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計謀生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她今日穿了件石榴紅的羅裙,裙擺鋪在榻上,像落了半捧燃得正盛的榴花。

  日頭西斜,暖黃的光透過窗欞灑在她發間,鬢邊那枝晚香玉襯得肌膚瑩白,團扇輕搖時,裙角隨微風微動,竟比案頭那幅《荷塘清夏圖》還要鮮活幾分。

  陸曜握著筆的手頓了頓,墨汁在宣紙上暈開一小團淡痕,他卻渾然未覺——方才她喃喃自問的話還在耳邊繞,「相識不足三月,怎會生出執念」,可他分明記得,當初在京郊上初見她時,不過是驚鴻一瞥,往後幾次往來,算下來也不足三月,卻早已在心底烙下了她的模樣。

  「你發什麼呆?」陳稚魚思索片刻後無解,才轉眸看過去,見他遲遲不落筆,笑著揚了揚團扇,「莫不是真的生疏了,畫不出來?」

  陸曜回過神,指尖輕輕颳了刮鼻尖,眼底帶著幾分自己都未察覺的溫柔,望著她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當初我對你動心,也不滿三月。」

  陳稚魚握著團扇的手猛地一頓,臉上的笑意僵了瞬,隨即染上一層薄紅。

  她垂眸看著自己的裙角,石榴紅的料子映得指尖都泛著粉,半晌才抬頭瞪了他一眼,語氣卻軟得像棉花:「好好的,說這個做什麼。」

  陸曜低笑出聲,抬手蘸了濃墨,筆尖在宣紙上落下第一筆:「沒什麼,只是覺得,人心這東西,從來不由時日長短定奪。」

  窗外的風輕輕吹進,帶著晚香玉的香氣,也吹得宣紙上的墨痕緩緩暈開,一如他此刻心頭翻湧的溫柔,悄悄漫了滿紙。

  他素來篤信她的好,更深知若自己稍有遲疑,以她這般品貌才情,定是旁人爭相呵護的珍寶。

  這世間慧眼識珠者原就不止他一人,旁人又非眼盲,怎會瞧不見她的熠熠光華?幸而上天垂憐,予了他一雙識玉的眼,才未教他與這般良人錯失在光陰里。

  陸曜嘴角生笑,眼裡與心裡,都是毫不掩藏的濃重愛意,筆下的墨線便蔓延開來,先是勾出她鬢邊那枝晚香玉的輪廓,筆鋒輕轉,連花瓣邊緣微卷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他目光落在她垂眸時眼睫投下的淺影上,筆尖頓了頓,又蘸了點赭石調的淡墨,細細暈染在宣紙那處,竟真有了暖光下絨絨的質感。

  「你總盯著我看,倒叫我坐得不安穩了。」陳稚魚指尖捻著團扇的竹柄,耳尖還泛著紅,卻忍不住抬眼望他。

  恰見他抬眸看來,眼底盛著的溫柔像浸了水的墨,濃得化不開,她心口一跳,忙又垂眸。

  卻聽他低低的聲音仿佛就在耳邊響起:「你方才瞪我的模樣,也該畫進去才是。」

  「胡鬧。」她嗔了一句,卻沒真的生氣,只悄悄抬眼,透過眼睫縫看他作畫。

  只見他筆下的石榴紅羅裙,並未用濃艷的硃砂,反倒以胭脂摻了藤黃,層層暈染,竟畫出了裙擺被風掀起時那抹流動的艷色,像真有半捧榴花落在紙上,要順著宣紙淌下來似的。

  陸曜畫到她握著團扇的手時,停了筆。陳稚魚察覺,便問:「怎麼不畫了?」

  他抬眸,指尖點了點宣紙那處:「你方才握扇的姿勢,指尖微蜷,帶著點羞惱的軟意,我得仔細想想,哪筆能描出這份模樣。」

  這哪裡是作畫,分明是借著作畫的由頭調戲於她!

  陳稚魚臉頰更紅,索性把團扇往膝上一擱,偏過頭去看窗外:「愛畫不畫,我才不管你。」

  話雖如此,指尖卻輕輕摩挲著裙上的纏枝紋,耳尖卻始終朝著他的方向,連晚香玉的香氣飄過來,都覺得比往常暖了幾分。

  陸曜低笑著搖頭,筆尖蘸了清水,將方才調的淡墨暈得更柔,緩緩落在宣紙那隻手的位置。

  墨色由深及淺,竟真描出了指尖微蜷的弧度,連指節處淡淡的粉暈都借著水墨的暈染顯了出來。

  他望著紙上漸漸清晰的人影,又望向榻上那抹石榴紅,輕聲道:「畫得再像,也不及你半分鮮活。」

  陳稚魚目光一顫,緩緩轉過頭來。兩人目光相對,他眼底是藏不住的情意,她眼底是未散的羞赧,卻沒再移開視線。

  窗外的風又起,吹得案頭的宣紙輕輕晃了晃,陸曜筆下的最後一筆恰好落下——那是她唇角彎起的半抹笑,淺得像被風拂過的水面,卻藏著滿紙的溫柔。

  而此時的恭華院中,廊下的風燈才剛燃起,昏黃的光映著恭華握著茶盞的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探子低聲回稟著陸曜與陳稚魚日暮賞景、歸院作畫的情形,她耳中似還能聽見那兩人相視而笑的軟語,心口的妒意像藤蔓瘋長,幾乎要掀翻案上的茶盤。


  「砰」的一聲,茶盞重重磕在描金托盤上,滾燙的茶湯濺出幾滴,落在她素色的羅裙上,竟渾然不覺。

  可這怒意不過一瞬,她眼底的戾氣便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然的笑意。

  指尖輕輕撫過茶盞冰涼的釉面,她在心底暗忖:「倒是好興致。可這夫妻情深,又能撐得幾時?不過是新婚燕爾的熱乎勁罷了。」

  她抬眼望向蘭新院的方向,夜色已濃,那邊許是還亮著暖燈,映著滿室溫柔。

  夫妻恩愛,稚子安康,家庭和睦,好啊,好的很!

