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山石擋路·請君入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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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雨傾盆,如天河傾覆。

  張極帶著一隊人馬蟄伏進山入寺的路口,身後高壯的手下,身邊躺著大石,只等主子一聲令下,這石頭就會應聲而落。

  然而,在等待的過程中,雨越下越大,連成一片水霧,下的幾乎不能視物,視線受阻,他眯著眼看著山下,身邊良子不安道:「爺!這雨下得太急,大石滾下去恐難掌控,當真要行此計嗎?」

  張極面色如墨,目光往遠處盤山之路上看了一眼,利雨如簾並不能看得太清,但也未見有車馬的影子行駛過來,想是雨大風急行動受阻,所以才會到現在還不見人影吧。

  沉默一時,剛收回視線,忽聞一陣響徹雲霄的長哨聲——

  他目光一凝,抬起手來。

  陸曜身穿蓑衣,頭戴斗笠,騎在半人高的白馬上,環山奔來時,黑眸銳利地往山頂看了一眼,目光復又落在前面的馬車上,微微閃爍。

  馬蹄聲起,沈木蘭耳力極好,掀簾看去,沖裡頭的雲舅母道:「好像是表哥來了。」

  陸夫人半闔眼眸,聞言抬眼,目光微微有些詫異,正說時,馬蹄聲近,那高背之上,男人微微俯身,雨水從斗笠斜灑下來,混著簌簌雨聲,沉穩的聲音穿透雨幕入耳:「今日雨下得頗大,山路難行,兒先上前去探探路。」

  這樣大的雨,都難以視物,但大兒來了,陸夫人就沉了口氣,微微點頭做答應。

  拜佛燒香有個規矩,風和日麗去燒香,那是天公作美,但若是定好了日子,即便那日遇上狂風驟雨,惡劣天氣,哪怕是路難行,慢些走也要走去,說話算話,方顯誠心。

  是以,哪怕下了這樣大的雨,也無人提出:要不改日再來?

  正想著,天空轟隆一聲巨響,一聲驚雷嚇得車內緊挨著方夫人的陸茵叫了一聲,方夫人忙捂了她的耳朵低聲安撫了兩句,然而,驚雷過後,地震一般的動靜緊跟而來,仿若是頭頂一聲巨響,連路都狠狠震了兩下。

  那動靜,好像是前面傳來的,陸夫人的心口狠狠一跳,沈木蘭反應極快,掀開了車簾,疾風帶著冷雨撲了進來灑在臉上,而她的目光始終直視前方。

  陸夫人聲音都顫抖了:「小蘭,發生何事了?」

  意識到可能是山體滑坡,而方才陸曜又隻身先行了一步……車內的人皆提著心。

  直到眼前出現那白馬,馬背上男人身姿挺拔未受影響,沈木蘭才鬆了口氣,轉頭說道:「表哥回來了。」

  果然是因暴雨滾落山石,才鬧出那樣的動靜,前路已經被山石泥土堵死了,陸曜回來時如是說道。

  陸夫人見他無事才鬆一口氣,道:「即使如此,今日也是進不了寺廟了,天公作怪,想來佛祖不會怪罪我們言而無信,調轉車頭,回吧。」

  陸曜眼眸微垂,掩住眸光中一閃而過的精光,沈木蘭本只是隨意抬眼,見表哥的眼神……不禁挑眉,直覺敏銳地覺得,今日這齣,不像意外。

  然而——

  山頂之上,險些跟著崖邊鬆土陷落下去的手下才被身邊的人拉上來,張極喘著粗氣,看著方才幾人站著的地方陷落,山石滾滾朝著山下砸去,一行約莫十人,都陷入了沉思。

  這缺德壞事,干不得哈?

  若非他們身手敏捷反應極快,前頭站著的幾人也包括他自己,怕是就要橫著下山了。

  良子抹了把臉上的汗,同身邊的家衛扯著嗓子道:「真是不能做缺德事!」

  家衛目光往主子身上撇了眼,恍若未聞,張極「嘖」了一聲,不耐地回頭看了良子一眼。

  暴雨如鞭,良子的身上都被打得生疼,被這涼涼的目光盯了一眼,訕訕地住了嘴。

  隨後嘟囔了句:「真是人為砸下山石,傷了陸茵姑娘,傷了方夫人,傷了陸家那麼多女眷,有您好受的時候。」

  張極本是要抬步離開,這話順著風就飄進了他耳朵里,扯著唇角,似笑非笑地看他。

  良子:「……」

  「等我老了,耳背之前,第一件事就是將你這張嘴縫起來。」

  ……

  秋月斂衽坐於外間,屏門雖掩,內室傳來的喁喁私語卻如蛛絲纏耳,半點也躲不開。

  雲享與雲嬋的聲氣膠著在一處,膩得像是化不開的蜜糖,那刻意嬌軟的聲音齁的令人作嘔,細聽之下,偏字字句句都淬著寒意。


  「再過一刻,便令夏蓮去請陳稚魚,三哥且寬心等候。」雲嬋的聲音帶著幾分慵懶,算計著別人,竊竊笑出了聲。

  秋月只覺喉間發緊,指尖無意識絞著袖口。

  眼角餘光瞥向屏風之後,芽花自進了這屋,里就被雲享打暈了捆在那裡,此刻悄無聲息,倒讓她心頭那點不安愈發瘋長,如窗外驟起的雨勢般連綿不絕。

  一旁夏蓮的目光總在她身上打轉,見她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更是面色發白,指尖攥得泛青。

