被多了，等到災荒年景，老百姓啃樹皮好歲也有得啃。
當然，飯要一口一口的吃，他現在絕對不敢啟動什麼植樹計劃，他只要敢種，老百姓在第二天，就能把樹苗砍了拉回家燒飯。
「三哥，咱們真的要把所有銀子都鑄成小餅嗎？」
徐賴子拿起一枚黑不溜秋的壹角銀幣，左看右看，心裡總是覺得不安生，緊接著又補了一句。
「這可是侯府的銀子啊，三哥，咱動了可是要沒命的啊。」
「而且而且」，徐賴子把手裡的泰昌小餅翻了個身面，「這品相也太差了，根本沒人要啊。」
此時謝老三也有些泄氣，這特麼翻砂鑄出來的小餅和蜂窩煤鋪子找零出來的小餅不一樣啊。
「孫師傅，你這手藝可當不起那一成利的抽成。」
孫師傅聞言，冷笑一聲，「謝老三，都跟你說了這些銀圓的含銀量最少得有八成，你不聽，現在鑄成這樣，賴不到我頭上。」
作為老私錢師傅，孫師傅可不光是他一個人在戰鬥，別人怕謝老三，他可不怕。
說這話的時候，孫師傅也在心裡搖頭，看來用翻砂法是鑄不出那種精美銀圓來的，還是得另尋他法。
當然了，這話他肯定不能跟謝老三說，問就一口咬死是謝老三亂改含銀量。
謝老三聽完也無可奈何，這孫師傅是他求著請來的，這人他也不敢動，就算鑄造失敗了，他也得客客氣氣給人送回去。
好在這次他學乖了，保險起見只是先融了五十兩試試成色，損失還不算大。
又看了一眼手裡黑乎乎的小餅，謝老三心裡多了些頹廢和悲哀，這世道到底是怎麼了？踏踏實實搞點事業怎麼這麼難？還讓不讓人活了？？
「三哥，那以後咱們出去收印子錢，那幫破落戶要是拿二餅和小餅給咱們，咱們是收還是不收啊？」
徐賴子看著鑄幣大業失敗，腦迴路又回到了主業印子錢上面，問出了一個團隊早晚要面對的難題。
「他們敢！」
謝老三眼晴一瞪，收拾不了孫師傅還收拾不了那幫人麼，當年他往外借出去的可是真金白銀，
現在給他還回來添水的銀圓，這不欺負人麼。
天底下就沒這種道理！
再者了，他要敢收一比一往回收這種銀幣，估計侯府也絕對饒不了他。
想到這裡，謝老三稍稍打了個猶豫，既然都這樣了，要不—-就再把含銀量再降低一點？
五成？
也別在京師里用了，直接拉出去換給鄉野小民，那幫人能懂什麼，就說這是朝廷定製。
只要打好時間差，還真能賺不少。
看著孫師傅離開，謝老三沉吟了一會兒，最終下定主意。
「賴子，再去拿兩百兩，這次咱們自己試試。」
「小五，你帶點二餅出趟城，找那種偏僻集市看看，能花則花，不能花再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