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母子、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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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王金身,豈容半點瑕穢,更何況是這等貽笑大方的污名。陸曜踏出殿門,望見太子齊珩的身影,面色猶豫,腳步微頓,到了嘴邊的話終究是咽了回去。

  他心中明鏡似的:當今聖上,對太子、對懷王,從未有過半分真心,唯有一己之私罷了。若他龍體康健,二王依舊是他股掌間的玩物。

  如今太子大勢已成,懷王再難掀起波瀾,聖上一旦龍馭歸天,太子便是名正言順的天下之主。

  此事告知太子,又有何益?

  眼前這位儲君,未來的九五之尊,又怎會容忍自己的生父、大行皇帝,背負那樣的污名?

  此事,當蓋棺定論,到此為止。

  二人行至僻靜殿宇。齊珩見他神色恍惚、欲言又止,便知他在殿內定是聽聞了驚天秘聞,才會如此左右為難。

  「他與你說了什麼?你我之間,無需諱言。」齊珩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關切。

  陸曜眸中光影閃爍,望著太子關切的面容,心中天人交戰。一邊是陸家子孫後代的康莊坦途,一邊是為生民立命的文臣風骨。

  說,是為司法昭雪,是為公道直言。

  不說,則陸家日後,再無險阻。陸家女兒已許配東宮,陸家自始至終擁護太子,他登基之後,陸家必蒙厚待。如今這般,他只需咽下這口噁心,便能保家族百年平順。

  君心難測,他無法保證,若他今日秉公直言,今日的太子,他日登基後,不會記恨他此刻的「無畏」。

  可是,他寒窗苦讀數十載,受孔孟之教,承仁義禮智信。如今要他做兇手的幫凶,用一族人的覆滅去掩蓋皇室的醜聞……今日是木家,明日,便可能是陸家!

  豪門貴族,便會成為皇室的遮羞布,百姓唾棄的權貴門閥之丑!

  更何況,他曾答應過木婉秋,如何能失信於人?

  若此事這般定性,百年之內,木家再無翻案之望。

  可百年之後呢?誰還記得木家的冤屈?誰又能為他們伸張正義?

  木家已無可用之人,三代無可入朝堂的機會。

  陸曜迎向太子的目光,眼底的猶豫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堅如磐石的決絕。

  「殿下。」

  ……

  關雎宮內,藥氣瀰漫。齊鄢立於榻前,面色冷冽如冰,靜靜看著榻上那具尋死覓活的身影。

  即便是這般形容枯槁、虛弱不堪地臥在錦被中,那眉宇間的瘋癲之氣,卻絲毫未減。

  外間私下議論紛紛,皆道自皇帝病重、貴妃失勢被皇后壓制後,便日漸喜怒無常,終至瘋癲。

  然而,只有齊鄢心中清楚——她並非此刻才瘋,她是從來如此。

  做了大半輩子的貴妃,享盡榮華,受盡恩寵,從未嘗過失意的滋味。從前,父皇需借她之勢制衡中宮,將她捧得雲裡霧裡。她便真以為自己身處雲端,俯瞰眾生,從未真正看清過自己在這深宮中的真實處境。

  「既要尋死,何不鬧得再大些?」齊鄢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索性鬧到滿朝文武皆知,屆時,我倒還能給太子哥哥,扣上一頂謀害貴妃的罪名。」

  貴妃猛地一怔,沒想到自己落到這般田地,親生兒子竟會用如此刻薄的言語來奚落她。

  「逆子!」她氣得渾身發抖,脖頸間青筋暴起,眼中是滔天的怒意。

  齊鄢卻依舊面色平平,只是用那雙深邃的眼眸,靜靜地看著她,仿佛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貴妃怒不可遏,胸口劇烈起伏,深緩了兩息。就在這時,她仿佛才看清了兒子眼底那徹骨的冷意,不由得一時愣住:「你那是什麼眼神?」

  齊鄢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極淡的笑意,那是對自己的嘲諷:「我只是覺得,真該學學太子哥哥,心狠一些。這世間,並非所有的父親、母親,都配得上這兩個字。」

  說到這裡,他微微俯身,目光落在母妃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上,聲音冷得像冰,不帶一絲溫度:「多好的機會啊。母妃這般尋死覓活,不就是想讓世人都看看,父皇病重之後,皇后是如何苛待你,太子又是如何忽視你嗎?你可有半分替我這個兒子想過?」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種殘忍的「循循善誘」:「既然要死,何不死得更有意義些?等你死後,兒臣還能為你掙來一個太后的身後名,豈不是比現在這樣苟延殘喘、惹人笑話強得多?」


  貴妃徹底懵了,渾身控制不住地發抖,眼睛死死地盯著眼前這個口出狂言的兒子,仿佛第一次認識他。

  「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她尖利地喊道,「你怎麼知道我的苦心!你父皇如今是病了,可他總有好起來的一天!等他好了,知道我受了這麼多屈辱,定會狠狠懲治皇后,訓斥太子的!」

