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心理亞健康與精神內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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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樣一位「靈魂的療愈師」,他自己,怎麼會成為病人?

  周翊聰終於放下了手中的書,坐直了身體:「讓他進來吧。」

  片刻後,方銘引著一個身形清瘦,面容儒雅的老者走了進來。他大約六十多歲的年紀,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雖然有些花白,但精神矍鑠,戴著一副無框眼鏡,鏡片後的雙眼,深邃而睿智。

  如果只看外表,任誰也無法將他與「病人」二字聯繫起來。

  然而,在周翊聰的【望氣術】下,林文翰的景象,卻截然不同。

  他的周身,並沒有尋常病患那種代表著臟腑虧虛的灰敗之氣,也沒有津門病人那種被外邪侵蝕的污濁之氣。他的「氣」,是一種更加詭異、更加內耗的狀態。

  一團灰白色的、如同亂麻般的氣流,死死地盤踞在他的頭頂「神庭」與胸口「膻中」兩處要穴。這團氣流,沒有根源,卻在瘋狂地自我糾纏、自我吞噬。它像一個黑洞,不斷地吸收著林文翰自身本應流布全身的「神氣」和「宗氣」,然後將其轉化為更多的混亂與虛無。

  他的生命之火,並非在熄滅,而是在「內爆」。

  「周聖手,久仰大名。冒昧來訪,還請見諒。」林文翰的嗓音溫和而富有磁性,帶著學者特有的沉穩。

  周翊聰示意他坐下,親自為他倒了一杯茶:「林教授客氣了。您是為國為民,療愈人心的大家,我不過是個會開方子的郎中罷了。」

  林文翰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帶著深深的疲憊和無奈。「療愈人心?周聖手過譽了。我連自己的心,都快要守不住了。」

  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當那雙深邃的眼睛失去鏡片的遮擋,周翊聰才看到了其中隱藏的、幾乎無法掩飾的絕望和空洞。

  「失眠,有多久了?」周翊聰沒有問他得了什麼病,而是直接切入症狀。

  林文翰的身體微微一震,似乎沒料到他會問得如此直接。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嚴格來說,是三年。從一開始的入睡困難,到後來的整夜無眠。最近半年,如果沒有藥物,我幾乎無法合眼超過一個小時。」

  「什麼藥?」

  「從唑吡坦,到艾司唑侖,再到現在的氯硝西泮。劑量越來越大,效果越來越差。副作用是……記憶力嚴重衰退,白天精神恍惚,情緒失控。有時候,我會突然陷入一種巨大的、毫無緣由的恐懼之中,心悸,胸悶,感覺自己快要死了。」他平靜地敘述著,像是在分析一個與自己無關的病例。

  「我的同行,給我診斷為『重度抑鬱伴隨焦慮發作』。我們嘗試了所有主流的治療方案,包括SSRI類藥物,心理諮詢,認知行為療法,甚至……電休克療法(ECT)。」

  聽到「電休克療法」,連方銘都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那是用於最嚴重的、有強烈自殺傾向的抑鬱症患者的最後手段,過程相當痛苦。

  林文翰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很可笑,對嗎?我,一個研究了一輩子人類精神世界的學者,用盡了所有我所知道的科學方法,卻無法將自己從深淵裡拉出來。我的大腦,我的神經遞質,我那引以為傲的理性,全都背叛了我。」

  靜室里,一片沉默。

  陳斌大氣都不敢出。他第一次如此直觀地感受到,這種看不見、摸不著的「心病」,是何等的可怕。它不像癌症那樣有明確的腫塊,不像病毒那樣有具體的形態,卻能將一個如此智慧、如此強大的靈魂,折磨到油盡燈枯。

  周翊聰靜靜地聽著,直到林文翰說完,他才緩緩開口。

  「林教授,在西方的精神醫學裡,你們認為,抑鬱症的根源,是大腦中五羥色胺、去甲腎上腺素等神經遞質的失衡,對嗎?」

  林文翰點了點頭:「這是目前最主流的生物學假說。」

  「所以,你們的治療方法,就是用藥物,去強行調節這些化學物質的濃度。」周翊聰繼續說道,「這就像一個水池,進水口堵了,出水口漏了,導致水位不正常。你們不去修進水口和出水口,而是直接往池子裡倒水或者舀水。或許能暫時維持水位,但根子上的問題,永遠解決不了。而且,外來的水,還可能污染池子本來的水質。」

  這個比喻,讓林文翰這位心理學大家,都愣住了。他從未從這個角度思考過藥物的作用。

  「那……依周聖手之見,這『水池』的進水口和出水口,又是什麼?」林文翰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真正的求知慾。

  周翊聰伸出手指,在空中虛虛畫了一個人形。


  「心,藏神。神,是生命活動的主宰。心神安寧,則氣血和調,精神內守,百病不生。此為『進水口』。」

  「肝,主疏泄。性喜條達,惡抑鬱。肝氣條達,則情緒舒暢,氣機通利。此為『出水口』。」

  「林教授,你之病,不在腦,而在心、在肝。」

  周翊聰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你一生都在用你的『神』,去承載、去分析、去共情無數人的痛苦。你的『心』,就像一個情緒的垃圾場,裝了太多不屬於你自己的東西,早已不堪重負。心神被擾,心火內耗,故而失眠、心悸。」

  「而你的『理性』,你那強大的、不容許自己脆弱的意志力,又像一道堤壩,死死地壓抑著這些負面情緒,不讓其宣洩。日積月累,肝氣鬱結,疏泄無能。氣機不暢,久而化火,或凝為痰,蒙蔽心竅,故而恐懼、絕望、思維遲鈍。」

  「你的病,中醫稱之為『百合病』,或『髒躁』。其根源,是『思慮傷神,情志內傷』。」

  一番話,行雲流水,鞭辟入裡。

  林文翰徹底呆住了。他感覺自己不是在被一個醫生診斷,而是在被一位得道高人,剖析自己的靈魂。

  西醫的診斷,是冰冷的數據和化學名詞。而周翊聰的診斷,卻像一首深刻的詩,精準地描繪出了他內心世界的全部圖景和掙扎。

  「神……被擾。肝……氣鬱結……」他喃喃地重複著這幾個字,眼中那潭死水,終於泛起了一絲波瀾。

  突然,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雙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那種熟悉的、仿佛被全世界拋棄的巨大恐懼感,再次毫無徵兆地襲來。

  「又……又來了……」他痛苦地捂住胸口,身體蜷縮成一團。

  方銘大驚,下意識地就要上前。

  「別動他。」周翊聰的聲音響起,他依舊穩穩地坐在搖椅上,只是眼神,變得格外專注。他看著林文翰頭頂那團瘋狂攪動的灰白色氣流,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林教授,看著我的眼睛。」

  他的聲音,仿佛帶著一種奇特的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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