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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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她曾是青陽山的驕陽。

  本非仙門中人,自從被老頭選中,就是當仁不讓的青陽山嫡傳大弟子。

  山巔歲月漫長,只有她和老頭兩個活物,日子久了,連風吹松濤都顯得聒噪,畢竟山上就她和老頭兩個人。

  於是老頭一拍腦袋,給她帶回來一個「師兄」。

  一個據說是十幾年前就收下,卻因身體不好耽擱十幾年才上山的師兄——謝弈。

  眠燈鼻子一捏,認了。

  雖然這位師兄處處與她作對,看似淡漠的眼睛裡,總是藏著對青陽山繼承人位置的覬覦。不過眠燈自詡是個豁達大度的,只每天提著劍蹲他七八回就是了。

  分明的四季里,她在與山野精怪為伴,受老頭師父教誨,和便宜師兄相鬥中,逐漸抽條,長大。

  這樣的日子不壞,畢竟她天資卓絕,註定要成為力挽狂瀾、受萬人敬仰的英雄,何必與凡俗計較?

  直到老頭再一拍腦袋,又給她找了幾位「天縱奇才」的師弟師妹。

  尤其是六師妹。

  溫婉端莊,天賦極高,家世又好,連聲音都似沾了蜜糖。老頭一樂,不僅傾囊相授,連滋養靈境的碧水泉都獨賜她一人。

  人老了就是有些糊塗,眠燈不與他計較。

  最親近的靈獸頻頻往六師妹院子裡跑,甚至冒險叼來朱果贈給師妹,只為換得她一個親昵的擁抱。

  開了智,腦仁也只有核桃大小的野山雀罷了,眠燈也不與它計較。

  這些都不是很重要的事情。

  重要的是,她眠燈,永遠是青陽山的脊樑,是他們絕不會捨棄的未來。

  ——在六師妹指著她鼻子,控訴她偷盜老頭的救命靈丹,在老頭冰冷的追殺令下達,在師兄謝弈於那個風雪交加的夜晚,持劍攔住她去路之前……

  她一直如此深信不疑。

  ……

  那場鏖戰後,她被囚禁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古墓里,沒有了身體,只有一縷不甘的意識。

  除了那個最後攔在她面前的、眼神冷淡至極的師兄謝弈,她想不到第二個人。

  古墓歲月漫長,寂靜與荒蕪侵蝕著殘魂。恨意在日復一日的消磨中沉澱,化為冰冷的基石。她以為自己終將帶著這份被時光消磨的恨意,永遠沉淪於此,做一個百無聊賴的孤魂野鬼。

  好在,只做了三年。

  碧潮生如一道流光墜入墓穴,緊接著,那個瘦骨嶙峋的小姑娘,被兩雙手狠狠推搡進來……

  ……

  眠燈的心境在波瀾起伏。

  胸腔里沉寂多年的心臟,因眼前這張臉而劇烈跳動!蟄伏的恨意如同甦醒的獸,幾乎要衝破理智的牢籠!

  天意!竟讓她重獲血肉之軀,再臨仇敵面前!

  不過謝弈素來修為甚高,她鮮少見他全力以赴,如今更是深不可測。

  她壓制住沸騰的殺念。當務之急,是恢復靈力,只有拿回力量,才有清算舊帳的資本。

  不過,剛剛碧潮生說聞燈的第一心愿是什麼來著?

  照顧好她的……師父?

  師父?

  那麼就是說她的死對頭,那個素來看人很輕,淡漠游離的劍修謝弈,變成了她這具身軀名義上的師父?

  讓她去伺候她的死對頭?

  太荒謬了!

  一縷微薄的希翼升起:或許……只是長的比較相似?

  眠燈陷入沉默。

  一邊是聞燈的要求,無異將她反覆鞭屍,一邊是自己苦修的靈力……

  糾結萬分中,內心浮現四個大字:

  賊老天!你竟敢耍我!

  詭異平靜在蔓延,讓青年眉間探究之色越發濃重。

  被目光刺激地一個激靈,不願意接受現實的眠燈這才回過神,忙一手扶著櫻樹,一手痛苦捂住腦袋,聲音虛弱茫然:

  「嘶,頭好疼!我掉下山洞,撞到了頭,什麼都記不清了……什麼師父,我不認識你……」

  青年面露幾分古怪之意。


  眠燈抱著樹甚至開始抽泣,哭的肩膀聳動,時不時還拿食指揉一下酸痛的眼角,似是承受了巨大的委屈痛苦。

  他眼中閃過一絲疑慮,終是道:「謝執白,你的師父。」

  什麼謝執白,稀奇古怪的。你該叫謝弈,那個讓我欲除之而後快的師兄謝弈!

  眠燈嘴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一下,冷冰冰地頂回去:「他們說我的師父是宋長老。」

  言下之意:我不認!

