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婆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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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夜清涼,出了門子還需裹上披風抵禦冷氣,直待進了慕青院,室內暖氣撲來,身上才見暖意。

  玉書在外迎接,見了少夫人,兩步上前去,將她脫下的淡黃絨毛的披風接了過去,目光撞上母親田嬤嬤試探的眼神,微微凝神,對臉色不大好看的少夫人壓低了聲,確保裡頭的人聽不見,說:「今日,夫人很是傷心,少夫人去後,只管做個孝順兒媳,寬解一番。」

  簡而言之,今夜尋她來,不是找麻煩的。

  陳稚魚就鬆了口氣,一路過來,腦子裡閃過許多的想法,今日這局並非天衣無縫,以陸夫人的能力和敏銳,待她緩過來時,必會察覺出不對勁來,到那時,又會是一場風浪。

  若是以她自己的脾性,今日這事,她會主動坦誠,而非等被人查到自己頭上,屆時,便是有千萬的理由,也會成百口莫辯的無奈。

  但今日著實不是開口的好時機,稍有不慎,怕會被誤解成,她這個兒媳因雲嬋挑釁在先心懷記恨,故而惹出今日的是非來。

  她從不敢存僥倖心,明知此事是雲嬋雲享算計在先,她所做的不過是反擊,她不覺有錯,說句不能與外人道,連枕邊人都不會說的話,她覺得雲家兩兄妹所做之惡,死了還算是便宜了他們,死有餘辜,不值得同情,但現在的情況是——

  雲嬋真死了啊。

  死了,許多事的性質就不一樣了,活著的時候會氣暈陸夫人,如今人沒了,只怕陸夫人的心中,傷心多過惱恨吧。

  於自己而言,雲家兄妹不算親人,甚至從知曉他們起,就沒聽說過一件好事,所以,他們做什麼,對她來說也只是嫌棄、困惑、噁心、再多一些就是痛惡至極。

  無論是做人做事,他們真沒一點良知。

  但對陸夫人來說,終究是不一樣的,哪怕他們刁蠻、肆意、惡事做盡,也是她的至親,看著長大,用心呵護過的孩子。

  傷心欲絕,在所難免。

  垂手走進了屋中,撲鼻而來的一股藥香味,是調氣安神之香,目光垂落在懨懨靠在床頭的陸夫人,心頭一緊。

  短短半日的時間,一個風韻康健的夫人,此刻如同大病一場,毫無血色,雙目無神,嘴唇上都是淡白。

  「婆母。」她上前去,喉頭髮緊喚了一聲。

  陸夫人眼珠微轉,落在她亭亭玉立的身姿上,背光而立,屋內昏黃的燭光映在她身上,巴掌大的精緻小臉布滿憂色,秀眉顰蹙,紅唇緊抿,身姿挺立卻是緊繃著,是了,她在自己面前,一向都是緊繃著。

  「來坐。」少了過去的盛氣,帶著心平氣和的意味,她道。

  陳稚魚走上前去,坐在榻邊的木椅上,未有軟墊靠枕,坐下去少不得要板正一些。

  田嬤嬤看了她直起的腰背一眼,不免擔憂。

  今日起,貼身伺候的幾個都曉得少夫人的情況了,胎還未坐穩,不好宣揚。

  她看到了,陸夫人自然也察覺了她板正的坐姿會難受,喚了玉書一聲,後者十分有眼力勁兒,利落地拿來軟枕和軟墊。

  陳稚魚靠坐著,才覺得舒服些,身姿也閒適些,不那麼繃著。

  甫一坐好,手便疊放在大腿上,有意識的罩在小腹處。

  並非刻意或是不安,而是她自打確定了這裡有了小寶,手就不自覺的罩在腹上,已成了習慣。

  她素來有規矩,站立或坐著都不會輕佻,是以,一時間陸夫人尚未察覺什麼,等她坐好,便自顧自地說:「我想睡,卻睡不著,安神的藥喝了兩碗,頭痛欲裂,一挨著枕頭腦子就混亂不堪,叫你來陪我說說話。」

  這是在與她解釋了,陳稚魚竟有些受寵若驚之感,與陸夫人相處的日子,可從未見她言語間向誰解釋過什麼。

  「屋裡不敞氣,藥味濃重,吸入肺腑也難受,燒些柑橘皮來蓋一蓋味道會好些。」

  她這些日子,最愛在屋裡燒橘子皮了,確會令人頭腦清爽。

  說罷,才意識到慕青院並非止戈,她不便安排誰去做事,反過來謙遜地問了句:「婆母覺得呢?」

  陸夫人安靜地看著她,點了點頭:「隨你安排。」

  然後,就不需要她再重複一遍了,玉書忙就去準備。

  又閒話了會兒,柑橘皮子的香氣傳了滿室,也不知是有人說話心裡沒空亂七八糟地想些事,還是這香氣當真有此奇效,陸夫人還真覺得,頭皮沒那麼繃著了,腦子裡也不自一攪一攪地難受。


