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皇帝亦不由心,但可下狠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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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皇帝亦不由心,但可下狠手

  「侯拱宸,論起來朕還得喊你一聲祖姑父,這侯守恩雖不是你駙馬都尉府上的人,但跟你侯家也脫不了關係,你給朕解釋解釋吧。」

  侯拱宸跪在地上,朱由校每說一句話,他的身子就矮上一分,等聽到一句解釋解釋時,再也控制不住心中的恐懼,連連叩頭道:

  「陛下,微臣真的啥都不知道啊,這個侯守恩是微臣叔父家裡的人,微臣跟他沒關係啊。」

  「陛下,您可千萬要相信微臣啊,微臣性格雖然莽撞,但萬萬不敢做出這等事情啊,微臣是您的人吶。」

  侯拱宸伏在地上,一邊不住的告罪,一邊在心裡把叔父侯一誠恨到了天上去。

  不用猜他都知道,肯定是為了田產的事情,自家這個叔父就是鑽進土地縫兒里出不來的人。

  家裡都那麼多地了,還是一個勁兒的往家裡扒拉,神宗皇帝還在的時候,為著強奪民田的事情,已經狼狼處罰了一次。

  這一次天子登極,自家叔父又主動送上門來,還敢綁架朝廷命官,說是要嚇唬嚇唬給點教訓。

  踏馬天下還有這麼白痴的人嗎?

  越老越糊塗了啊,滿大街的街溜子,你隨便扔幾個錢過去,誰知道是誰?!

  非得從家丁里派人,呼啦啦出去十多個。

  侯拱宸估摸著,自己老爹的棺材板已經按不住了,非得出來給二叔一頓抽才是解氣。

  「跟朕求情沒用,你有什麼冤情去跟太祖皇帝的大明律說去,去跟冤死的趙財寶說,去跟被綁的那三人,還有三法司說去。」

  「一家家的混吃等死,就知道盯著小民的田產打主意,這一次外面群議洶洶,事是你家出的,

  就算你是皇戚,朕也巨絕不姑息,把你侯家的懺悔和誠意拿出來!」

  侯拱宸趴在地上,朱由校前面半句聽得他肝膽俱顫,大明律和三法司都出來了啊。

  可聽到後半段,侯拱宸又一下回到了生天,別看天子說的顛三倒四,但他稍稍串聯了一下,忽然感覺,這事想解決的話,有門。

  天子給他侯家留了門了啊!

  這一刻,侯拱宸想起了故去的壽陽長公主,公主殿下,你走的太早了啊,侯家上下離不開你的庇佑啊。

  「陛下,臣回去,一定揪出首惡,一定嚴肅家法,一定給所有人一個交代!」

  侯拱宸吐完這句,便準備告退。

  「回來,把這些帶回去好好看看」,朱由校拍了拍桌案上的一大奏疏,全部是科道彈劾侯家的摺子。

  「這—」,侯拱宸一下犯了難,這於制不合啊,他今天敢把科道給天子的奏疏帶回去,明天他就能被海量的彈劾給淹了。

  該不會皇帝要用這招給他侯家釜底抽薪吧?

  侯拱宸臉色慘白起來,這還不如揪著綁架朝廷命官的事不放呢。

  「朕讓你拿就拿!」

  「是。」

  侯拱宸無奈,上前把奏疏捧起,他大略估摸了下,足有一百多本,保不齊科道全員都上本彈劾他了。

  得下大力氣啊,侯拱宸在內心哀豪一聲,在侯拱宸的理解里,皇爺肯定不會平白無故讓他捧回去吧。

  給他這奏疏的意思,就是說要把這一大坨御史和給事中們都授順才行。

  侯附馬猜的沒錯,這一次是都察院和六科全員上疏。

  之前都察院經過一番混戰,各道把上疏的範圍框框確定了下來,六科都給事中又全是朱由校選任,平日裡上疏言事也都是謹守各自一攤。

  可這次不一樣,袁化中是御史,那是他們都察院所有人的同僚,周朝瑞是給事中,也是六科全員的同僚。

  平日自己衙門裡一幫人互相看不過眼也就罷了,你侯家算哪根蔥,也敢來踩科道?!

  甚至因為周朝瑞尿了,六科這次火力更猛,更敢噴,亟待以此證明六科的不屈不撓。

  看著侯拱宸離開,朱由校自嘲的搖搖頭,終究還是心硬了啊。

  剛剛得到奏報時候,他把侯家剎了的心都有,不光是侯家綁架朝廷命官,更是因為侯家在強奪民田過程中動手迫害小民。

  他以前就是小民一個啊!

