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保持呼吸不要斷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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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榴花的目光在觸及羅安面容的剎那,眼底倏然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艷。

  朱唇微啟,似有低低的抽氣聲被咽了回去,羅衫下的豐盈曲線幾不可察地輕顫了一下。

  此等郎君,竟生得這般俊逸!

  莫非真是上蒼垂憐,聽到了奴家日日夜夜的祈願?

  心湖瞬間被這念頭攪得漣漪蕩漾。

  然而,老鴇耳提面命的「規矩」二字,如同冷水般兜頭澆下。

  她眼波流轉,飛快地將那幾乎要滿溢而出的激動之色斂入眼底,面上只餘下恰到好處的溫婉。

  她施施然朝著台下眾人行了一禮,儀態萬方地端坐於高台琴案之後。

  那雙含情妙目輕眨,長睫如蝶翼般撲閃,仿佛在月下靜靜綻放的幽蘭,無人知曉她此刻心念正如何百轉千回。

  陳見波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只道那驚鴻一瞥與片刻失神皆是為己。

  他胸中豪氣頓生,端起酒杯,臉上揚起一個自認魅力十足、足以令星辰失色的自信笑容,正待開口彰顯存在。

  豈料,台上佳人檀口輕啟,吐出的第一個問題,便如同無形的冰針,瞬間將他那燦爛的笑容凍結在臉上。

  「良辰美景,星夜漫漫。」

  榴花的聲音如同浸了蜜糖的絲弦,酥媚入骨,卻又帶著一絲清泉般的泠然,「奴家心中存有一惑,久思不解,斗膽請教諸位君子,望能撥雲見日,解奴家心頭之困。」

  美人的求教,瞬間點燃了台下眾賓的熱情。

  無論最終能否成為花魁的入幕之賓,能在佳人面前一展才思,博其青眼,亦是難得的雅事與談資。

  眾人紛紛挺直腰板,豎起耳朵。

  榴花纖纖玉手端起一杯清酒,置於唇邊並未飲下,只含笑問道:「妾身觀大離天下,修者如雲,神通廣大,令人神往。然妾身不過一介凡俗弱質,無緣問道長生。心中常自苦惱,敢問諸位博學君子,」

  她眸光流轉,帶著恰到好處的天真與求知,「於我等尋常女子而言,那最為易得、最是穩妥的長壽駐顏之法,究竟為何物呢?」

  陳見波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化作一片愕然。

  他萬萬沒料到,這位豐腴嬌媚的花魁娘子,開口問的竟是這等……

  嗯,與他預想中「才子佳人談風論月」或是「英雄美人惺惺相惜」截然不同的、充滿煙火氣的養生之道?

  這與他心中勾勒的、關於「雄鷹般男兒」該匹配的對話場景,偏差得也太遠了些!

  他這邊廂兀自錯愕,台下已是七嘴八舌,熱鬧非凡:

  「自是食補為上!人參、靈芝、雪蛤……多多益善!」

  「非也非也,動則生陽,每日晨起操練五禽戲方是正理!」

  「心寬體胖!愁緒不生,容顏自駐!」

  「哈哈,依我看,萬般皆下品,唯有銀子高!金山銀山堆著,什麼駐顏仙方買不來?有錢能使鬼推磨,何況區區美顏?」

  「……咳咳,陰陽和合乃天地至理,閨閣之中若能得遇良人,琴瑟和諧,自然容光煥發,嬌艷更勝往昔……」

  某個促狹的聲音夾雜其中,引來一陣曖昧的低笑。

  這類關乎養顏長壽的市井之問,若由隔壁那位以詩畫自矜的花蕊夫人或玲瓏姑娘口中道出,只怕會招來幾聲輕嗤,笑其身為花魁卻流於淺薄。

  但落在榴花小姐身上,卻全然不同。

  她那尚帶青澀的年歲,那份未經世故雕琢的新鮮與稚嫩,讓眾人自然而然地覺得,這只是少女天性里一份古靈精怪的好奇心。

  人心便是如此,對於那未曾徹底占有或參透的,總願意多幾分寬容。

  更何況,前兩日這位新晉花魁,不是低眉信手撥動琴弦,便是於紅氈之上翩然獻舞,始終沉默如空谷幽蘭,未曾與台下賓客有過片語交流。

  這份神秘,早已在眾人心底種下無數猜測的種子。

  她究竟心繫何物?

