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恭華的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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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偏殿內熏著清雅的蘭香,萬夫人由丫鬟伺候著換了身深紫對襟羅裙,褪去了方才的窘迫,只是眉宇間仍凝著幾分不安。

  待整理好衣裙髮髻,她剛踏出殿門,便見一道青衫身影立在廊下——正是她的兒子,狀元萬霖。

  月色落在萬霖身上,襯得他身姿愈發挺拔,眉宇間帶著幾分書卷氣,卻又藏著朝堂歷練出的沉穩。

  見母親出來,他上前半步,聲音溫和卻帶著幾分嚴肅:「母親,兒子聽聞方才宴上出了些岔子,特意過來看看。」

  萬夫人聞言,腳步頓了頓,下意識攥緊了袖角,語氣帶著幾分侷促:「不過是些小事,已被長公主殿下解圍了,怎還讓你特意過來?」

  「雖無大礙,卻也不該如此。」萬霖輕輕嘆了口氣,目光落在母親微顫的指尖,「咱家初入京城,行事更該謹小慎微。今日是皇家宴飲,人人都圖個歡慶,母親怎反倒與蘇尚書家的小姐起了口舌?傳出去,倒顯得咱家不懂規矩。」

  這話戳中了萬夫人的心事,她急忙辯解,聲音也提高了幾分:「為娘哪是故意的?那丫頭潑了酒在我裙上倒也罷了,可蘇小姐……我是怕旁人瞧著咱家好欺負,丟了你的臉面,這才急了些!」

  她說著,指尖仍緊緊揪著衣袖,眼底滿是委屈——她苦了大半輩子,如今兒子出息了,只盼著能護他周全,從前自家不好過,吃穿用度都緊著來,自然也沒那眼皮子去見識更好的,如今她是狀元的母親了,她的這個兒子在朝堂之上還頗為得用,她自然害怕出門在外會丟了他的臉面,卻不想謹慎著謹慎著,反倒怕辦了錯事。

  萬霖見母親這般模樣,語氣軟了些,上前輕輕拍了拍她的肩:「母親的心意,兒子懂。只是往後莫要再這般杯弓蛇影,京中貴眷交往,講究的是和氣。蘇尚書為人正直,蘇小姐也素來爽朗,今日之事,想必他們不會放在心上。咱們安心回去赴宴,莫再添事端便是。」

  萬夫人聽兒子這麼說,緊繃的肩膀才漸漸放鬆,點了點頭,由丫鬟扶著,跟著萬霖往篝火的方向走去。

  廊柱後的黑影將這母子二人的對話聽得真切,待他們走遠,才悄無聲息地退入更深的暗處。

  ……

  黑影潛回篝火會場邊緣,借著廊下宮燈的微光,將方才所見所聞,以極輕的手勢向暗處另一人傳遞。

  不過半盞茶的功夫,那訊息便傳到了陸曜耳中——侍立在他身後的護衛躬身低語,將萬霖勸母的情形簡略稟明,連萬夫人那句「怕丟了你的臉面」也未曾遺漏。

  陸曜指尖捏著一枚松子,聽後緩緩頷首,眼底掠過一絲瞭然。

  他側過身,趁著樂聲起伏的間隙,將護衛的話簡要說與陳稚魚聽。

  陳稚魚握著酒杯的手一頓,眉尖微挑:「如此看來,萬夫人倒像是真怕給兒子惹麻煩,而非刻意針對蘇綰?」

  「或許是真怕,卻未必是『自發』的怕。」陸曜聲音壓得極低,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主位方向,「你想,她初入京城,連京中貴眷都認不全,怎會偏偏對蘇綰的身份、甚至她傷腿的事如此清楚?若無人提點,怎會剛巧在宴上發難?」

  陳稚魚心頭一動,順著他的話往下想:「你的意思是,有人在背後挑唆?可萬大人既已知曉,又勸母親謹言,此事難道就這般過去?」

  話音剛落,便見萬霖陪著母親重新回到席位。

  萬夫人坐定後,不時偷偷打量四周,神色比先前拘謹了許多,連手中的酒杯都未曾再舉起。

  但未過多時,卻主動與旁邊的蘇綰說起話來,態度轉變之大,倒叫蘇綰這個沒心沒肺的人都驚詫了好一會,兩人重新端起酒盞,把酒言歡,看樣子,是解了方才的結了。

  而萬霖則端坐在旁,偶爾與鄰座的官員低聲交談,目光卻總若有似無地往恭華所在的方向瞥去,眼底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忌憚。

  在這朝堂之上的人,沒有幾個傻子,但只要與自身的利益不相關的,也無人去關注旁人如何行事,又因何行事。

  能高中狀元,又在朝堂上來回打滾的人,自然也不是等閒之輩。

  自己的母親有多少本事,有多大的能耐,萬霖是清楚的,他只擔心母親成了旁人做局的刀。

  寒門出狀元,從來都是不容易的,萬家的榮光才在他這一代稍稍看到了點希望,他可不想因為一時之失就萬劫不復。

  篝火噼啪作響,火星子濺起又落下。

  陳稚魚望著這一幕,心底的疑雲非但未散,反倒更濃了些——萬霖的忌憚、萬夫人的反常,還有恭華先前那抹轉瞬即逝的冷意,仿佛都被一根無形的線牽著。


  陳稚魚端起案上的酒杯,將杯中微涼的米酒一飲而盡。冷冽的酒液滑過喉頭,激得她指尖微顫,頭腦卻似被這股涼意劈開般,豁然清明了幾分。

  她望著篝火旁依舊熱鬧的景象——萬夫人拘謹地垂著眸,萬霖與官員低聲交談,恭華端坐在主位,指尖輕捻玉簪,一派淡然——心頭忽然掠過一個念頭,驚得她呼吸微滯:倘若眼前的這一切,都只是掩人耳目的幌子呢?