  再三猶豫之後,朱由校決定違心放過侯家。

  當年爭國本時候,侯拱宸是第一個在請立太子疏上署名的人,現在不是剛坐上皇位一窮二白加得意忘形的時候啦,皇帝得念著舊情。

  再一個,也是最讓他心動的一個,這個侯拱宸有用,以後有大用,這老小子掌宗人府多年,未來朱由校改革宗藩,一個被抓住小辮子的宗人令,必定是一個敢打敢拼的好狗。

  至於說趙財寶,可能就沒人記得了。

  「大伴。」

  「皇爺,你可別嚇老奴啊,為侯拱宸氣壞身子不值當呀。」

  魏忠賢見朱由校情緒消沉,趕緊上前扶住,

  「趙財寶闔家是不是只留下一個孩子?」

  「皇爺,那孩子今年15歲了,名叫趙知樂,一直被趙村人藏起來養著。」

  「知足常樂,這應該是趙財寶對孩子最大的希望吧。」

  朱由校甩開魏忠賢的手,在屋子裡來回了幾步,吩咐道:

  「讓武備學堂把他招進去,除了工科、輻重科,其他幾科任他自已選。」

  說完,他又來到桌案邊上,拿起一份奏疏,裡面是周朝瑞請罪和辭官的內容。

  勸諫三人組被他變成了清訟三人組,一段時間表現下來,高下明顯。

  又因著侯家的助攻,三人也都有了各自的名號,板磚行人魏大中,棍棒御史袁化中,尿褲襠給事中周朝瑞。

  這就是機遇和境遇,在歷史軌跡微小的改變下,每個人也都發生著改變。

  「傳諭內閣,行人司行人魏大中,遷順天府推官;河南道御史袁化中,遷順天府通判,宛平清訟由兩人繼續進行。」

  東林一系經過一次大分裂,化作南北兩脈,在朝堂上影響力變弱了一大截,朱由校也該關注一下後東林時代的朝堂格局。

  這倆人有膽氣,能幹事,再加上李邦華,就是他為兩脈東林立起的標杆。

  意思再清楚不過,只要官員勇於任事,皇帝不管你哪派,都用!

  「另外,你親自去找魏大中、袁化中,讓他們幫朕寫副字,一人寫興,百姓苦,另一人寫亡,

  百姓苦,寫來之後,給朕刻在門口兩側。」

  另一邊,侯拱宸剛出山腰小院,便被人喊住。

  「駙馬都尉,好巧!」

  「啊?原來是王公公,確實是巧。」

  侯拱宸在內心一個勁兒的呵呵,巧什麼巧,你王體乾就蹲在大門口石頭墩上好吧,估計這位都知監大檔都等他半天了。

  「咱家過來給皇爺奏報這段時間收買田產的事情,不知駙馬都尉此來為何?」

  「啊—老夫此來,也是關于田產的事情」,侯拱宸聲音里透著尷尬,怕什麼來什麼,侯拱宸現在一聽見田產,內心就一個勁的發揪。

  「那個,老夫還有急事,就不耽擱王公公面聖時間了啊。」

  侯拱宸想早點擺脫王體乾,直接硬生生的轉移話題「不急不急,咱家左右也是無事,正好跟粉侯」,王體乾卻不放過他,尾隨著侯拱宸下山,嘴裡話也不停。

  豎閹!

  你沒事老夫有事,老夫堂堂國戚,跟你你個沒卵子的什麼!

  侯拱宸在內心怒吼,面上依舊笑的燦爛。

  王體乾也不理會他,自顧自的說道:

  「這次收買田地,咱家還遇上了件稀奇事,瓮山腳下一畝上好的水田,咱家都出到了一百兩,

  主家想賣,可這家人的叔父,攔著死活不讓賣,最後沒辦法,咱家也不能逼人賣田吶,瓮山一圈田產,獨獨留下了那家的三畝水田,你說攤上這種叔父,主家鬧不鬧心?!」

  侯拱宸越聽,臉上笑容越僵硬,一口一個主家叔父,聽著怎麼這麼耳熟呢。

  王體乾依舊卻不放過他。

  「駙馬都尉想不想知道這主家叔父的結局?」

  「哈?·———啊,什麼結局?」

  「哈哈,咱家也不知道,不過上次去丈量田地時,那家在出殯呢。」

  侯拱宸聽完,笑容直接凝固在了臉上,他已經做好了大出血的心理準備,可聽王體乾的話音,


  自家叔父連命都保不住了?

  叔父今年已然七十多歲,他小時候還抱過他,這可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吶!

  還有還有,他其實已經夠卑微了啊,真以為那點蜂窩煤利益就能讓大家趨之若鷺麼,大家這是給皇帝賣乖,供的煤炭都接近成本價了,為的就是萬一出點事有些香火情,難不成還不放過嗎?