  「你拜入我門下不久,我因破境而閉關,將你託付給宋長老。如今,也該接你來小蒼山由我親自教導。」

  這個回答的倒是滴水不漏,不過聽起來聞燈與他的關係也十分一般。

  眠燈內心嗤笑一聲,臉上卻換上鄭重的神色:「恕我,不能從命!」

  她挺直脊背,直視謝執白,聲音帶著一種近乎決絕:

  「宋長老雖不為我名義上的師父,卻在你無能為力時代行師父之責多年,我亦早視他為師。」

  「如今他屍骨未寒,我卻歡天喜地地投入您的門下。於他,是無視教養之恩,於您,」她刻意頓了頓,加重語氣,「是強取豪奪,難免落下忘恩負義的污名。」

  什麼「無能為力」、「忘恩負義」,這番話聽在旁人耳里,倒像是指責謝執白想坐享其成,意圖用小恩小惠挽回這淺薄的師徒情分。

  「有理。」謝執白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倒不見惱:「宋長老的確待你不薄,我不會強求。」

  這麼諷刺他,還這麼好說話?眠燈心中警鈴微鳴。

  謝執白指了指遠處的小院:「會有人送你回去。」

  眠燈暗自長舒一口氣,轉身欲走。剛邁出兩步,又猛地頓住,抿緊唇,回頭伸出手:「東西還我。」

  「什麼東西?」

  謝執白似笑非笑看著她。

  銀鐲在他指尖把玩著,他的手指瑩白,幽夜裡如同冰雪一樣,襯得鐲子也華貴萬分。

  小肚雞腸的男人!分明是報復她不肯認師父!

  「碧潮生,還我。」她皺下眉,補充道:「謝……謝先生,你不能因為我不肯叫你就私吞小輩的機緣,這可不是仙門的作風。」

  他哂笑:「既然這是你的機緣,不如你叫它一聲,看它應不應。」

  「……」

  眠燈:「碧潮生!」

  叫就叫,誰怕誰?

  然而一向諂媚的碧潮生卻毫無反應。

  她意識到,碧潮生被封印了。

  封印一件神武,大多需要沐浴焚香,靜心凝神,合眾人之力才能做到。

  而他,卻是隨手一握。

  「這本是我送給徒兒的見面禮,不慎遺失。」

  他饒有趣味地打量著眼前少女——她正死死摳住樹幹,指節發白,像只炸毛又強裝鎮定的貓,「你若是肯叫我一聲師父——」

  「師父?」

  眠燈猛地打斷他,聲音陡然拔高,眉梢挑了挑,語氣帶著一種淡薄的鄙夷與嘲諷。

  他輕描淡寫展現出來的一切,都彰顯著尊貴的身份,不凡的修為,還有對她的這個弱者的輕視。

  她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冷笑:「謝先生如此看重師徒名分,不知可曾知曉我這些年在外門的遭遇?」

  「這些年,你頂著師父的名頭,可曾盡過一日為師之責?」

  「我被外人肆意欺辱時,你在何處?」

  「我被長老無故責罰時,你可曾為我辯白一言半語?」

  「我被同門構陷,百口莫辯時,你可曾想過……還我一絲清白?還想我心無芥蒂地喊你……」

  「抱歉,聞燈——做!不!到!」

  少女一雙琥珀似的眼睛裡,承載著他的倒影,濃密睫毛根根直起,顯得眼中那點嫌惡更加分明。

  她臉上褪去剛剛的猶豫怯懦,目光毅然看向他,無視他剛剛帶來的威壓。明明在境界壓迫下她已經站不穩,卻直直地要看進他心裡去,從靈魂肺腑中發出質問。

  那一聲「師父」,竟似沾染了世間最污穢的詛咒,讓她厭惡至此。

  謝執白凝視著她,那雙過分烏潤的眼瞳深不見底。良久,他輕笑一聲,絲毫不見被小輩指責的惱怒,將碧潮生隨手拋出:「既如此,便予你時間查明宋長老的死因。我在會小蒼山等你的消息。」

  赤尾雀叼起手鐲,輕輕飛落下來。眠燈也不含糊,抓起手鐲就走,毫不留戀,仿佛多停留一刻都是煎熬。

  一轉身,卻是忍不住要笑出聲。

  賣慘果然有用!不管他是不是師兄謝弈,她見到這張臉只想一腳踩到泥地里去,還想她叫師父?

  沒門!

  在她未曾回望的身後,謝執白凝視她的背影,慢悠悠地站起來。他本就生的極高,這下倒真是遮住了所有的月光。

  他的影被拉的長長的,與樹影一同搖曳。

  望著少女遠去的背影,眼眸里漸褪去方才的玩味,裡面映著凋零的海棠,蒼茫的櫻雪,卻看起來如一泓墨玉,映不出喜怒。

  「好久不見……」

  赤尾雀突然發出一聲清啼,他的嗓音極淡,尾音寥落風裡,再也聽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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