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你不會把我賣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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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不直說,原是留三分餘地予人;可那直來直去的言辭,偏要叫聽的人直面癥結,半分轉圜也無——這正是恭華素來不擅應對的。

  深宮沉浮數載,她早已練就藏斂心緒、不泄所求的本事,可這蘇瑾,偏生太過「坦率」。那份坦率,竟似情根深種,只求她一句分明答覆般熾熱。

  可……能走到今日這般境地的人,又豈會是真正坦率直白之輩?

  以她恭華多疑的性子,若說他心思澄澈、毫無藏掖,是斷斷不信的。更何況,他是蘇綰的兄長。

  念及此處,恭華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不妥,轉頭望向遠處天際。既然他偏要打這直球,她又何必再遮遮掩掩?

  「蘇大公子才名遠播,仰慕者自然趨之若鶩。蘇家家風端方,如公子這般身份、蘇家這般門第,自有賢良女子傾心相待。」

  這話不算直白,卻已是明晃晃的回絕。

  蘇瑾面上並無半分失落遺憾,他行至如今,本就不屑於拐彎抹角。話已至此,也不妨再問一句:「臣想知道,殿下究竟在顧慮什麼?」

  恭華眉尖微蹙,轉頭看他,語氣淡淡,卻帶著幾分點到即止的警示:「本宮以為,蘇公子是個聰明人。」

  聰明人自當知曉話已至此,該適可而止,而非這般一味追問。

  蘇瑾忽而笑了——這是他邀恭華出來後,頭一回展顏。那笑意溫和,話語也帶著幾分親和:「在殿下面前,何來聰明人?臣只知,直言不諱方能減殿下猜忌,也方能換得殿下坦誠。」

  他雖在笑,語氣也謙和,可恭華卻再度感受到了那股讓她莫名無措、甚至隱隱不敵的氣場。

  此人,當真不好對付。恭華心中再一次篤定。

  她猜忌眾生,唯獨不信眼前這人是真心對自己說這些話。若說他全無所求,那是絕無可能的。

  「殿下先前也說臣人品尚可、家風乾淨,想來在殿下心中,臣並非不堪匹配之人。那麼……殿下可否告知,究竟在顧慮什麼?」

  恭華喉間微滾,再抬眼時,眸光已冷了幾分:「蘇公子這是在逼迫本宮?」

  蘇瑾聞言,當即後退半步,神色間滿是歉意:「不知臣哪句話唐突了殿下,竟讓殿下生出這般錯覺。若有冒犯之處,臣先向殿下賠罪,還望殿下莫要因此對臣存了芥蒂。」

  他退得乾脆,歉意也來得真切,反倒讓恭華愣在原地,半晌回不過神。一時間,竟難以分辨他這番態度,究竟是真心,還是偽裝。

  恭華望著蘇瑾那雙看似坦蕩的眼,心底只剩一片寒涼。

  她見多了後宮之中趨炎附勢的嘴臉,也看多了為權勢利益虛與委蛇的情愛,從未信過這世上有人會毫無保留待她。

  以她如今的身份尊榮,後宮之中的影響力,覬覦駙馬之位的人何止蘇瑾一個?可這些人,哪個不是奔著她背後的權柄而來,又有誰是真心為她恭華這個人?

  不純粹的感情,她半分不想要;那些只圖利益靠近的男人,她更是連碰都懶得碰。

  可話已說到這份上,眼前這人將姿態放得如此之低,步步緊逼卻又處處留著分寸,她再想唐塞推諉,反倒落了下乘。

  恭華收回望向遠方的目光,眸色冷得像淬了冰,聲音也不帶半分溫度:「蘇大公子既然執意要問個明白,那本宮也就直言不諱了。只是,接下來本宮的話或許會有些刺耳,你當真要聽?」

  蘇瑾神色微變,依舊是那副謙和模樣,微微頷首:「願聞其詳。」

  「在本宮眼裡,從來沒有什麼好男人,更無值得託付終身之人。」她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帶著凜冽的決絕,「無論是你蘇瑾,還是今日到場的所有趨炎附勢之輩,本宮……皆看不上。」