  時間是有些晚了,但說了這會兒的話,一個字也沒提起關於雲享、雲嬋兩兄妹,陸夫人今夜沒那興致,陳稚魚自然不會主動提起。

  「十八嫁來陸家,次年生下子摯,二十一歲那年,子摯被公爹帶在身邊養育教導,我便跟著婆母管家理事,至今已有二十三年。」

  陸夫人說著,目光冷清地看著雕花床柱,思緒漸入回憶。

  「人人都說,雲家姑娘聰慧,敏捷,連婆母都說,陸家交給我,她很放心,我嘴上總說著謙虛的話,心裡卻很難不得意,人一得意,就容易忘形。」

  自來少經風霜,便覺世事皆如錦繡鋪陳,人生何處不春風得意?

  同她一般年紀的,或已嫁作他人婦,夫婿未必有她的這般眼界格局;便是入了宮牆的,又哪得她這般自在隨心?及至有了孩兒,那孩子自小便出眾,無論行至何處皆是眾人眼中的榜樣,從未讓她多費半分心神。

  她是雲家的姑奶奶,是太師夫人,是欽封的一品誥命,更是狀元郎的生母。

  命運待她,素來是格外厚待的。

  這般順遂,自然養出了她一身藏不住的傲氣。

  當日瞧不上陳家,原也怪不得她。

  自小浸潤的環境,早已註定了她的眼界,斷難輕易放低。

  若說今日之前,人生最大的波折,不過是兒子那樁身不由己的婚事,可今日之後,她這璀璨半生里,才算真正添了個洗不淨的污點。

  這污點,是從娘家帶出來的,如影隨形,將伴她一生。自身不正,又憑什麼去苛責旁人?她再也提不起那口氣,做回從前那個清貴肅直的太師夫人了。

  若非今日陸長風主動提及要去雲家,她竟都不知該如何泰然面對愛人。

  只覺顏面盡失,再也抬不起頭來。

  陳稚魚安靜聽著她說,眼神也慢慢複雜起來。

  平心而論,陳稚魚對這位婆母,素來是敬中帶畏,那敬畏里藏著一道難以逾越的身份鴻溝。不比陸曜,終究是同床共枕的人,日子久了,總能推心置腹,積攢些真情厚誼。

  婆媳二字,原就是世間最磨人的關係。婆母未曾養她幼年,她卻要承歡膝下侍其老。

  偏生做媳婦的,一言一行都要拿捏著分寸,稍逾矩便是失了規矩,婆母對兒媳美其名曰「教導」,實則多半是些無謂的磋磨。

  更叫人無奈的是,一輩輩的婦人,待自己熬成了婆母,仿佛便承襲了這份天性,將當年受過的拘謹,變本加厲地施在新婦身上。

  可這般循環往復,究竟有什麼道理呢?陳稚魚垂著眼,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袖口,心頭掠過一絲茫然。

  陸夫人不是一般的婆母,並不會刻意地去磋磨她,但她有著與生俱來的貴氣和拒人千里的冷淡,偏生遇上一個極會看眼色的媳婦兒。

  她與婆母之間,向來是界限分明的。敬重是有的,疏離也是真的,要論情意,原是稀薄得很。可今夜,聽著陸夫人說這些掏心窩子的話,陳稚魚卻忽而生出一絲恍惚——或許,這位婆母本就是這樣的人。

  她久居高處,慣了睥睨眾生,世間從無一人能讓她折腰。那般身份地位,又何曾將誰放在與自己平齊的位置上,細細思量,娓娓道來呢?

  「婆母,」陳稚魚抬眸,聲音輕緩,「人生在世,原就做不成十全十美的聖人。旁人會犯錯,自己也該留些容錯的餘地。」

  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衣襟:「兒媳自幼父母雙亡,寄身舅父舅母家,全賴他們照拂。起初,外祖母總憂心忡忡,說我已是半大的姑娘,脾性已定,怕我偶爾耍些小性子,惹舅母厭煩。」

  「說來也是,從前在舅家做客時,縱有些調皮,也總招人疼。可自父母去後,一切都不一樣了。」

  陸夫人不曾料她會說起幼年舊事,卻也不排斥,只靜靜望著她,眼底帶著幾分專注,聽她繼續道來。

  「後來表弟出生,舅母對我和阿弟,難免就疏淡了些。有一回闔家吃飯,我竟沒忍住發了脾氣,問舅母:『難道我就不是您的孩子了嗎?為何您眼裡只剩表弟,只疼他一個?』」

  話說出口時,連陳稚魚自己都微怔——這般孩童氣的質問,原是許久不曾想起了。

  說著,臉上浮現出一絲絲笑意,目光落在陸夫人安靜的眼眸中,繼續說道:「那是我記事以來第一回挨打,打我的人是外祖母,也是我記事以來第一次看到舅母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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