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幻明李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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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醒過來的時候,眠燈已經在「瓊華閣」三個字的金色招牌門下。

  天色已暗,裡面觥籌交錯,衣香鬢影。歡笑聲與鼓點交織,濃郁的香氣與明亮如晝的燈火一同飄出來,極為熱鬧。

  那人已經全然不見蹤跡。

  但稍加思索,就知道絕不可能是謝弈。即使謝執白是巧合,他如今也應高坐青陽山,一心向他的正道,來這俗世作甚?

  眠燈打算離開,一抬頭,猛然想起那日歸朴玉心之眼出現的第一幕——

  那極盡奢華的閣樓,上面正寫著「瓊花閣」。

  擇日不如撞日。眠燈想了想便走進去,裡面安靜了一息。

  無數視線轉過來看著,這個貿貿然走進來的姑娘。她站在堂下,著青裙戴木簪,甚為樸素,但眉宇間極是坦然。

  「小丫頭怎麼來這了?也想玩女人不成?」人群里發出一聲譏笑。

  堂倌也笑了:「我們這可不接待女客!小娘子出門左拐第三家,那裡做小倌生意。」

  說著拍拍手,幾個龜奴擠出來。

  眠燈見狀也不硬闖,她只是要見見宋宿尺死前的房間罷了。

  出了門,隨即走到巷子。

  卻不想這瓊花閣外,竟有一圈結界,用靈力破門而入勢必會驚動旁人。

  門被關上,眠燈繞著院牆走了一圈,尋處矮地,捋起袖子往上爬。

  月下朦朧只窺見滿頭長髮如瀑而下,頭微微朝後一仰,露出線條優美的下頜線,眠燈就將翻進去。

  忽覺背後一冷,回首看去。

  一道黑影無聲地走在陡峭的屋脊上,垂眼專注地看著下面,長鞭末梢的精鐵石在屋瓦上劃出星星火花。

  地上那人踩在閣樓深深淺淺的影里,長劍凜然,眠燈從牆頭恰能看到他在劍光折射下,映在劍刃上的那雙眼眸。

  冷靜,淡漠。

  兩個人一上一下,幾乎同時在瓊花閣內前行。

  底下那人似乎是在追擊。

  閣樓黑影踉蹌一下,似乎是受傷了,兩個人停下來,無聲對峙著。

  忽地森然目光陡然轉向一個角落,長鞭脫手而去。

  白光一閃,一道冷光直逼眠燈咽喉。幸而眠燈五感敏銳,立即彎腰俯趴,避開那鋒銳的殺氣。

  頭頂挽發的簪子,卻被削成兩截,砸在地上。眠燈身形一晃,「噗通」一聲墜進牆下的池塘里。

  這動靜頗大,引得底下那人一頓。

  黑影趁著這個機會,飛快躍下屋脊,撞開一扇窗戶,沒入閣樓中。

  眠燈乃是無妄之災,還好池塘不深,她撲騰兩下,浮到岸邊去。

  一抹雪衫映入眼帘,牆下那人越走越近。

  眠燈屏住呼吸要抬頭時,一隻手按在她肩上。

  「咦?」

  那手轉而抓住她的衣領,一把將她從水裡提出來。

  眠燈:「嗯?」

  那人清俊容貌朗朗昭於清暉,眼角一粒小小的淚痣,並不是眠燈熟悉的那張臉,手裡握著的,也是一把最尋常的劍。

  他垂著眼眸,也在凝視眠燈。濃密的睫毛,在瓷白肌膚上投落淺淺的影。

  默了一默,他才開口:「雲極天宗的弟子,不該來這。」

  一眼就看出她的身份。眠燈怔了一下:「你怎麼知道,你是誰?」

  「你的衣料是雲極天宗特製的雲青棉紗,下次出門記得換掉。」

  那人不答她最後一個問題,抽身就走。

  眠燈抖抖身上的水,急忙跟上去,問道:「你是誰?」

  「這個問題很重要?」他腳步未停,反問道。

  「很重要!」

  水磨青磚踩上去沒有聲響,她感覺他身形緩下來,於是繼續說:「我們仙門弟子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如果你知道我,我卻不知道你,後面有人揭穿我們的話,我難免疑心你。」

  「……」

  他看著亦步亦趨跟著自己的少女,見她明澈通透的琥珀眸子裡,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己,卻似乎不是在看他,而是他耳側。


