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不想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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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仙君,此時此刻,只有她一個人清醒著,無論她有沒有做,我都要給門中弟子一個交代。」

  趙門主漲紅著臉,隨著激昂的聲調,鬍鬚上都沾著飛濺的唾沫星子。他直指大殿中央的眠燈,仿佛在展示什麼罪大惡極的兇徒。

  而被指控的少女只是坐在漢白玉案几上,裙擺垂落的陰影里還沾著未乾的血跡。

  面具男子離開後,這般動靜自然驚動了門主,眠燈一五一十說了,只是略過了酒郎君死的那段。

  此刻,忽視了昏倒的弟子與瓊離,沒尋到什麼面具男子蹤跡的趙門主,正要拿她來做文章。

  真是欺軟怕硬,她倒成軟柿子了。

  眠燈盯著殿上那幅巨畫許久,因這江河日下的世風不由輕嘆一口氣。

  畫像中,酒郎君於一處山峽中乘船月下,一手搖扇,一手托著一粒明珠,顯是十分自得。

  人總是會畫下自己最春風得意的場景,此一幕中,必然是酒郎君年輕時剛尋到玄曜陰珠的場景,叫血糊了大半也十分難看,眠燈更是忍不住搖頭。

  李霧翻來覆去地聽趙門主說什麼要個交代,面上極為淡靜,只專注地觀察著酒郎君,渾似聽不見一樣。

  交不交代的,跟李霧關係不大。

  只是趙門主鉗制著眠燈的手腕,眼角餘光頻頻瞥向他:「仙君若是不在意,我便將她拖出去了!」

  每一根褶子都透露出算計的味道,就是在賭李霧那一絲真心。

  「門主真想我頂罪也無妨,只是教人誤會。」

  不等李霧說話,眠燈雙手已奉上,一副任君處置的模樣。

  門主一愣:「誤會什麼?」

  眠燈又嘆口氣:「誤會九霄門最強的修士,竟被我一個剛入門的女弟子給殺了,什麼東洛第一仙門都是些欺世盜名之輩。我受委屈也罷了,卻難免令九霄門在百姓間失了體面。」

  這一席話說的不輕不重,恰叫周圍弟子聽了個清清楚楚,門主更是啞聲。這酒郎君雖說跟他不睦,但也是九霄門的門面。

  他本就是想迫一迫李霧,好拿捏住這位名門弟子,但這弟子竟這樣伶牙俐齒不給他情面,門主一時心念百轉,不知如何開口。

  這時李霧起身,輕輕拍去袖上灰塵:「那門主究竟是要一個交代,還是要玄曜珠?」

  神色一冽,門主看向這一向處之淡然的幻明宗嫡傳弟子,不想他不說話則已,一語就道破了心中所念,眼中閃爍過一絲光:「閣下的意思是?」

  「我來東洛城時,見過這位姑娘說的兇手,鋤奸懲惡是吾輩應盡之責,至於他取走的玄曜珠也是九霄門之物,自當——」

  李霧抬起一隻手輕輕搭在眠燈的肩膀,另一隻卻屈指,撩了撩開眠燈的額前碎發。

  他緩聲道:「物歸原主。」

  指尖沾著剛剛冰霜的殘餘,不濃不淡的酒氣,眠燈只覺鼻尖有些發癢,忍不住側身一避。

  這細微的幅度不大,還是叫李霧察覺到了。指尖凝在她眉心,倒似覺著她厭惡他靠近一般,一觸即離。

  眠燈揚起頭,反手握住,暗暗晃一晃他的手。在他目光低垂之際,唇瓣微微張合,無聲地比個口型:

  快走!