  話音落下,周遭瞬間陷入死寂。

  靜得能聽見遠處宮牆下檐角風鈴的輕響,靜得能捕捉到彼此淺淺的呼吸,連掠過耳畔的微風,都似帶著呼嘯的聲勢,卷著刺骨的涼意,在兩人之間瀰漫開來。

  蘇瑾臉上的笑意漸漸淡去,卻並未露出惱怒或難堪,只是那雙深邃的眼眸里,似有什麼東西在悄然變幻,難辨深淺。

  恭華說完便別過臉,指尖無意識攥緊了腰間的玉佩,涼意透過玉質沁入掌心,才讓她紛亂的心緒稍稍定了些。

  她料想蘇瑾會難堪,會惱怒,甚至會拂袖而去——換做任何一個自持身份的世家公子,遭此直白貶損,都難掩慍色。

  可身後久久沒有動靜。


  恭華忍不住側過眼,卻見蘇瑾依舊立在原地,身形挺拔如松,臉上不見半分羞惱,唯有那雙眸子,比先前更深沉了些,像是藏著無盡的潭水,正一瞬不瞬地望著她。

  他沉默了片刻,喉結微動,聲音竟比先前更溫和了些,還笑出了聲:「殿下說的這話,果然刺耳,也很犀利。」

  恭華心頭一怔,倒有些意外他的反應。

  「宮中波詭雲譎,殿下見多了虛情假意,不信人也是應當的。」蘇瑾緩緩開口,語氣里沒有辯解,只有真切的理解,「可臣今日所言,並非為了駙馬之位,也非為了蘇家權勢,只是……」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似要望進恭華心底,「只是臣亦非拿婚事當利益交換的人,駙馬不可入仕途,以臣如今的前途,埋頭往前走時最好,來參選駙馬,是給自己找不痛快,這一點,殿下應該知道。」

  這番話太過真摯,太過坦蕩,反倒讓恭華心頭一緊,下意識便想反駁,可話到嘴邊,卻被蘇瑾眼中的堅定堵了回去。

  她生平第一次遇到這樣的人,不避她的鋒芒,不忌她的冷漠,偏要在她築起的銅牆鐵壁外,敲出一道縫隙。

  風又起,捲起她鬢邊的碎發,恭華別過臉,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慌亂:「巧言令色罷了,本宮不信。」

  「是否虛言,殿下日後自會知曉。臣之心,唯忠於殿下而已。」

  恭華素來以鐵石心腸自許,不信世間有三言兩語便能動搖人心之事。可眼前這男子身形挺拔,眸中一片澄澈真摯,無半分虛偽矯飾,那滾燙的目光直直望來,竟讓她心頭微動,那堅不可摧的防線,竟有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搖擺。

  「你……」她喉間微滯,竟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

  蘇瑾眸色愈發清亮,卻不乘勝追擊,反倒有禮數地後退一步,拱手躬身,語氣謙和:「臣今日已將心意剖白無遺,卻也知曉殿下猜忌深重,非一日可解。千言萬語,終不如躬身踐行。今日叨擾殿下良久,想來殿下也乏了,臣不敢再擾,先行告退。」

  恭華怔怔望著他,一時竟忘了反應。

  他又往後退了半步,目光柔和得似春風拂過,唇邊漾開一抹淺淡笑意,輕聲道:「殿下今日,容光絕代。」

  「……」恭華指尖微顫,臉頰竟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熱意,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臣,告退。」蘇瑾再度拱手,而後轉身,步履從容地離去,衣袂翻飛間,竟無半分狼狽,只留一縷清洌的墨香,縈繞在恭華鼻尖。

  獨留恭華一人,靜默許久,不曾動彈。

  這世上,真有人不假於她?

  ……

  孤身為外男共處良久,終究於禮不合。今日原是茶詩盛會,閒話已敘了半日,也該各歸其位,料理正事。

  恰逢宣原的友人尋來,邀他同去賦詩作樂,宣原念及陸茵,便順勢相邀。

  陸茵雖通文墨,於詩詞一道卻不算擅長,當下斂了神色,露出一抹得體的淺笑,溫言婉拒:「多謝宣公子美意,只是我才疏學淺,恐擾了諸位雅興。」

  宣原如今已是極懂分寸之人,見她這般模樣,便順著台階笑道:「是我唐突了,叨擾姑娘許久。你既與宣平侯夫人同來,想來也該回去伴在左右了。」

  陸茵頷首謝過,與宣原告別後,便攜著侍女喚夏,款款回了永安宮。

  這邊宣原剛隨友人轉身,便被對方拍了拍肩頭,打趣道:「你小子可以啊!久離京城,一回來就精準搭上炙手可熱的人物——怎麼,這便移情別戀了?」

  宣原眉頭微蹙,友人這話看似調笑,實則未將陸茵放在心上,語氣間的輕佻讓他不喜。他正色道:「我與陸姑娘只是君子之交,坦蕩磊落,你休要胡言亂語。」

  友人一怔,見他神色罕見地鄭重,一時竟有些猶豫,撓了撓頭,不解他為何這般較真。

  恰在此時,兩人身後忽傳來一道清越女聲,帶著幾分不容忽視的力道:「宣原,留步。」

  ……

  這方陸茵走在宮廊上,留珠湊到姑娘身邊,笑著說道:「姑娘既與宣公子有一面之緣,也可稱作竹馬,青梅竹馬,那可是戲本子裡常見的角色呀。」

  陸茵羞紅了臉,轉頭看她,忙道:「回了嫂嫂那兒,你若是亂說,回去我就撕了你的嘴。」

  留珠忙抿住唇,憋笑地看著一旁的喚夏。

  陸茵這才反應過來,忙得看過去,張了張嘴,好半晌才吐出一句話來:「喚夏,你不會賣了我吧。」

  喚夏忍俊不禁,說道:「只怕輪不到奴婢賣了,您別忘了,眼下少夫人和貴妃娘娘在一起呢,那宣公子是貴妃娘娘的堂弟,有些事情貴妃娘娘興許也知道呢。」

  陸茵呆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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