  許是檐外雨勢太急,敲得窗欞噼啪作響,又或是天際驚雷乍起,震得人心頭髮顫——這一日,她的心就沒安穩過,眼皮也跳得厲害,像是有什麼禍事要臨頭。

  案上殘燭燃盡最後一寸,星火驟然熄滅。

  內室的聲響漸漸低了,不多時,雲嬋曳著粉色羅裙步出,裙擺掃過地面,帶起一陣淡淡的脂粉香,目光落在秋月身上時,卻沒什麼溫度。

  「去,依我方才說的,把陸少夫人請來。」

  秋月肩頭猛地一顫,眼睜睜看著夏蓮垂著頭,神色晦暗地推門而去,雨絲趁機卷了進來,打濕了她的裙角。

  雲嬋已緩步走近,唇邊笑意淺淡得近乎沒有:「事已至此,便是悔了也遲了。你該歡喜才是——以陳稚魚的手段,若非犯下這等重罪,她的位置豈是旁人能動的?往後她的短處捏在你手裡,還怕她不成?」

  秋月強扯出一抹笑,望著她胸有成竹的模樣,終是忍不住問道:「敢問表姑娘,為何要這般幫我?」

  幫她?雲嬋不再偽裝,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那笑聲,那眼神,似乎是在嘲笑她的天真。

  到了這地步,基本上是塵埃落定不會再有意外了,她冷笑一聲:「這般興師動眾,費心籌謀,你當只為一個你?」

  秋月語塞,只垂著眼睫。

  「呵……說起來也無甚稀奇,」雲嬋撫著腕間玉鐲,漫不經心地說,「不過是她太礙眼罷了。她那一身的福氣,晃得人眼暈,瞧著便叫人生厭。」

  秋月眼皮猛地一跳,抬眼看她,語氣帶著一絲不敢置信:「如此說來,她從未得罪過你,你卻要置她於死地?」

  雲嬋搖了搖頭,笑意里添了幾分涼薄:「你怎的這般天真?你以為相安無事便是不得罪?我告訴你,有些人活著就是罪過,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冒犯。」

  秋月垂在袖中的手猛地攥緊,指甲幾乎要嵌進肉里。心底暗罵一聲:瘋了!這人當真是瘋了,見不得旁人好過半點,稍有不如願,便要如此作踐旁人。

  不,她不只是瘋了,她是病了,病入膏肓!無可救藥!

  ……

  止戈院內,廊下秋菊列陣,一排橙黃綴在青石板邊,雨水濺上來,花瓣沾染上秋雨,顯得格外水潤澄透,目之所及一片橙黃灼灼,暗香乘風浮動,襲人衣袂。

  檐外秋雨正酣,雨絲密如簾幕,簌簌撲落階前,濺起細碎的水花,陳稚魚托腮,臨窗而坐,澄澈的目光虛無地望著一處。

  她今日梳了個圓潤光潔的墮馬髻,斜插一支攢金纏絲秋菊步搖,金蕊顫顫,綴著的珍珠隨她仰頭的動作輕輕晃悠,映得鬢邊肌膚瑩白如玉。

  身上煙霞色羅裙襯得容色愈顯明麗,裙擺繡的蘭草紋樣,被穿堂風拂得微微揚起,恰與廊下秋菊相映成趣。

  見她抬手輕攏衣襟,指尖剛觸到微涼的羅袖,便見願柳引著夏蓮自雨幕中走來。

  陳稚魚目光微動,那抹落在雨簾上的輕淡神色漸漸沉了下去,眸底似藏著什麼,被檐下的陰影遮得看不真切。

  頭一遭來請,陳稚魚眼角餘光掃過暗門處,那裡靜悄悄的,未有半分異動,她遂安坐不動,淡漠回絕了去。

  夏蓮見狀,暗地裡鬆了口氣,轉身回了墨蘭居,變是一副愁眉苦臉模樣,將陸少夫人不肯移步的話說了。

  雲嬋聽罷,頓時柳眉倒豎,氣惱不已。

  偏是這般,反倒讓她更起了疑心,這陳稚魚素愛裝腔作勢,先前還說留在家中是為看顧周全,如今連請都請不動,可見心裡頭藏著多少彎彎繞繞。

  雲嬋冷笑一聲,暗道:可惜了這滿身的小心思,今日終究要叫她見識見識厲害。

  她喚過夏蓮,附耳低語了幾句,夏蓮面色微變,卻還是強撐著領命,再度冒雨前去。

  到了止戈院,夏蓮定了定神,躬身道:「表姑娘讓奴婢再稟少夫人,務必請您移步墨蘭居一趟,秋月姑娘此刻正在那邊等著,表姑娘還讓奴婢問您——可想知曉,秋月從前曾犯下何等過錯?」

  恰逢此時,暗門處的瓦片掉落,砸在草堆上沒有多大的動靜,陳稚魚不動聲色地收回視線,站了起來,嘴裡嘟囔著:「搞什麼鬼?」

  說罷,那架勢,便是要去的。

  夏蓮目光閃爍,心沉到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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