  是詩?

  是畫?

  還是某類雅玩?

  如今她竟主動開口,問的雖是尋常話題,卻如同在厚重的帷幕上撕開了一道縫隙,讓台下躍躍欲試的君子們,看到了一個投其所好、博取青睞的絕佳契機。


  一時間,七嘴八舌的答案如潮水般湧來,此起彼伏。

  榴花小姐始終端坐檯上,唇邊噙著一抹溫婉得體的淺笑,纖纖玉指輕拈著那杯未曾飲盡的清酒。

  然而,她那雙翦水秋瞳,卻似有若無地、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頻頻流轉,最終定格在羅安所在的方向。

  「羅安,你瞧見沒有?」陳見波按捺不住內心的激動,身體微微傾向羅安,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她又看我了!這是第三眼了!」

  他目光掃過周圍仍在獻計獻策的賓客,帶著幾分不屑。

  「這些俗物,把能想到的蠢話都說盡了。可你看花魁娘子,神情平靜無波,可見這些都不是她想聽的答案。」

  他轉而看向羅安,眼中帶著希冀,「羅安,你向來心思活絡,點子多,又是精通藥理的巫醫,依你看,這問題的真解,該是什麼?」

  答案?當然是多看美人養眼舒心,延年益壽…

  羅安心底掠過一絲促狹,面上卻故作沉吟,片刻後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一本正經道。

  「說來倒也簡單。其一,時刻謹記保持呼吸,切莫輕易斷氣,此為長壽之本;其二,早睡早起,起居有常,此乃美顏之基。至於這其三嘛……」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上那抹月白倩影,唇角微揚,「便是需得多看美人。美景養眼,心曠則神怡,神怡則氣血和暢,自然容顏煥發,壽數綿長。」

  「???」

  陳見波先是一愣,隨即哭笑不得地給了羅安肩頭不輕不重的一拳,「你這小子!都什麼時候了還打諢!羅安,你好歹是懸壺濟世的巫醫,思索這等姑娘家關切的問題時,多少拿出點你行醫時的深度來!」

  或許是榴花那頻頻側目的視線過於明顯,也或許是羅安與陳見波這邊交頭接耳的動靜引起了旁人注意。

  漸漸地,周圍嘈雜的應答聲低了下去,不少探究的、好奇的、甚至略帶審視的目光,如同聚光燈般,無聲地投射到了羅安與陳見波這一桌。

  原本喧囂的大堂,竟在這一角形成了短暫的、微妙的凝滯。

  被這突如其來的「萬眾矚目」籠罩著,陳見波心頭先是掠過一絲不自在的緊張,旋即便被一股「老子果然才是焦點」的得意所取代。

  他挺直了那魁梧的身板,朗聲笑道:「姑娘問的是長壽之道?身為凡俗之人,要想活得長久硬朗,這筋骨體魄的打磨可少不得!若姑娘不嫌在下粗鄙,在下願傾囊相授一套強身健體的拳法,保管姑娘練了……」

  「呵……」台下頓時響起幾聲毫不掩飾的嗤笑,帶著濃濃的文人氣和優越感,顯然是那些自詡風流的學子們。

  粗鄙武夫,就會顯擺這些蠻力把式,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場合!*

  榴花小姐面上依舊掛著那抹清淺溫婉的笑容,既不點頭,也未置可否,只是那笑意,似乎並未真正抵達眼底。

  陳見波心頭一咯噔,瞬間從短暫的得意中清醒過來。

  他立刻意識到,自己這引以為傲的「拳法」提議,怕是又沒撓到美人的癢處。

  他忙不迭地側身,幾乎是貼著羅安的耳朵,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點焦灼和懇求:「羅安!我的好兄弟!快!趕緊幫哥哥想想轍!說錯了不打緊,關鍵是拿出你巫醫聖手的風範和氣度來!這范兒,得拿捏住!」