  又好像在透過那裡,在看別的東西。

  屋瓦上垂脊的吻獸沐月色,遙遙伏在閣樓上。他空寂而乾淨的目光穿過清冷的月色,慢慢地說:「如果你非要問我,那我叫李霧。」

  霧裡看花,水中望月。

  他抬手捻下那枚耳飾,放在她掌心裡:「幻明宗。」

  眠燈垂下頭打量,重複道:「李霧……」

  那的確是印著幻明宗的烙印,入手淡淡靈力傳入指尖。

  幻明宗開派宗主極喜女子繁複飾品,由喜各種耳飾,是以無論男女老少,皆以耳飾為身份象徵。

  赤色,當是嫡傳弟子。

  眠燈將墜子還他,問:「你在追殺誰?」

  「一個邪道。」李霧略頓了一頓,簡略道:「他很危險。」

  剛剛與那邪道一擊,他雖也不凡,到底沒有到謝執白與謝弈那般深不可測。

  既知他不是故人,眠燈神色倒平靜下來:「這邊結界是你的?」

  李霧點了點頭。

  「那這個人是不是還在瓊華閣?」

  「他身上有我的劍氣,一旦觸碰結界我就能感知到。」

  「那就好辦了。」

  眠燈右手捶著左手掌心,目光雪亮,飛快地從儲物戒指中取出一頂帷帽,戴在自己頭上,將自己身形從頭到尾遮個嚴嚴實實。

  這是個不講理的地方,只許男人進,不許女人進。

  「為了彌補過失,這個給你。你包下整個瓊華閣慢慢找,條件是你要帶我一起。」

  包下瓊華閣?她可知這是多大的手筆?李霧啼笑皆非,一時當她在說笑,直至眠燈二話不說掏出一根玉簡遞給他。

  入手一碰,沉默了。

  ……她哪來這麼多錢?

  以她的脾性,難道來的路上去洗劫了什麼門派?

  眠燈見他神色陰晴不定,疑惑道:「不夠?」

  不夠她再去找方施然拿點。

  卻見李霧捏了捏眉心,神情似乎有些無奈:「夠了……」

  他似乎還想說什麼,終是沒有說出口。

  這豈止是夠了,簡直買下十個瓊華閣也綽綽有餘。

  不過李霧把玉簡還給她,領著她去了後堂。

  與眠燈的待遇截然不同,他一掀開厚厚的門帘就有人迎上來。

  因著他衣袍不似眠燈那般低調,衣袖皆繡銀絲暗紋,面料軟沉,衣袍勝雪。

  而雲青棉紗以靈蠶織就,穿上不懼冷暖,但與俗世衣袍相比,終究是樸素無華。

  「公子出去散散心,怎麼還多帶了一個人?」老鴇捂著嘴笑:「您要的房間已經開好了,不知道相中了哪位姑娘?」

  李霧拾階而上,頭也不回地說:「全部。」

  「啊?」這下輪到老鴇愣住了。

  隨即,一張銀票不偏不倚落在她懷裡,捏起來一看,頓時眉開眼笑。

  「得嘞,您等著!」

  雅間裡,老鴇親自給他們倒茶,賠著笑道:「疏散客人也需要一點時間,兩位還請先挑點可心人陪著吧。」

  拍拍掌心,一個個妖嬈嫵媚的妓子進來,雅間裡氣息一下子渾濁不少。

  李霧敲敲桌子,制止了她們上前。

  眠燈皺下眉:「為什麼只有女的?」

  她嗓音壓低了點,聽在老鴇耳里卻有些雌雄莫,又見她不願意以真面目示人,想來是有些特殊癖好。

  老鴇隨即恍然,湊過去道:「這些您若是都看不上眼,我另有些與眾不同的,公子可要看看。」

  眠燈倒想知道哪裡不同,遂點點頭。

  不多時,四五個穿著竹青色薄衫的男人也魚貫而入,個個唇紅齒白,眉清目秀。

  男人顯然比女人要識趣些,一上來便知道誰是主兒,圍著眠燈跪坐下來,夾菜餵酒,溫聲軟語,看的眠燈一愣一愣的。

  這到底是什麼地兒?怎麼換了男人身份便這般熱情?

  更有甚者就要來替眠燈捏肩捶背。

  誰想剛剛出手,一把明晃晃的劍就攔住了。

  李霧仍在垂睫喝茶,仿佛渾然不覺。

  但腰間劍卻已經出鞘半寸,仿佛有眼睛一般,抵住那個手將落在眠燈肩上的小倌頸項上。

  「滾。」

  言簡意賅,配合上那劍上秋水泓光,震懾力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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