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火種與風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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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洛辰蹲在馴鹿圈旁給小馴鹿清理蹄縫裡的冰碴時,鼻尖突然泛起刺骨的涼意。

  他抬頭望天時,雲層已不像前日那樣綿軟,倒像是被巨手揉皺的海豹皮,鉛灰色里泛著詭異的青,連陽光都被壓得透不過氣。

  「烏納拉克!」阿圖克的呼喚從篝火堆傳來,老獵人正用獸骨錐子在魚叉柄上刻新的紋路,「來嘗嘗瓦拉新烤的海豹干,加了雲莓醬。」

  話音未落,風突然變了方向。

  原本從冰原南邊吹來的風,此刻卻裹著海腥味,像是被冰原深處的巨獸吸走了魂魄,帶著尖銳的哨音從正北直灌過來。

  洛辰懷裡的小馴鹿猛地打了個寒顫,鹿蹄在他皮褲上劃出幾道白痕。

  「要變天了。」他站起身,皮靴底下的積雪被踩得咯吱響。

  前世在北極科考站做助理時,導師曾指著衛星雲圖說:「當雲層呈現鉛青泛青,風突然轉北,那是暴風雪在攢勁。」他摸了摸馴鹿圈的木柵欄,木頭表面結了層薄霜,比往日更涼。

  「封冰窖!」帕克圖的吼聲像炸雷般劈開風聲。

  長老裹著馴鹿皮斗篷站在部落中央的石堆上,手裡舉著象徵權威的鯨骨杖,「把存了半冬的海豹肉都搬進去!」

  「別等雪埋了才想起後悔!」

  幾個年輕獵手應聲而動,扛著凍硬的肉乾往冰窖跑,洛辰也緊隨而至。

  可望著他們的背影,又轉頭看向最外側的馴鹿圈——那裡圈著三十多頭馴鹿,是部落用了三年時間從冰原上救回的幼崽,如今正縮成一團,鹿群最外圍的母鹿不安地甩著尾巴。

  「帕克圖長老!」他提高聲音,「馴鹿圈的柵欄是去年秋天用樺木搭的,是經不住大風的。」

  「住口!」帕克圖的鯨骨杖重重敲在冰面上,「你該學的是怎麼服從!」

  「冰窖里的肉夠吃三個月。」

  「馴鹿?」

  「等雪停了再趕回來也不遲!」

  他轉身時斗篷掃起一片雪沫,「都聽著,誰再擅離營地,按族規罰跪冰洞!」

  洛辰的指甲掐進掌心。

  前世在加拿大因紐特部落做田野調查時,他見過被暴風雪掀翻的馴鹿圈——凍僵的幼鹿像石頭般砸在雪地里,母鹿撞斷腿也要護著孩子。

  他摸了摸腰間的骨刀,又看了看腳邊的拉庫。

  獵犬的耳朵豎得筆直,尾巴緊緊夾在兩腿間,這是它感知到危險時的老習慣。

  「走。」他蹲下身,用額頭碰了碰拉庫的鼻尖。

  獵犬立刻發出短促的嗚咽,前爪在雪地上刨出個淺坑。

  洛辰解下腰間的獸皮袋,把最後半塊海豹干塞進去——萬一要在外面過夜,得留著給拉庫補充體力。

  風越刮越急,等他們跑到馴鹿圈時,第一片雪花已經大如手掌。

  洛辰仰頭看天,雪片不是往下落,而是被風卷著橫著飛,打在臉上像撒了把碎冰。

  他剛要檢查柵欄,就聽見一聲幼鹿的尖叫——最東側的木柵欄「咔」地裂開,三根樺木條砸在雪地上,三隻不足半歲的幼鹿被壓在下面。

  「拉庫!」他撲過去,用肩膀頂住傾斜的柵欄。

  獵犬立刻竄到他身側,用腦袋去拱壓在幼鹿身上的木條。

  洛辰的皮手套被木刺劃開道口子,鮮血滲出來,在零下三十度的空氣里瞬間凝成血珠。

  他咬著牙把木條掀到一旁,最小的那隻幼鹿後腿被壓得變形,睫毛上結著冰碴,見了他卻還掙扎著往他懷裡鑽。

  「別怕,別怕。」他把幼鹿塞進懷裡,用皮袍裹緊。

  風突然又大了幾分,馴鹿圈裡的鹿群開始狂奔,母鹿撞得柵欄咚咚響。

  洛辰望著越積越厚的雪,心裡突然一沉——這樣的風雪,就算現在把鹿群趕回去,路上也會有鹿被風捲走。

  更糟的是,部落的篝火可能已經被雪澆滅,沒有火光,鹿群根本找不到方向。

  「火種。」他摸出隨身的燧石袋。

  前世跟著愛斯基摩獵人學過,在暴風雪裡,火光比任何嚮導都管用。

  拉庫似乎聽懂了他的心思,用濕乎乎的鼻子碰了碰他的手腕,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催促聲。