  就在這全場目光聚焦、陳見波暗自著急的當口,羅安卻是不緊不慢。

  他迎著那無數道視線,從容地端起面前的酒杯,仰頭將杯中物一飲而盡。

  酒液滑入喉中,他這才悠悠開口,聲音清朗,帶著一種仿佛在傳授養生真諦般的篤定:

  「姑娘所求,其實至簡。其一,時刻謹記保持呼吸順暢,切莫輕易斷氣,此乃長壽之根基;其二,早睡早起,作息規律,此乃美顏之大道;其三,平日閒暇,多觀美人,賞心悅目,自然心曠神怡;若能心情舒暢,則百病不侵,長命百歲,水到渠成。」

  「噗——咳咳咳!」陳見波聽完,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死,下意識地抬手捂住了半張臉,指縫間露出的眼神充滿了「完了完了,這孩子今天怎麼這麼不靠譜?!」的絕望。

  我平日裡最看重的天才小夜羅安啊!你平時那機靈勁兒都去哪兒了?!這種場合你跟我玩真的?!

  他這邊廂恨鐵不成鋼,周圍卻已是一片壓抑不住的鬨笑聲。

  這笑聲倒並非純粹的惡意嘲笑,更多是覺得這番話實在荒誕中透著幾分耿直的可愛。


  保持呼吸不斷氣?這還用說?不斷氣才能活著,這是三歲小兒都懂的道理!至於早睡早起美容養顏?

  在那些錦衣玉食的富家公子哥兒看來,效果遠不如一碗血燕來得實在。

  而最後那個「多看美人」……這當著花魁娘子的面如此直白,合適嗎?

  簡直……率真得讓人哭笑不得!

  然而,就在這滿堂鬨笑與陳見波的哀怨目光中,台上的榴花小姐,那始終溫婉淺笑的唇角,卻倏然加深了弧度,如同春水破冰,漾開一抹真正明媚的笑意。

  她盈盈起身,對著台下眾人,尤其是羅安的方向,鄭重而優雅地行了一禮,隨即不再多言,轉身款款離去,留下一個引人遐思的背影和一堂尚未平息的議論。

  「哎喲我的羅安祖宗!」陳見波看著佳人消失的背影,簡直捶胸頓足,一臉哀怨地轉向羅安。

  「你剛剛哪怕隨口編點《素問》《靈樞》里的玄乎詞兒糊弄糊弄她也行啊!幹嘛非得、非得這麼實誠地說那幾句?」

  羅安慢條斯理地放下空杯,神色平靜,甚至帶著點理所當然:「首先,我方才所言,確是對尋常人而言最樸素、最易行、也最根本的長壽美顏之法,字字屬實,絕非戲言。其次……」

  他目光掃過榴花離去的方向,眼底閃過一絲瞭然,「或許,那位花魁娘子,等的就是這樣一個……不太一樣的回答。」

  羅安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杯沿,心思卻已飄遠。

  若她真為求個養生駐顏的方子,何須在這脂粉堆里問一群尋歡客?

  直接尋個坐堂的名醫豈不更穩妥?

  他雖頂著巫醫的名頭在此,可在這等銷金窟里撞見個正經醫師,其稀罕程度怕是不亞於沙裡淘金。

  由此看來,花魁娘子這看似淺顯的一問,水面之下,恐怕暗流涌動,藏著別樣心思。

  無非兩種可能:其一,她壓根不想留客,拋出個沒有標準答案的虛問,將選擇權看似交給眾人,實則握在自己掌心;其二……她心中早已有了屬意之人,此問不過是投石問路,為那人鋪個台階。

  陳見波顯然還沉浸在自己被「萬眾矚目」的餘韻里,端著酒杯,對羅安的分析不以為然,搖頭晃腦道:「羅安,你還是想得太簡單了。那可是花魁!心思玲瓏剔透,哪會這般直白?她這一問,必有深意,只是你我尚未參透罷了。」

