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她沒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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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祁蘅正不知所措時,忽然聽到院子裡傳來丫鬟的驚呼聲。

  他心頭猛地一顫,什麼都顧不得就沖了出去。

  只見桑余整個人單薄的倒在雨里,衣袍仿佛散成了一朵巨大的快要凋零的花。

  清月驚慌失措地扶起了她。

  「公子,夫人不知道怎麼回事,昏過去了!」

  那一瞬間,祁蘅渾身的血都凝固了,心重重的沉了下去,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衝過去把將桑余抱起來的。

  桑余渾身冰涼得嚇人,連呼吸都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

  祁蘅後悔了。

  後悔不該又騙她。

  ——

  桑余做了一個極為漫長的夢。

  夢裡,爹爹把她舉在肩頭轉圈,扎人的胡茬蹭得她咯咯直笑。母親坐在廊下繡著帕子,時不時地喚著她的名字。

  小小的李識衍揣著油紙包跑進來,桂花糕的甜香還混著他身上的松墨味,他圍著自己一直轉,喊著:「阿星,快嘗嘗!」

  忽然畫面扭曲,漫天箭雨穿透爹爹的鎧甲,母親哭喊著被人拖走。

  她拼命伸手去夠,卻只抓到一把帶血的雪……

  「冷……」

  桑余無意識地呢喃,睫毛顫動了幾下才艱難地睜開眼。

  屋內燭火昏黃,窗外已是深夜,雨聲淅瀝。

  「醒了?」祁蘅立刻俯身過來,掌心貼在她額頭上試溫度,「怎麼還燒著……阿余還有哪裡疼?」

  桑余說:「冷,身上也疼……」

  祁蘅聲音啞得厲害,眼下掛著兩片青黑,「能不冷麼?你在雨里泡了那麼久,受了涼氣了。」

  桑余動了動腦袋,看他。

  祁蘅轉身端來青瓷碗,小心翼翼扶她靠在自己懷裡,「大夫說你染了風寒,要好好喝藥才能快點好起來。」

  苦澀的藥氣氤氳在兩人之間。

  祁蘅舀起一勺,放在唇邊輕輕吹了吹才遞到她嘴邊。

  桑余愣了愣,麻木地張口,藥汁入喉,很苦,可桑余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她很乖,餵一口,吃一口。

  一碗藥很快就見了底,祁蘅用絹帕拭去她唇角的藥漬。

  祁蘅又讓人打了熱水,浸透帕子,給她擦臉擦手,說這樣能暖和一些。

  桑余眨了眨眼,目光落在祁蘅的動作上。

  那雙手骨節分明,此刻小心翼翼地捏著絹帕,連力道都控制得恰到好處,生怕弄疼了她。

  她想起惠嬪過世第二年,自己也大病了一場,祁蘅也是這樣一勺一勺餵她喝藥。

  那時她發著高燒,迷迷糊糊往他懷裡鑽,她覺得祁蘅身上很暖和,便貪戀著,彼時桑余覺得殿下是這世上唯一的溫暖了。

  而現在,同樣的溫度貼著她,卻讓她如墜冰窟。

  「還要再睡會兒嗎?」

  祁蘅輕聲問,燭光在他眼底跳動,映出那片幾乎溢出來的溫柔。

  桑余搖搖頭,嗓子乾澀得發疼:「殿下,我不想見你。」

  這句話像把刀,一下子就生生剖開了兩人之間最後的溫情。

  祁蘅的手僵在半空。

  他再也沒辦法裝作什麼都沒發生了。

  「我……」他喉結滾動了幾下,最終只是替她掖了掖被角,「那你好好休息。」

  他扶著桑余躺下,給她蓋好被子,下意識的想要像往常一樣低頭親親她的額頭,但他很快想起了自己現在的境地,所以只是拍了拍桑余的頭頂,轉身走了。

  桑餘一直看著他的背影,直到他離開。

  窗外雨聲漸歇,檐角滴落的水珠在石階上敲出清響。

  桑余慢慢蜷縮起來,將臉埋進還殘留著祁蘅溫度的錦被裡。

  愛與恨原來可以這樣涇渭分明地共存。

  就像她此刻清楚地記得爹爹教她寫字時的大手,也記得祁蘅在雪地里牽著她走過的每一步。

  記得母親梳發時的溫柔低語,也記得祁蘅為自己綰髮時,偷偷用指尖纏繞她的青絲。

  一滴淚無聲地滲進枕面。


  她該恨他的。

  恨他母妃害死了爹爹,恨他這些年來的欺瞞。

  可每當這個念頭浮現,她又想起了他的好。

  她沒辦法真正恨他,可她都想起來了,所以也沒辦法好好愛他了。

  愛與恨在胸腔里撕扯,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桑餘一連睡了好幾日,整個人昏昏沉沉的,仿佛墜入一片混沌的迷霧中。

  每天醒來,窗外或明或暗,她分不清晨昏,只記得祁蘅總會準時出現在床前,端著那碗永遠溫熱的藥。

  後來桑余足夠清醒了一些,能看見祁蘅的輪廓變得格外清瘦,眼下也總是泛著淡淡的青黑,應該是連著好幾日都沒睡好。

  藥很苦,但桑余從不拒絕,她安靜地咽下每一口。

  目光卻始終避開他的眼睛。

  祁蘅也沒說一句話,兩個人就沉默著,等她喝完藥後,祁蘅會輕輕替她蓋好被子,然後又離開,仿佛怕多待一刻就會在桑余眼裡看到對自己的厭惡和恨意,怕桑余會說出什麼要他命的話。

  這天,終於是艷陽高照,一片和煦暖和。

  祁蘅像往常一樣,端著藥碗推門而入,卻在看過去時,身子渾身一涼。

  床榻上空空如也,被褥疊得整整齊齊。

  他的心跳驟然停滯,藥碗「咣當」一聲掉在地上,恍惚的就往外尋去。

  那一瞬間,祁蘅腦海中閃過無數可怕的念頭——

  她走了?她不要他了?她……

  府里的下人們從未見過主子這般失態的模樣。

  他連著找了好幾處都沒有桑余,最後跌跌撞撞地跑到後院,才看到那個身影。

  桑余坐在鞦韆上,曬著太陽,素白的衣裙被微風輕輕拂動。

  那鞦韆是買下這處宅子後,他親手給桑余做的。

  祁蘅猛地停住腳步,胸口劇烈起伏。

  他閉了閉眼,仿佛終於抓住了一顆救命稻草,如釋重負。

  還好,她還在。

  她沒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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