  齊鄢緩緩閉上眼,掩去眸中翻湧的無力與厭惡。再睜開眼時,那雙眼只剩下毫不掩飾的嘲弄,直直地看向她,一字一句地說道:「母妃,你到現在還不明白嗎?父皇他,不會好了。他已是強弩之末,油盡燈枯,他的病,是必死無疑的。」

  貴妃如遭雷擊,臉色瞬間慘白如紙,連連搖頭,聲音顫抖著:「不……不可能!你父皇他……他怎麼會……」

  齊鄢冷笑一聲,眼中滿是譏諷:「不可能?母妃,你且聽聽,這宮中近來最得寵的那兩位美人,手段如何?她們把父皇迷得魂不守舍,日夜笙歌,身子早已虧空得不成樣子。你以為她們是誰?是太子哥哥精心安排在父皇身邊的人!」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冰冷:「父皇的病,根本不是什麼急症,而是有人日復一日,用慢性毒藥一點點滲透進他的飲食起居里,是註定要讓他死在女人溫柔鄉的絕症!」

  說到此處,齊鄢心中暗忖:即便父皇當年利用他與太子相爭,讓他受盡委屈,他雖有怨恨,卻從未想過要置父皇於死地。可太子呢?竟能如此心狠手辣,出手便是殺招,絲毫不顧念半分父子親情。

  他看向榻上失魂落魄的母妃,緩緩開口:「太子這般鐵血手腕,皇后娘娘更是為了他,連割腕放血這般狠事都做得出來。有這樣的狠勁兒,也難怪他們能走到今天這一步。」

  話音剛落,他突然自嘲地笑了起來,伸手指著自己,聲音里充滿了悲涼與不甘:「那我呢?這些年,我得到了什麼?母妃又為我真正爭取過什麼?」

  「父皇利用我對付太子,不過是見太子聲勢漸長,他心中恐懼,需要一枚棋子罷了。母妃利用我爭寵,眼中只有自己的榮華富貴,何曾見過我在這深宮中的痛苦與掙扎?我的父母雙親,到底有哪一個,是真心實意待過我的?」

  齊鄢的目光銳利如刀,直直地刺向貴妃:「事到如今,你還看不清嗎?你的兒子對你惡言相向,不是不孝,而是想讓你醒醒!你當太子是什麼好人?他連親生父親都能下手害死,將來登上皇位,難道還會容得下你我母子嗎?」

  聲音落地,殿內寂靜無聲,侍候的宮女皆垂首屏息,裝個耳聾眼瞎之人。

  貴妃癱軟在榻上,眼神渙散,口中喃喃自語,似是還無法接受這殘酷的真相。

  齊鄢看著她這副模樣,心中最後一點憐憫也消失殆盡,只剩下冰冷的漠然。

  「你以為太子為何遲遲不動你我?」他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刺骨的寒意,「並非念及什麼親情舊誼,不過是時機未到。如今父皇尚在,他還需維持仁孝之名,待他真正登基,掃清障礙之時,你我母子,便是他眼中最礙眼的存在。」

  他上前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自己的母親,語氣帶著一絲殘忍的提醒:「母妃,收起你那點可憐的幻想吧。這深宮裡,從來就沒有什麼溫情可言,有的只是弱肉強食,是你死我活的爭鬥。」

  「你若還想活下去,若還想讓我這個兒子有一線生機,就該明白,我們現在唯一的出路,不是指望那個將死的皇帝,也不是討好那位未來的新君,而是……」

  齊鄢的話語頓住,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的光芒,沒有繼續說下去,但那未盡之語中的威脅與決絕,卻讓貴妃渾身一顫,猛地抬起頭,看向眼前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兒子。

  須臾,貴妃眼中驟然燃起一絲瘋狂的希冀,死死抓住齊鄢的衣袖,仿佛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揭發他!我們去揭發太子這個逆子!」她聲音帶著不甘的尖利和病態的亢奮,「等滿朝文武都知道他做的好事,一定會群起而攻之,討伐他這個弒父的畜生!」

  她猛地想起什麼,眼中精光四射:「你知道得這麼清楚,手裡一定有證據,對不對?你把證據拿出來!到時便打著『清君側』的名號,振臂一呼,肯定能翻盤!」

  齊鄢低頭看著她那雙因激動而扭曲的臉,心中最後一點殘存的溫情,也徹底被這片痴心妄想碾碎,化為一片死寂的灰燼。

  他輕輕撥開她的手,動作間沒有一絲溫度。

  「證據?」他低聲呵笑一聲,那笑聲里充滿了無盡的嘲諷與悲涼,「母妃,你太天真了。在這皇宮裡,實力就是最大的證據。」

  他沒有再看她一眼,轉身,決絕地離去。

  殿門在他身後緩緩關上,隔絕了殿內貴妃不甘的嘶吼與絕望的哭喊,也徹底隔絕了他與這位母親之間,僅存的最後一絲聯繫。

  他的背影挺直,一步步走向那深不見底的黑暗,走向那只能由他自己開闢的、布滿荊棘的未來。

  他的母妃還是不懂。

  父皇早已在他和太子之間做了選擇,皇室正統,不容輕忽。

  他只能說,太子一步走的太遠,而他已然來不及去防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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