  羅安瞥了他一眼,淡淡道:「花魁又如何?終究是女子。女子之心,有時所求並非一個刻板的『正確答案』。她們更在意的,是那個給出答案的人,是誰。」

  「嘖,你才多大?」陳見波老氣橫秋地搖頭,一副過來人的口吻,「毛頭小子,不懂女人心啊……」

  他這「懂王」的教誨話音尚未落地,堂中那通往內室的珠簾便是一挑。

  伺候榴花小姐的小丫鬟蓮步輕移,徑直穿過尚在低聲議論的人群,最終在無數道目光的聚焦下,停在了羅安的案前。

  小丫鬟笑靨如花,聲音清脆得如同玉珠落盤:「這位公子,我家小姐有請,煩請移步內室一敘。」

  霎時間,原本還殘留著些許鬨笑餘音的大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仿佛有人驟然掐斷了所有的聲息,只剩下燭火嗶剝的輕響和無數道驟然投來的、混雜著驚愕、艷羨、探究的目光。

  陳見波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那副「過來人」的篤定神情寸寸碎裂,嘴巴微張,眼睛瞪得溜圓,整個人如同被一道無形的天雷劈中,僵在原地,連杯中酒液傾灑出來沾濕了衣袖都渾然未覺。

  這……這也行?!巨大的荒謬感和失落感瞬間淹沒了他,只剩下一片空白的茫然。

  ……

  暖香氤氳的內室,隔絕了外間的喧囂。

  精緻的雕花圓桌上,早已備好了幾碟清爽雅致的小菜和一壺溫好的美酒。

  羅安推門而入時,那位身姿豐腴的花魁娘子正端坐於桌旁。

  她微微垂首,塗著鮮紅豆蔻的纖纖玉指,正提著細長的白玉酒壺,將澄澈的酒液緩緩注入面前的兩隻白玉杯中。

  酒線如絲,動作輕柔而專注。

  聽到門響,榴花抬眸看來。

  暖融的燭光映照著她那張清純如蓮的側臉,眼波流轉間,恰似春水初生,帶著一絲欲語還休的羞意,唇邊漾開一抹含春的笑意。


  這一低頭的溫柔,本不算什麼驚心動魄的美景,可偏偏生在她這副穠纖合度、起伏有致的軀體之上,那清純與豐腴碰撞出的極致反差,瞬間便攫住了人的心神。

  羅安只覺呼吸微微一滯,仿佛有股無形的力量瞬間堵塞了血脈的通路,血液奔流的速度都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三分。

  「公子請坐。」榴花放下酒壺,聲音柔得能滴出水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

  她抬起那雙含情目,看向眼前俊美得恍如謫仙臨凡的男子,只覺得心口那頭小鹿撞得又快又急,幾乎要跳出喉嚨。

  她強自按捺住心緒,面上維持著得體的溫婉,柔聲將話題引回方才的廳堂之上:

  「方才廳中熱鬧,公子那番妙語,著實令奴家耳目一新,回味不已。」

  她眼波盈盈,帶著真誠的好奇,「不知公子……是如何想到這般別出心裁的答案的?倒讓奴家這位出題人,都頗感意外呢。」

  羅安坐下:「全因姑娘問題有趣,自然不能按常理回答。」

  這話讓榴花笑了。

  其實她不在意答案,只在意回答的人是誰,但這話不能說。

  她給羅安倒了杯茶,狀似隨意地問:「公子答得特別,平時常這樣哄姑娘開心吧?」

  在套我話,看我是不是情場老手。

  羅安心想,面上平靜:「只是平時也愛琢磨些古怪問題。」

  「哦?」榴花眼睛一亮,把酒杯推到他面前:「說來聽聽?」

  「……行。」羅安就著她的手喝了口酒,道:「姐妹倆參加葬禮,妹妹看上一個俊美男子,一見傾心。回家後,妹妹把姐姐殺了。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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