  可恭華嘴角的弧度卻愈發寒涼:「他們之間,原就差著一盆水——一盆能澆透人心、凍住情意的冷水。這水,我倒要好好想想,該怎麼潑下去才好。」

  說罷,她揮了揮手讓探子退下,獨自坐在廊下,望著天邊的殘月,指尖無意識地捻著帕子,眸底翻湧的算計,竟比夜色還要沉幾分。

  劉嬤嬤站在一旁,心裡的不安快要攀上喉嚨口,讓她幾欲開口相勸,而這時,阿若像是洞察了她的想法,輕輕拉了下她的袖子,將她帶到了一邊去後,才說:「殿下如今一意孤行,乾娘無論說什麼,她都聽不進去的,還不如說些她愛聽的。」

  劉嬤嬤老了,可心裡頭清明的很,她眼看著自阿藍出了事後,自己這個乾女兒也著了魔一般的不知思索,一味逢迎,她這心裡頭就不好受。

  「阿若,你先前在殿下面前說的那些,你可知會造成什麼?」

  阿若面色沉靜,反問她:「會造成什麼呢?」

  這不像是問她,反而是她心裡頭已經十分清明的答案,劉嬤嬤怔住,阿若繼續說道:「乾娘確實忠心,也一心為了殿下,可是嬤嬤不會忘了,你我都是在她的喜怒下活著的!」

  劉嬤嬤老臉一僵,不可置信的看著阿若。

  「順著她,我們都能輕鬆些,逆著她,我們又能安穩幾時?」

  阿若眼裡有淚,她看著窗口的身影,深吸了口氣,說道:「明知殿下的許多想法和決策極有可能出問題,但我們不也沒有選擇嗎?」

  「倒不如試試?她畢竟是皇室公主,您覺得,將來事敗,陸家又能拿長公主怎樣?可不是只有那陸家有從龍之功,殿下可是一早就投誠,憑這一點,陛下也不會拿她如何不是嗎?」

  劉嬤嬤心裡震顫,有那麼一瞬間,她甚至覺得,她說的沒錯,是啊,殿下公主之尊何怕那些?她又在擔憂什麼呢?

  ……

  三日後,陸曜入宮議事,正好有一陳年舊案涉及皇族,需皇上拿主意。

  剛出御書房,便被一名身著蔥綠宮裝的少女攔住了去路。

  那宮女名喚汀蘭,是在尚食局做事的宮女,生得眉目清秀,帶著幾分惹人憐惜的柔態。

  「陸大人留步。」汀蘭快步上前屈膝行禮,聲音帶著幾分怯意,手中捧著一方描花錦盒,「奴婢……奴婢是來謝大人的。」

  陸曜腳步微頓,目光落在她身上,一時有些茫然:「謝?陸某與你素不相識,何談『謝』字?」

  汀蘭連忙抬頭,眼底浮起一層水光,急急解釋:「大人不認得奴婢,可奴婢認得大人。上月初三,御花園西側,大人曾為一名被管事太監刁難的小太監解圍,那小太監是奴婢的表哥。若不是大人仗義執言,表哥怕是要無端被杖責了。」

  這話倒讓陸曜憶起幾分——那日確是撞見尚食局的小太監因打翻湯碗被管事苛責,他瞧著那小太監年紀尚幼,又並非故意,便隨口說了兩句公道話,原也沒放在心上。

  「不過是舉手之勞,姑娘不必掛懷。」陸曜語氣緩和了些,說罷就要離開。

  然,汀蘭哪裡會讓他就這麼走?蹲了幾日好不容易打聽到了他的日常行程,忙說:「大人稍後!這…這是奴婢親手做的桂花糕,不值什麼錢,只是想聊表謝意。」汀蘭滿臉緊張的看著他,將錦盒往前遞了遞,指尖微微收緊,眼底刻意添了幾分羞怯,「大人若不嫌棄,便收下吧,也讓奴婢了了這份心意。」

  陸曜看著那錦盒,又瞥了眼汀蘭眼底不自然的紅暈,心中陡然升起幾分防備。

  他素來不與外頭的人過多往來,更遑論這宮女突如其來的道謝,偏又選在宮道這般人來人往之處,太過刻意。

  「姑娘的心意陸某心領了。」他側身避開錦盒,語氣恢復了疏離,「舉手之勞本就不足掛齒,糕點姑娘自留便是。陸某還有事,先行一步。」

  汀蘭沒想到他會如此乾脆拒絕,愣了愣,又上前半步,聲音放得更柔:「大人何必這般見外?不過是幾塊糕點……」

  「姑娘自重。」陸曜眉頭微蹙,後退半步拉開距離,聲音冷了幾分。

  汀蘭怔住,心裡發虛的看著他。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