  方才的爭執是真,萬夫人的發難是真,連萬霖的勸解、恭華的解圍,或許都是真的。

  那幾滴酒漬、幾句爭執,看似是偶然的插曲,當真只是一個意外,那恭華的出現,是為了什麼?

  給蘇綰解圍?

  想到這裡,陳稚魚抿著唇,朝魏忠吩咐了句:「今夜你派人暗中跟著蘇家的姑娘,若有任何不對,立刻上報。」

  陸曜看向她,見她眼裡凝重,伸手捏住她的手指,問:「擔心她?」

  陳稚魚咬了下唇,此刻她的情緒激盪莫名,可卻是放心不下,她對陸曜說:「我只是擔心……這件事情追根究底,其中,或許會有我的原因。」

  恭華不是個愛管閒事的人,方才那件事不大不小,人家自己就能解決好的,可她出面了。

  如同那次宮中流言四起時,她出面解決一樣。

  宮中的流言是她散播的,所以她去解決,而這一樁事或許當真與她無關,可她出面解決了,也必定是有緣由的。

  ……

  夜色漸深,篝火漸漸弱了下去,火星子在晚風裡零星閃爍,這場夜宴終是到了散場時分。

  賓客們三三兩兩起身告辭,衣袂摩擦聲、車馬傳喚聲混在餘溫未散的空氣里,漸漸往苑外漫去。

  蘇綰因傷腿不便,便在席位上多坐了片刻,看著人群漸漸散去,才由侍女小心扶著,慢步往外走。

  她走得慢,待行至苑門附近的抄手遊廊時,前方忽然傳來一陣輕緩的腳步聲——抬眼望去,陰影之後露出的身影,竟是恭華長公主。

  長公主今日未乘肩輿,只由一名侍女陪著,月白裙角掃過青石板,玉飾輕響間,倒比宴上多了幾分閒適。

  蘇綰心頭微緊,下意識想往旁側讓讓,卻被恭華先一步喚住:「蘇姑娘。」

  蘇綰停下腳步,躬身行禮,指尖不自覺攥緊了侍女的手——她素來有些怵這位長公主,白日賽場上,恭華那股近乎瘋狂的求勝欲,不僅讓她摔傷了腿,至今想起仍心有餘悸。

  可轉念一想,方才宴上若不是恭華出面,那場爭執不知要鬧到何時,這般念著,她又悄悄放下了幾分心防。

  「長公主殿下。」蘇綰抬眼時,語氣已溫和了許多,「方才多謝殿下為臣女解圍,臣女還未好好道謝。」

  恭華卻輕輕擺了擺手,目光落在她微跛的左腿上,神色竟比往日柔和了幾分:「白日裡,是我太過衝動,沒顧著分寸,讓你受了傷,該說抱歉的是我。」

  這話一出,蘇綰頓時受寵若驚,忙擺手道:「殿下言重了!那不過是意外,臣女並未放在心上,再說臣女的腿傷也已好轉,不礙事的。」

  好轉個屁,半日不到的功夫,又不是吃了神丹妙藥。

  但是堂堂長公主殿下,將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她的漂亮話總是要說的。

  她本就不是記仇的性子,見恭華這般坦誠道歉,先前那點怨言早已散得無影無蹤,只覺得這位長公主雖看著清冷,實則心思細膩。

  恭華看著她真切的模樣,唇角微彎,伸手虛扶了她一把:「你性子爽朗,倒合我心意。天色不早,你腿不便,我送你到苑門外吧。」

  蘇綰忙推辭,卻架不住恭華的堅持,只得由著她並肩同行。

  廊下宮燈的暖光映在兩人身上,影子長長短短地疊在地上,蘇綰只覺心頭熨帖,卻未留意到,恭華垂在身側的手,指尖輕輕捻了捻,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冷意,快得如同廊外掠過的晚風。

  行宮迴廊九曲,本就岔路繁多,此刻夜色沉濃,白日裡清晰可見的引路宮燈,只在主道旁餘下零星幾盞,越往深處走,光暈愈發黯淡。

  蘇綰被侍女扶著,腳下步子愈發遲緩——起初還能聽見苑門外車馬的動靜,走著走著,那喧囂竟漸漸淡了,四周只剩晚風掃過枝葉的輕響,連宮人的腳步聲都尋不見半分。

  她心頭莫名升起一絲不安,下意識放緩腳步,目光掃過身旁的恭華。

  長公主不知何時已收了笑意,側臉隱在廊柱投下的陰影里,連方才溫和的語調也歇了,只沉默地往前走,玉飾輕響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殿、殿下。」蘇綰終是按捺不住,聲音帶著幾分遲疑,「前面的路……好像沒有宮燈了,咱們是不是……走岔了方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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