  再不走這老登就要打聽她的姓名和來歷了,少不得又是浪費口舌。

  好在李霧是個識相的,三言兩語打發了門主。來九霄門時鬼鬼祟祟,走的時候倒是堂而皇之。

  東洛城今夜有些不同,街角巷頭都掛上紅燈籠天一暗,冬夜裡竟顯出熏熏然的暖意。街邊小鋪如春筍般,不知從何處冒了出來。

  眠燈好奇地打量著:「今兒格外熱鬧。」

  她一出來便鬆開手,一直被抓握的手腕也空落落下來,李霧垂眸,嗓音平淡:「今天是小年夜。」

  「哦?那小年夜需要做什麼嗎?」

  她停在一家攤鋪前,饒有興味地彎腰打量著各色的小玩意,隨口問道。

  無怪眠燈不知,青陽山雖四季分明,但老頭一向懶散,釣魚喝酒就是他的全部日常,從來不教眠燈這些凡間俗禮。

  若是追問,他便大手一揮:「我們都是超凡脫俗了,能過凡人的節嗎?鍋里有魚,吃了早點睡吧。」

  對此,眠燈的評價只有一個:沒有仙人的命,卻有仙人的病。


  這個病,直到謝弈上山也沒好過。

  李霧沒有說話。

  不一會兒,得不到回答的眠燈轉過身,不由分說地塞給他一包油紙,悠悠然地開口:「料想你也不知道,我剛剛問過了,他們小年夜都是要吃灶糖的。」

  她唇角微微翹起,想來終於是知道些他不明白的,有些自傲。打開來卻見:十來粒淡綠色的糖圓滾滾地躺在裡面,外面裹著一層糖霜,搓成指節大小,看著十分誘人。

  李霧眉尖幾不可察地旋起,冬瓜糖……

  油紙包又重新回到眠燈手裡,伴隨著他掩蓋不住的嫌棄:「留著自己吃。」

  眠燈撇嘴,咔嚓咬掉一塊,含糊地問:「你剛剛在酒郎君身上,是不是有什麼發現?」

  「發現?」

  李霧垂眸看了一會她,看的眠燈糖都吃慢了,他才若無其事地轉過頭,語氣平淡:「鬼將軍一槍斃命,很準。」

  眠燈附和點頭:「的確很準……等等,鬼將軍?」

  「那邪道是陰陽道的鬼將軍。」李霧出奇的耐心解釋:「他素來神出鬼沒,殘忍嗜殺,陰陽道也沒有太多關於他的資料,境界應在自在境以上。」

  面具男子是陰陽道的人,這一點還是明了的。畢竟花不慕冒險潛入雲極天宗,想來也是為了那什麼鑰匙。

  既如此,面具男與花不慕同派也是情理之中。

  眠燈對這些倒是不感興趣,只要李霧沒有發現是她下的黑手就好,她可不想惹麻煩。

  為了方便行事,九霄門立在鬧市,永昌典也在鬧市,一個在街頭,一個在街尾。

  灶糖已經見底,眠燈一路溜達著也見著了自己的目的地。

  「聞燈。」她忽然說。

  待李霧烏潤的眸光轉過來,眠燈彎著唇:「你幫了我,但我請你吃糖你也不要,那就在這你先掛個帳嘍。」

  這種事也能掛帳嗎?

  李霧凝著她髮髻上的赤綾,宛若一對蝶翅扇動,往下,是她自若漆黑的眉眼——她竟是篤定自己日後能還。

  他索性伸手。

  眠燈手上一輕,只見玉骨似的兩根手指探進自己的掌心裡,輕輕一划,些許癢後,挾起最後一粒淡綠色的灶糖。

  「吃了,扯平了。」

  糖一入口,李霧幾不可察地皺下眉,是一如既往地讓人討厭的味道。

  眠燈微微一怔。

  實際上她並不覺得好吃,只是所謂的小年夜她並沒有什麼實感。她如今在這世上既沒有親人,也沒什麼朋友,聊以湊湊熱鬧罷了。

  李霧卻偏偏要以這難吃的糖,抵那不算大也不算小的出手相助之情。

  算是……不想再見了?

  也罷。眠燈靠在永昌典的門下,退一步即踏入其中,揮揮手道:「你說不欠,那就不欠吧,我要去辦別的事了。」

  李霧依舊站在那裡,似在出神。

  許久,身影方才消失在街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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