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算計未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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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江舅母拉著陳稚魚說了許多體己話。

  這些日子在陸家,受著陸老夫人與方夫人的照拂,也曾與陸太師說過幾句話,她對這家人的性情早已在心裡有了數,此刻交代起來,便格外有條理。

  「我和握瑜走後,你對婆母那邊的親人要多上點心。」她摩挲著外甥女的發頂,語氣帶著幾分審慎,「這些日子冷眼瞧著,總覺雲家那對姐弟不大妥當——或許是我多心了,但防人之心不可無。反倒是陸家姑奶奶生的那位木蘭姑娘,性子直爽透亮,你雖在她面前是嫂子,卻也該知道,與誰能說直話,與誰需得迂迴些才好。」

  陳稚魚何嘗不懂這些道理?但聽著舅母絮絮叨叨的叮囑,只覺心頭熨帖無比。此時江舅母坐在榻邊,她也不拘什麼規矩,就那樣隨意坐在腳踏上,頭輕輕歪著靠在舅母膝頭,感受著舅母帶著薄繭的手指輕撫過耳廓,嘴角始終噙著一抹恬靜的笑意。

  「再說府里這兩位夫人,」江舅母頓了頓,語氣添了幾分鄭重,「早先我總納悶,一個府里怎會有兩位夫人共處,如今曉得了內情,才知你在這後院立身有多不易。你是方家介紹來的,與方夫人自然親近些,再者她並非你正經婆母,相處時倒少些拘束。」

  她緩了口氣,似在斟酌詞句:「我不好妄猜二位夫人的情分,但同為女人……」話到此處,她以己為例,聲音沉了沉,「倘若你舅父有那本事納些妾室,便是遇上陸家這般情形,我怕也沒那度量,能與夫君的其他女人毫無芥蒂地相處。」

  話到此處,江舅母想說的,已然明了。

  後宅婦人相處,原就藏著萬千門道,親近了這個,難免疏遠了那個。

  一邊是正經婆母,一邊是助她攀附上青雲的恩人,更何況那位恩人素來隨和,待人接物既講究又客氣,實在難與她生出什麼嫌隙。

  自古以來,婆媳之間的情分便微妙得很。便是她自家那位性子軟和的婆婆,這輩子也難免有過幾次不快。

  可想而知,在這樣的人家,夾在中間的陳稚魚,需得何等小心翼翼地周旋,才能做到兩邊都周全妥帖,不偏不倚。

  江舅母望著枕在腿上的外甥女,只覺這看似風光的日子裡,藏著多少旁人看不見的審慎與辛勞。

  陳稚魚眼皮微跳,其實她心中早有察覺,陸夫人與方夫人之間,從未有過那種自然流露的親近,多半時候,兩人的客氣與熱絡都透著幾分刻意,尤其是方夫人對陸夫人的態度,總叫人覺得值得深究。

  「舅母放心,」她仰起臉,聲音溫軟卻堅定,「那是婆母的後宅,無論她們情分如何,皆是我的長輩,我以禮相待總是沒錯的,況且……從她們身上,我也能學些道理,若將來夫君後院真添了人,也知道該如何自處。」

  江舅母望著她沉靜的眉眼,終是嘆了口氣,抬手理了理她頰邊的碎發:「你心裡有數就好。只是記住,萬事多思多想,莫要急著性子。」

  後頭又絮絮說了許多,直到燭火燃得愈發明亮,陳稚魚怕擾了舅母歇息,才依依不捨地起身告辭。未行幾步,卻撞見了陳握瑜。

  這些日子姐弟朝夕相伴,總有說不完的話,臨到分別,反倒覺有千言萬語堵在喉頭。兩人並肩走著,陳稚魚細細叮囑:「回去後切不可懈怠學業。此次白鹿書院的名額雖只一個,但表弟若能在此處得人賞識,將來再求一個名額,也未可知。」

  陳握瑜卻不甚在意,只道:「阿姐不必為此費心,我憑自己本事,亦可一路考進京來。」

  看著阿弟眼中的志氣,陳稚魚心頭湧上一陣欣慰,唇邊漾開淺笑。

  姐弟二人說得專注,渾然不覺不遠處的穿花廊下,正有一雙眼睛冷冷注視著他們。雲嬋端手按在腹間,秋夜的墨色將她半邊臉隱在陰影里,聲音輕得像飄在風裡的碎冰:「陳家那兩個,明日就要走了?」

  「回姑娘,是。」大丫鬟垂首應道。

  雲嬋嗤笑一聲,語氣里滿是譏誚:「在這兒賴了半月,打了這麼久的秋風,想來也摸清了我那舅母不好糊弄。真不知他們偏要住這麼些日子,從陸家搜刮去了多少好處。」

  大丫鬟低著頭,神色愈發尷尬。她日日在旁伺候,分明見陳家舅母與少夫人親近,除了去正廳請安,大多時候都待在止戈院,從未聽聞陸夫人賞過什麼重物。可這些話,姑娘定然不愛聽,她只得噤聲不語。

  雲嬋眸光微冷,忽然唇角勾起一抹算計的笑,轉頭看向大丫鬟:「打聽著了嗎?秋月如今在何處?」

  大丫鬟眉心猛地一跳,悶聲道:「聽說……是在別院深處,平素不大能見著人影。」


  雲嬋挑眉,笑意更深:「你想法子把她引出來,就說當年我從她那兒拿了件東西,如今要還她。」

  ……

  魏忠將這些話一字不落地稟給陸曜時,他正立於窗前,眸色沉如暗夜,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淡淡道:「去尋個身量與秋月相仿的人……」話未說完,他頓了兩秒,眼中忽然閃過一絲銳利,改了口,「把秋月放出來,派人在暗處盯緊了,一舉一動都不許漏過。」

