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顧慮她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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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宣政殿連日案牘如山,陸曜隨太子徹夜籌謀,今日方得空歸府。甫入府門,便聞下人低語,言木婉秋這幾日在老夫人處哭求不止,卻不意她竟徑直堵在了合宜院外。

  陸曜眉頭微蹙,眸色驟冷,沉聲道:「回去吧。」

  「陸曜!」木婉秋搶步上前,聲音帶著幾分急促的顫抖,「我所求不多,只求你容我見父親一面!」

  陸曜腳步一頓,餘光掃過廊下靜立的陳稚魚,她面上波瀾不驚,只靜靜看著。他心中略一沉吟,緩步走到木婉秋面前,見她淚眼盈盈,神色卻未有半分鬆動,淡淡道:「想見他,何須來求我?」

  木婉秋聞言一怔,臉色霎時僵住,怔怔望著他,半晌才艱澀開口:「你這話……是何意?」

  「何需我把話挑明?」陸曜語氣疏離,「婉秋,你若真想見木尚書,尋懷王相助,豈不比來尋我更便捷?」

  「你!」木婉秋臉色驟變,先是錯愕,隨即湧上幾分屈辱,她自嘲地「哈」了一聲,唇瓣緊抿著,先前強忍的淚水反倒生生憋了回去,只餘下眼底的紅痕。「自我入陸府,便與他斷了往來,信與不信,全在你!」

  陸曜沉默不語,這沉默便是最傷人的態度。木婉秋只覺心口像是被重錘砸中,頭暈目眩,緩了許久才啞著嗓子道:「我若遭難,旁人皆不信,獨信你。你若當真不願幫我……」

  話音未落,一直靜立一旁的陳稚魚終於開口,聲音清婉卻帶著幾分沉穩:「夫君,眼下這情形,若要見木尚書,可有法子?會讓你為難嗎?」

  陸曜轉頭看向她,目光深邃,片刻後緩緩搖頭,眼底帶著幾分瞭然的自信,擲地有聲:「不難。」

  這二字入耳,木婉秋猛地咬住唇,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此刻她才真切體會到何為狼狽,何為無地自容,那股羞恥感如潮水般將她淹沒,恨不能立刻轉身奪門而逃。

  她卻未瞧見,陸曜與陳稚魚二人目光在空中交匯,深邃的眼眸中似有千言萬語,又似已將彼此心思看透,無需多言。

  木婉秋羞憤交加,只盼即刻逃離這難堪之地,轉身之際,卻被一雙溫軟的手輕輕拉住。

  她愕然回頭,撞進陳稚魚沉靜的眼眸。未等細想,手腕已被對方穩穩扣住,那看似纖弱的力道,竟將她牢牢定在原地,半分動彈不得。

  「木姑娘曾真心待你,亦曾為陸府盡心,這份情分,我們該記著。」陳稚魚看向陸曜,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錯辯的懇切,「若此事當真不會讓你為難,便幫她一回吧。我明白孤身無援的滋味,亦明白木姑娘的情緒。」

  最後一句,她緩緩轉頭,目光落在木婉秋臉上。那眼底的體諒與共情,如一縷清風,瞬間撫平了木婉秋揪緊的心房,讓她怔怔望著眼前這溫潤女子,一時忘了言語。

  陸曜立在陳稚魚身後,望著她周身似有微光流轉,尤其是那雙眸子,依舊如初見時那般澄澈溫柔,不染半分世俗算計。心頭那點因朝堂瑣事而起的冷硬,霎時化作一汪春水,悄然軟化。

  他上前一步,輕輕握住陳稚魚的肩膀,目光專注地落在她臉上,柔聲道:「你且回屋備些晚飯,稍候,我使人送木姑娘去見木尚書。」

  鬆口的話語入耳,木婉秋驟然鬆了口氣。她抬眼看向陸曜,那曾讓她魂牽夢繞的眉眼間,此刻只剩對身旁女子的珍視與溫柔。眼前的陳稚魚,不驕不躁,不愚不妒,渾身散發著耀眼的光芒,讓她無從忽視,亦無從爭較。

  「多謝。」她低聲道,語氣里藏著難掩的落寞,也有一絲說不出口的悵然。

  踏出合宜院,天空是一片沉沉的灰,一如她這些日子鬱結的心境。

  木婉秋下意識回頭,只見那對夫妻並肩立在廊下,身影相攜,自成一方天地,任誰也插不進去。暮色中,兩人靜靜相對,恍若一幅歲月靜好的畫卷,刺痛了她的眼,也涼透了她的心。

  一道院門,竟似隔出兩個天地。他們是琴瑟和鳴的璧人,她是局外游離的孤魂,這般涇渭分明,她又憑何能融入其中?

  恍惚間,木婉秋竟生出幾分認命的念頭。他們三人,原都是眼裡揉不得沙子的性子。但凡其中一人能糊塗些,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她或許便認了這結局——從此斂去心思,不爭不搶,只求在陸府尋一處安身之地,安穩度日。

  可……她自己都做不到的事,又怎能強求旁人大度?捫心自問,若當初她當真順利嫁與陸曜,如他曾言那般,婚後相敬如賓,卻難有夫妻間的真切情意。屆時,她能真心實意地為他納妾,眼睜睜看著另一個樣樣出挑的女子,長伴他身側,分走他的目光與溫存嗎?


