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浮出冰面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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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暴突然收了勢。

  洛辰蹲在雪屋背風處,哈出的白氣在狼皮護頸上結出霜花。

  他盯著腕間用馴鹿筋綁著的海豹油計時器——這是阿圖克特意給他的,油麵每下降一指寬,便是一個時辰。

  此刻油麵正微微晃動,像塊凝固的琥珀。

  「烏納拉克!」奧圖的呼喊裹著冰碴撞進耳朵。

  記錄員的皮靴在雪地上踩出深痕,懷裡的海豹皮包裹隨著跑動上下顛。

  「我阿爺說風停了,但時間要比預期的要更急迫!」

  他掀開包裹一角,露出裡面泛著青銅光澤的鯨骨浮標。

  「這是用老鯨的脊椎骨磨的,能在冰下浮起兩個人的重量。」

  洛辰伸手摸了摸鯨骨,表面還帶著奧圖體溫的餘溫。

  前世在挪威博物館見過類似的浮具,標籤上寫著「原始浮力裝置」,可此刻掌心的凹凸紋路里,還嵌著奧圖阿爺用獸牙刻的防滑槽——每道槽都深半分,正好卡住指節。

  「繩子。」他簡短道。

  奧圖立刻解下腰間的海象皮繩,兩頭分別系在鯨骨浮標和自己腰間。

  洛辰注意到他的指節泛著青白,指甲蓋卻因用力攥緊繩子而泛紅——這孩子昨晚肯定偷偷磨了半夜繩結,海豹油的味道混著松脂香,在冷空氣中格外清晰。

  兩人踩著冰層往鯨脊灣走時,腳下的冰面發出細碎的「咔啦」聲,像有人在嚼凍硬的馴鹿筋。

  洛辰能感覺到冰層下暗涌的水流正頂著急速變薄的冰蓋,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繃緊的獸皮鼓上。

  「到了。」奧圖的聲音發顫。

  月光昨夜撕開的冰洞此刻張著黑黢黢的口,邊緣的冰碴被風暴打磨得鋒利如刀。

  洛辰解下外袍,露出裡面用馴鹿皮縫製的防水短衣——這是伊卡連夜趕製的,領口和袖口都縫了海狗鬍鬚,能鎖住體溫。

  「我先下。」他抓住繩子,腳剛探進冰洞,徹骨的寒就順著小腿往上竄,凍得他後槽牙直打戰。

  奧圖在上面喊了句什麼,聲音被冰層悶成嗡嗡的響。

  洛辰深吸一口氣,整個人滑進冰下。

  黑暗像塊濕重的毯子兜頭罩下。

  等眼睛適應了光線,他才看清「聖艾琳號」的輪廓——船身傾斜著卡在冰縫裡,斷裂的桅杆上還掛著腐爛的帆布,在水流中像群黑色的幽靈飄來盪去。

  洛辰的手指擦過船板,木紋里嵌著鏽跡。

  「烏納拉克!」奧圖的拉力傳來。

  洛辰順著繩子摸過去,發現船尾有間艙室的門半開著,門框上的銅飾還閃著光——是聖艾琳的十字架,和航海圖上的標記一模一樣。

  他擠進門縫的瞬間,冰層突然發出撕裂般的轟鳴,頭頂的冰屑簌簌落下,砸在防水衣上叮噹作響。

  艙室很小,堆滿了鏽成塊的捕鯨叉和發霉的羊皮卷。

  洛辰的目光掃過牆角,那裡有個鐵箱,鎖扣已經被腐蝕得只剩半截。

  他用骨鑿撬開鐵箱,裡面躺著本硬殼日誌,封皮是深褐色的牛皮,上面的燙金字母寫著「H.雷恩船長,1876年」,被凍得發白。

  「找到了!」洛辰攥緊日誌,冰水灌進防水衣的領口,凍得他打了個寒顫。

  可當他翻開日誌的瞬間,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前半本是工整的航海記錄,到第37頁時,字跡開始歪斜,墨水裡混著暗紅的痕跡,在冰層下凍成細小的冰晶。