  洛辰找了塊凸起的冰岩,背對著風蹲下。

  他脫下外袍裹住燧石和骨針,用凍得發紅的手指捏住骨針,在燧石上快速摩擦。

  火星濺起來,落在預先準備好的乾苔蘚上——第一次,滅了;第二次,滅了;第三次,火星終於在苔蘚里竄起小火焰,像顆跳動的紅珠子。

  「好樣的!」他把苔蘚放進用馴鹿頭骨改的火盆里,又添了把碎獸皮。

  火焰騰地竄高,在風雪裡映出一片暖黃。

  拉庫繞著火盆跑了兩圈,然後沖向鹿群,用腦袋輕撞最沉穩的母鹿——那是鹿群的頭鹿。

  頭鹿盯著火光看了會兒,突然仰起脖子長鳴一聲,鹿群開始慢慢往火盆方向聚攏。

  但風雪沒有停的意思。

  洛辰抬頭時,只能看見三步之外的拉庫,再遠就是白茫茫一片。

  他數了數,聚攏的鹿有二十多頭,剩下的十頭不知是跑散了還是被雪埋了。

  懷裡的幼鹿在發抖,後腿的傷口還在滲血,血珠滴在雪地上,很快被新下的雪蓋住。

  「得找地方躲。」他想起前世學過的雪洞建造法。

  用骨刀在背風的雪坡上挖個半圓,入口朝下,這樣風進不去;洞壁要拍實,不然會塌;裡面鋪乾苔蘚和獸皮,能隔掉七成寒氣。

  他把拉庫叫過來,獵犬立刻用爪子幫忙刨雪,一人一犬配合著,半個時辰就挖出個能容下兩頭鹿的雪洞。

  安置好受傷的幼崽後,洛辰摸出了骨刀,在洞頂的雪牆上刻了串北極兔的腳印——這是古雪狼族的標記,意思是「安全的避難所」。

  前世整理因紐特古卷時,他見過這種符號,沒想到今天真用上了。

  「等著我。」他蹲在洞門口,對著縮成一團的鹿群說。

  拉庫用尾巴掃了掃他的手背,像是在應和。

  等洛辰帶著剩下的鹿群回到部落時,天已經全黑了。

  風雪小了些,但風颳在臉上還是像刀割。

  部落的篝火還在燒,幾個獵手舉著火把在村口張望,瓦拉的哭聲響得比風聲還亮:「烏納拉克肯定被雪埋了!

  我就知道不該讓他——」

  「我在這兒!」洛辰扯著嗓子喊。

  拉庫立刻衝上前,用腦袋撞開擋路的雪堆。

  瓦拉撲過來時,他懷裡的幼鹿差點掉出去,小姑娘卻顧不上這些,哭著捶他胸口:「你知不知道帕克圖長老說要關你冰洞?

  他說你擅離職守——」

  「夠了。」帕克圖的聲音從篝火旁傳來。

  長老的斗篷上結滿冰碴,臉上的皺紋里全是霜,「擅自離開營地,違反族規。

  烏納拉克,你——」

  「他救了二十三頭馴鹿。」伊卡的聲音像塊冰,砸在吵嚷的人群里。

  祭司之女站在石堆上,發間的貝殼在火光里閃著幽藍,「我數過,部落原本有三十五頭馴鹿,現在回來二十三頭。」

  帕克圖的鯨骨杖頓在半空。

  阿圖克從人群里擠出來,老獵人的手掌按在洛辰肩膀上,溫度透過皮袍傳過來:「我剛去看過馴鹿圈,柵欄倒了七根。

  要是再晚一會兒,那些幼鹿早被雪埋成冰雕了。」他轉頭看向長老,「當年你爺爺救被冰裂困住的鯨群時,也沒等族裡下命令。」

  篝火噼啪響了一聲,火星濺上天空。

  洛辰望著帕克圖逐漸鬆開的眉頭,突然覺得喉嚨發緊。

  前世他在博物館看過因紐特狩獵工具時,總覺得那些骨刀獸皮離自己很遠;現在他才明白,所謂「理解」,不過是在風雪裡替族人多扛一根木頭,在寒夜裡多留一個火盆。

  第二日清晨,洛辰帶著五個年輕獵手重返雪洞。

  雪停了,冰原像被擦過的鏡子,亮得人睜不開眼。

  拉庫跑在最前面,突然停住,用爪子扒拉雪堆——雪洞的標記還在,受傷的幼鹿蜷縮在裡面,正舔著自己的鼻子。

  「烏納拉克!」阿圖克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老獵人舉著個東西,在陽光下閃著骨白色的光,「這是我爺爺的骨哨,刻著雪狼頭。

  從今天起,冬季食物分配由你管——族裡的獵手,該聽能看見風雪的人指揮。」


  洛辰接過骨哨。

  狼頭的紋路磨得很光滑,應該被很多雙手握過。

  他放在唇邊輕輕吹了聲,哨音清亮,像冰原上的風。

  「這不是哨子。」他望著蹦跳著往部落跑的鹿群,心裡說,「這是他們的命,也是我的命。」

  當天傍晚,部落里傳來老獵人們的議論聲。

  「白熊狩獵節快到了。」

  「今年冰面結得早,白熊的腳印應該就在北邊三十里。」

  「得找個能看清風雪的人帶隊......」

  洛辰摸了摸懷裡的骨哨,望著冰原盡頭泛著藍光的地平線。

  他知道,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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