  不能。她曾真心愛慕過陸曜,這份情意讓她做不到與旁人共享夫君。京中貴婦們常贊她是德行出眾的貴女,堪為世家千金的典範,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心底深處,她藏著不容人的執拗,既善妒,亦小氣。

  同為女子,陳稚魚對陸曜的心思,她又怎會看不明白?想來早已動了情,卻始終克製得體,將「陸家少夫人」的角色做得無可挑剔。

  如今眼前這一幕幕,夫妻二人處處為對方著想,彼此扶持,彼此珍視,顯然都未曾辜負這份情分。這般光景,更讓她明白,自己與他們之間,早已隔著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

  合宜院住得越久,越添幾分暖意。陸曜如今回止戈院,只覺滿室清冷孤寂。曾有一回,他對喆文嘆道:「屋內甚冷。」喆文未解其意,忙添了兩個火爐,霎時將屋子烘得如暖房一般。這般時節,三兩個火爐足以讓人悶出薄汗,可陸曜身處其中,仍覺心頭髮涼,毫無半分人氣。

  唯有踏入合宜院,哪怕無人言語,哪怕只燃一個火爐,他亦覺暖意浸骨。此時,他正從後擁著陳稚魚,貪戀她身上獨有的清芬,雙臂環著她的腰腹,指尖輕握著她溫軟的手。

  「你依舊這般心善,便是為她,也願出手相幫。」他低聲道。

  陳稚魚聞言,在他懷中輕輕動了動。陸曜本就未抱得太緊,順勢鬆了手。她轉過身,望著他眼中的溫和,輕聲道:「她曾對我們有恩,怎好拒之門外?傳出去,倒顯得我們涼薄無情。況且,我瞧大少爺並非不願幫她。」

  陸曜方才那隱晦遞來的眼色,若她再察覺不出,便是真的愚鈍了。

  「哦?我何時露了想幫她的心思?」陸曜挑眉問道。

  「此事於你而言,本就不難。讓你為難的,是心中的顧慮,故而才未一口應下。」陳稚魚緩緩道。

  顧慮二字,戳破了他柔軟的心意,聽她一語道破心事,陸曜心頭一軟,嘴角是掩不住的笑,暗忖這正是兩人解開心結的好時機。

  彼此剖白心意,讓她知曉自己凡事都顧及她的想法,往後便不會再對自己冷淡了。

  他伸手握住她交疊放在身前的手,語氣更添幾分柔意:「我的魚兒這般通透,竟將我的心思猜得一絲不差……」

  陳稚魚抿了抿唇,臉上帶著幾分客氣的淺笑,順著他的話繼續道:「朝中局勢我雖不懂,大少爺卻自有考量。木姑娘如今在府中,既趕不得,也不能這時候將她送走,免得遭外人非議。她一日在府,便會一日去求婆母。我明白,大少爺不敢直接應下,是怕她今日求見父親,明日又有別的事相求,次次都應,未免太過輕易了。」

  陸曜臉上的笑意漸漸褪去,凝視著她的雙眸,語氣帶著幾分遲疑:「你……竟是這麼想的?」

  陳稚魚迎上他探究的目光,神色依舊平和,輕輕抽回被握住的手,攏了攏袖角道:「難道不是嗎?木姑娘如今孤立無援,能求的只有陸家,今日應了見父親,明日或許便會求別的,府中本就因她多了些流言,若是次次應允,往後怕是難斷。」

  陸曜喉間微澀,方才心頭那點暖意似被冷水澆過。他原以為她看穿的是自己對她的在意,卻不料她字字句句,都在權衡利弊,倒像是在與他剖解家事,而非訴說情意。

  「你只當我是怕她得寸進尺?」他凝著她,聲音低了幾分。

  「不然呢?」陳稚魚抬眼,眼底未有一絲茫然,平靜得令他想「咆哮」。

  「大少爺向來行事周全,凡事都要慮及後果,怎會因一時心軟,留下後患?」

  這話聽著句句在理,卻像一層薄冰,隔在兩人中間。

  陸曜看著她依舊溫和的眉眼,心口一滯,問她:「我在你心裡難道就是那滿腹算計之人?」

  陳稚魚搖頭:「我知大少爺所圖大事,心有成算。」滿腹算計,未免難聽了些。

  他沉默片刻,轉身走到窗邊,望著院外沉沉的暮色,語氣聽不出情緒:「你說的是,是該慮及後果。」

  陳稚魚立在原地,看著他挺直卻透著幾分落寞的背影,指尖微微蜷縮。

  她何嘗不知他方才的心意?只是那點情意,夾在府中是非、木婉秋的糾纏里,讓她不敢輕易觸碰。

  她怕此刻的溫存,會變成日後更難釐清的牽絆。

  當日他說一不二的霸道,至今還令她心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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