  「7月15日,船員在鯨灣襲擊因紐特獵隊,搶走了六張白鯨皮……」

  「7月20日,大副說神在懲罰我們,船底開始滲水……」

  「8月1日,威爾遜用魚叉捅穿了約翰的喉嚨,血把甲板染成了紅冰……」

  最後一頁的字跡幾乎是刮在紙上的,墨色深到發黑:「我們不該來這裡……神不會原諒我們對海的褻瀆。」

  洛辰的手指按在最後一行字上,冰水順著指縫滲進日誌,把「褻瀆」兩個字暈染成模糊的團。

  前世在檔案館見過類似的船難報告,都說「聖艾琳號」是觸冰沉沒,可此刻紙頁間的血漬還帶著鐵鏽味——和他在因紐特老人故事裡聽過的「紅冰夜」一模一樣。

  「快上來!冰層要塌了!」奧圖的喊聲帶著哭腔。


  洛辰這才發現頭頂的冰蓋裂開了蛛網似的紋路,幾縷天光正順著裂縫漏進來。

  他把日誌塞進懷裡,抓住繩子拼命往上爬,冰水灌進鼻腔的瞬間,他聽見「咔嚓」一聲——是船尾的銅鐘被水流沖落,撞在船板上發出悶響,像誰在冰層下重重嘆了口氣。

  等兩人跌坐在雪地上時,鯨脊灣的冰洞已經擴大了三倍,「聖艾琳號」的船首雕飾徹底沒入水中,只留下一片翻湧的黑水。

  奧圖的睫毛上結滿了冰珠,說話時冰珠簌簌往下掉:「那、那本日誌……」

  「事情比我想的更複雜。」洛辰把日誌塞進海豹皮包裹,抬頭正看見薩姆站在十步外,黑色相機掛在胸前,鏡頭上還沾著融化的雪水。

  傳教士助手的嘴唇凍得發紫,可眼睛亮得反常:「我聽見冰層響,來看看你們安全——」

  「有事就直說。」洛辰打斷他。

  前世做考古時見過太多這樣的眼神,帶著「發現寶貝」的貪婪,裹著「保護文化」的糖衣。

  薩姆的喉結動了動,伸手要碰包裹:「這日誌需要專業保存,教會有恆溫密室,能——」

  「它不屬於教會。」洛辰把包裹往懷裡帶了帶,狼頭徽章隔著皮衣硌得胸口發疼,「它屬於這片神秘的冰原。」

  薩姆的手指懸在半空,指甲蓋泛著青白。

  他突然笑了,笑得很輕:「你會為此後悔的,烏納拉克。」

  「有些東西,不是你們能守住的。」說完轉身就走,皮靴踩在雪地上的聲音比來時重了許多。

  傍晚的篝火映得雪屋透亮。

  伊卡把海豹油燈撥得更亮些,橘黃的光映在她臉上,讓原本柔和的輪廓顯得有些鋒利。

  阿圖克蹲在火邊,往爐子裡添了塊鯨脂。

  火光映得他眼角的皺紋更深了:「我阿爺說過,海不會忘記,可現在的南方人……」

  老獵人的聲音突然低下去,「他們帶著槍和本子,說要『研究』我們的生活,可最後我們的工具都進了玻璃櫃,故事都成了『傳說』。」

  伊卡的手指輕輕撫過日誌上的血漬:「那我們要怎麼做?把它藏起來?」

  「不。」洛辰摸了摸狼頭徽章。

  「我們要讓更多人看見它,而不是放在玻璃櫃裡當『文物』,要讓孩子們知道,我們的祖輩如何活著,又如何被記住。」

  深夜,洛辰裹著馴鹿皮躺下時,日誌就放在枕頭邊。

  他閉眼前最後一眼,看見月光透過雪屋的冰窗,在日誌封皮上投下一片銀白,像極了鯨灣的晨霧。

  睡夢裡,他又聽見了那種聲音。

  不是冰層開裂的脆響,不是海風卷雪的呼號,是低低的、帶著咸腥氣的呢喃,像有人貼著他耳朵說話:「救我……」

  洛辰猛地驚醒,額角的汗瞬間凍成冰珠。

  他坐起身,看見窗外的月光被什麼東西擋住了——雪地上有一串深深的腳印,從部落邊界一直延伸到鯨脊灣方向。

  腳印很大,帶著金屬鞋釘的痕跡,在雪地上戳出一個個小坑,像群鐵鑄的野獸剛從這裡經過。

  他掀開皮簾走出去,寒風吹得睫毛髮疼。

  遠處冰原的盡頭,有一片黑影正在移動,最前面的人舉著面旗子,紅色的底色被月光染成暗紅,上面的圖案模模糊糊,像朵盛開的花,又像把滴血的刀。

  洛辰摸了摸懷裡的日誌,狼頭徽章在掌心燙得發燙。

  他知道,屬於「聖艾琳號」的秘密,才剛剛浮出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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