  「那一次啊,咱家看不過去,還上前跟主家吊了一番」,王體乾的話音繼續響起,「主家傷心歸傷心,但也看得開,一個家嘛,不光要往錢看,更要往前看。」

  我胚你嘛的,侯拱宸在心裡破口大罵,你還上前吊信一番,整個京師誰不知道你王體乾出了名的面厚心黑、心狠手辣,你這是貓哭耗子假慈悲!

  「還得是主家看得開,主家有個兒子,在工部干郎中,想的確實通透,咱家聽了主家這話,以後少不得要多多關照一下,明白人吶!」

  侯拱宸聽完小腿肚又顫抖起來,他家寶貝兒子侯昌胤就在工部干郎中啊。

  也就是這句,讓侯拱宸瞬間下定決心,自家叔父親歸親,但一輩子做的壞事太多了,也是時候為了兒孫輩的前途犧牲一下了。

  「附馬都尉,以後有時間再聊啊。」

  王體乾冷笑著,對著侯拱宸背影揮揮手,皇爺讓傳的話全部帶到,他還給多加了點料,至於這位駙馬都尉怎麼選,就不是他能決定了。

  小院裡,朱由校繼續翻看著奏疏。

  這魏大中,腦子被騾子顛壞了麼,竟然上疏請求整頓驛站,說是某個閣老家的家奴被他碰了正著,驛站濫用冒用現象嚴重,虛耗國帑,還建議要把一乾屍位素餐的驛卒給裁掉!

  他娘的,驛站是現在能動的麼,驛卒是說裁就能裁的?!

  這是動搖國本的大問題!

  這個小魏,跟那個小馮一樣,政治上極度不成熟!

  氣哼哼的把奏疏扔到一邊,朱由校又看起了榮軍星火司給他上來的奏疏。

  這又是朱由校帶來的一個改變,高級武將和武職衙門也有了給皇帝直接奏疏的權力。

  大明現下,武將理論上擁有直接向皇帝上奏的權力,但實際行使中受到文官系統的嚴格制約。

  比如《大明會典》規定,五軍都督府都督、各省總兵、衛所指揮使及以上高級武將,可通過題本或奏本直達御前。

  但不好意思,堡宗之後慢慢演變下來,這些奏疏要經過兵部審核。

  在各省呢,總兵向皇帝奏疏,需要總督、巡撫附署意見,正三品的都指揮使需向正四品兵備道提前匯報。

  盧象升夠牛吧,轉為帶兵武職以後,連他都感慨,「武臣畫策,非經科道潤色不能達天聽。」

  跟皇帝直接對話的渠道都被文官擋住了,皇帝談何了解第一手的軍事信息,特麼能打勝仗才怪!

  朱由校費力的了星火司的奏疏半天,氣得又把奏疏扔了回去。

  這話啊經不住往回說,也難怪這武將奏疏得文官幫著潤色,字寫的歪七扭八也就算了,這裡面的話呀,那是相當樸實,跟流水帳一樣,流水帳也挺好,但中午吃的啥就不用寫了啊。

  任重道遠吶。

  「魏忠賢,從國子監給朕選一百名監生過來,給這幫大兵開小灶,隊總以上,必須學會如何寫奏報!」

  他也不求給他寫出花來,時間地點人物,事情的起因經過結果,能給他說明白就行。

  「是,皇爺,奴婢這就去辦!」

  魏公公答應的異常乾脆,同時內心大為感動,吾道不孤啊,他老魏現在天天晚上補課練字,連帶著自家寶貝侄子被他拉著進步都是飛速。

  按照家裡先生所講,他的良卿侄兒現在去考個舉人都是手拿把掐。

  話說皇爺打算著開恩科,魏公公有股衝動,想到好好鞭策侄兒一番,能拿下個秀才,都是祖墳上冒青煙吶。

  「另外,陳滿倉和董長根兩人,每人升一級,陳滿倉不是滿口巡檢麼,倆人都放到宛平縣去做巡檢。」

  「跟著兩人一起救人的十一名新募兵丁,後續測試無論合格與否,特批進入練兵場。」

  「給那個趙村,賞田百畝作為公田,算朕給他們的獎勵。」

  林林總總全部下來,朱由校把能想到的事情全部考慮了一遍,最後又對著魏忠賢吩咐道:

  「給內閣傳諭,讓都察院官應震做個巡按計劃,把都察院這幫御史全部撒出去,給朕把地方上這幫宗藩、戚苑還有豪強大族都授一遍。」

  一張一弛,方為文武之道,都察院這幫人該用還得用,看在這幾個月一幫人苦熬命題作文的份上,出去巡按權當派個公休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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