  「是。」魏忠應聲,轉身便去安排。

  後罩房內,秋月正坐著發呆,忽聽身邊的粗使丫頭說外頭的看守鬆了些,她霎時又驚又怒,聲音都發了顫:「他們這是做什麼去了?竟敢偷懶!不在這兒好好守著,萬一……萬一混進什麼不乾淨的人,他們擔待得起嗎?等我見了大少爺,定要好好告他們一狀!」

  那丫頭沒料到她反應這樣大,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靜默地看了她半晌,嘴角抽了抽,無奈輕嘆:「看守鬆了,姑娘豈不是能鬆快些?整日悶在屋裡也不是事兒,不如趁著月色好,奴婢陪您出去走走,消消食?」

  秋月臉色愈發難看,她坐在床尾,明明沒人拉她,卻死死抱著床柱,像是怕被誰強行拖出去一般,頭搖得像撥浪鼓:「不去不去!大少爺說了,要我安分守己。便是外頭沒人守著,我也不能陰奉陽違!」

  她話說得擲地有聲,條理分明,竟叫人挑不出半分錯處。

  消息傳回陸曜耳中時,他指尖在窗欞上輕輕敲擊著,眸色複雜,他倒沒料到,這秋月竟會是這般反應,這盤棋,似乎比預想中更耐琢磨些。

  ……

  陸曜立於廊下,聽著魏忠傳回的話,指尖叩擊廊柱的力道重了幾分。

  月色透過雕花窗欞灑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瞧不出情緒。

  「倒是個聰明人。」他低聲自語,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

  只當那秋月經了當年的事,如今也學乖了,知道什麼該沾,什麼該躲。

  魏忠垂手立在一旁,見主子不語,也不敢多言,他跟著陸曜多年,自然知道這位爺的性子,越是平靜,心裡盤算的事便越深。

  過了半晌,陸曜才緩緩開口:「讓盯梢的人撤回來一半,別盯得太緊,露了痕跡。」

  「是。」魏忠應下。

  陸曜望著院中被風吹得搖曳的竹影,眸色漸深。

  雲嬋想動秋月,無非是想故技重施,當年能借秋月攪亂止戈,如今便想依樣畫葫蘆,在他這裡鬧出些動靜。

  只是她千算萬算,怕是沒算到秋月早已不是當年那個任人擺布的小丫頭。

  「另外,」他又道,「派人去查查,雲嬋這些日子在府中,除了與雲享碰面,還見過哪些人,說過哪些話。」

  魏忠心頭一凜,這才明白主子的用意——放秋月出來,原不是要引蛇出洞,而是要看看,這條蛇究竟想往哪個洞裡鑽。

  他忙躬身應道:「屬下這就去辦。」

  夜色漸濃,穿花廊下的雲嬋還在等消息,指尖無意識地絞著帕子,眼底閃著勢在必得的光。

  她卻不知,自己布下的局,早已落入另一雙更縝密的眼眸中,只待她一步步走進來。

  這夜,她沒能等到秋月現身,便是心頭有萬種計策,也無法施展。

  後罩房內,燭火昏昏欲滅,將牆壁上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秋月在榻上翻來覆去,哪裡睡得著?

  心頭那股惴惴不安的滋味,像揣了只亂撞的兔子,攪得她坐立難安。

  好半晌,她猛地從榻上坐起,赤著腳摸到儲物閣前,在一堆舊物里翻出把鏽跡斑斑的剪刀。

  冰冷的鐵柄攥在掌心,硌得指節發白,她這才轉身回榻,將剪刀藏在枕下。

  燭火噼啪一聲爆了個燈花,映得她眼底一片警惕,縱然依舊無眠,可握著那點防身的物件,心裡頭終究踏實了些。

  她在心裡暗暗咬牙:只要雲家那對兄妹還在陸家一日,便是打死她,也絕不會踏出這後罩房半步!

  ……

  陸曜回房時,人還未走近,就聽到裡間沉悶的聲音。

  「明日待送走了陳夫人與小公子後,就請個大夫來看看吧,這些日子姑娘總覺得胸悶,也不是個事兒啊!」

  須臾,裡頭傳來一道輕輕柔柔的聲音:「無需,我自己的身子,我心裡有數。」


  陸曜目光一沉,踏步進去,直道:「縱然你會醫,也當之醫者不自醫的道理,若有什麼不舒服,府醫亦不是擺設。」

  陳稚魚訝異看過去,起身迎了兩步,而他亦大步走近,手背貼上她瓷白的臉蛋上,不熱,溫度正好。

  但那張未添口脂的唇瓣卻有些白,指腹按在上面,蹙眉道:「可是這些日子陪著舅母和阿弟,就對自己的身體不上心了?」

  陳稚魚微頓,怕他將這些事歸咎於她娘家人身上,忙解釋:「不是,或許是天氣轉涼導致的,若真有那麼不舒服,早就請府醫來看了。」

  她的脈象,忽明忽弱,一時也不敢確信了。

  陸曜心裡惱火,多半是因那雲嬋,似是意在陳握瑜身上,怕她將陳家牽扯進來,在陸家惹出亂子,萬一鬧了出來,以母親的偏心,只怕不會想到她的外甥女心思歹毒。

  如今見她不愛惜身體,一時怒氣隱隱上涌,在她清潤的目光下,嘆一聲散去。

  扣著她的肩膀,帶向自己,問道:「舅母和阿弟,明日何時起程?」

  「早飯過後就走。」陳稚魚沒去細究他那一閃而過的惡劣態度,心知他說這些,都是為自己身體著想,便也坦然。

  陸曜點點頭,心道明日早些趕回來,好一起送他們。

  夜涼如水,夢魘深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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