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卷二:彼此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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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祁蘅站在廳角,看著桑余被沈夫人緊緊摟在懷中。

  桑余那雙總是倔強清冷的眼睛一點點的從震驚中回過神來,逐漸盈滿了淚水。

  他胸口泛起一陣酸澀的暖意。

  這一世,他總算早了四年將她送回了本該屬於她的家。

  讓她更早的開心起來。

  儘管祁蘅自己都沒有母妃了,可阿余找到她的母親了,這就夠了。

  也算是……替母妃贖罪了。

  桑余轉過頭來,淚眼朦朧地望向他,唇瓣輕顫似要說什麼。

  祁蘅看見她的目光,幾乎控制不住想要上前將她擁入懷中,想告訴她:從今往後,你再也不是無依無靠的孤女。你缺失的所有東西,我都會加倍補償給你,一點點的還給你。

  但最終,他只是站在原地,把這些念頭克制了下去,沖她輕輕點了點頭。

  現在還不是時候。

  阿余,你只管享受這份來之不易的親情就好。

  ——

  離開沈家時,桑余仍有些恍惚。

  暮色四合,街巷間已點起燈籠,光影搖曳中,她的腳步虛浮,仿佛踩在雲端。

  ——原來她不是孤兒女。

  她竟然也有母親,有家人。

  而祁蘅……早就知道這一切,帶她來江南就是為了讓她見到母親。

  無數疑問在心頭翻湧,卻不知從何問起。

  方才沈母見她神色恍惚,雖滿心不舍,卻還是紅著眼眶勸她先回去休息:「星兒,明日一早定要再來,娘……娘給你做你最愛吃的點心。」

  回客棧的路上,桑余終於停下腳步。

  「殿下……」她仰頭望向祁蘅,眼中滿是困惑,「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你怎麼會知道?」

  夜風吹動她的發梢,祁蘅伸手替她攏了攏衣襟,指尖在她臉頰上流連片刻,又克制地收回。

  祁蘅眸中映著街燈暖光,緩緩說:「我想讓阿余……能有一條退路。」

  「不再害怕,不再患得患失。」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猛的打開了桑余心中某道緊鎖的門。

  原來他都知道自己的患得患失。

  桑余鼻尖一酸,猛地撲進祁蘅懷裡,雙臂緊緊環住他的腰身。

  「殿下……」她把臉埋在他胸前,聲音悶悶的,「謝謝你。」

  祁蘅僵了一瞬,緩緩抬手,輕輕撫上她的髮絲。

  夜風掠過指尖,帶著她發間淡淡的香氣和髮絲的溫軟。

  祁蘅貪戀著她的一切,只覺得胸口悶痛,幾乎喘不上氣來。

  上一世的桑余,被他用鎖鏈囚在深宮,那雙總是含笑的眸子日漸灰暗,最後只剩下麻木的順從,哪怕在江南三年,再見到他也只剩下恐懼。

  那時的他,怎麼會忍心那樣對她?

  記憶中的桑余蜷縮在床角,眼淚無聲地往下掉,卻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那時的祁蘅只會冷著臉說:「別哭了,難看。」

  現在他才明白——

  他不是討厭看她哭。

  是捨不得。

  是看著她流淚,自己的心就像被鈍刀凌遲,卻偏偏找不到更好的辦法讓她開心,只能笨拙地用最極端的方式將她禁錮在身邊。

  「殿下?」桑余察覺到他的僵硬,疑惑地抬頭。

  祁蘅望著她濕潤的眼睛,忽然低頭,在她額間輕輕落下一個吻。

  「這次我學會了……」他聲音沙啞,「學會有時候給你想要的,才能真正留住你。」

  桑余怔住了。

  這句話沒頭沒尾,卻讓她心頭莫名一顫。

  街角的燈籠被風吹得搖晃,在兩人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星子在頭頂大片大片的。

  祁蘅的眉眼在明暗交錯中顯得格外溫柔,又帶著說不出的哀傷。

  桑余忽然明白了祁蘅這些時日以來眼中不明所以的情緒究竟是什麼。她今日見過沈母的目光,才幡然醒悟,那是一種經歷過一場漫長的失去,又終於找回了最珍貴的寶物的小心。


  「殿下……」她輕聲喚道,卻不知該說什麼。

  祁蘅卻已經鬆開她,牽起她的手:「回去吧,明日還要去見你娘親。」

  他的掌心溫暖乾燥,穩穩地包裹住她的手指。

  桑余忽然覺得,這條回客棧的路,似乎比來時明亮了許多。

  ——

  夜裡,祁蘅守在桑余的榻邊,聽著她一直問關於母親的一切。

  其實他也不知道這些,只能就著上一世的記憶,哄著她。

  看著桑余澄澈直白的目光,祁蘅知道她這是打心底里開心。

  哪怕在宮中十年,祁蘅也是第一次見到桑余這麼開心。

  欣慰過後,祁蘅卻又想到從前桑余悲切絕望的樣子。

  因為前世,她沒對自己這麼笑過。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祁蘅忽然覺得胸口發緊。

  上天讓他帶著全部記憶重活一世,是眷顧,是賞賜,卻也是……殘忍。

  那些過往纖毫畢現,每一個細節都刻骨銘心,像是將他被生生劈成兩半,一半沉浸在如今的溫存里,一半仍困在前世的夢魘中。

  他記得每一次傷害她的瞬間,記得她最後看向自己時眼裡的絕望。那些記憶如附骨之疽,讓他即使在最幸福的時刻,也如履薄冰。

  「殿下?」桑余許久沒聽到祁蘅的回應,疑惑地喚他。

  祁蘅回過神,發現自己的手在微微發抖。

  他握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這痛楚讓他清醒。

  這是真的,桑余就在眼前,活生生的,會笑會鬧。

  他多怕這又是一場夢,醒來還是那個滿手血腥的自己,還是那個被他毀掉的桑余。

  「睡吧。」他忽然說,聲音啞得厲害,「就算歡喜,也要好好睡覺,不然明天昏昏沉沉的,你母親會難過的。」

  桑余乖巧地點頭。

  是歡喜。

  可歡喜過後,便是茫然。

  祁蘅究竟為什麼……會突然把她送回來?

  是打算想做什麼,還是打算不想再讓自己留在他身邊了?

  桑余忍不住小聲問:「殿下,您會一直陪著我嗎?」

  這是她第一次,問出自己害怕的事。

  燭花爆了個響。

  祁蘅望著她試探的眼神,喉結滾動了一下,心疼到了底。

  「會。」他伸手撫過她的發,「這一世,我會一直陪著你。」

  他說這話時,看似平靜溫和,實則心裡都快軟的化了水,整個人都在激動的發抖。

  我當然會一直陪著你。

  只要你願意,只要你不會再不要我。

  桑余聽完這句話後,看著祁蘅,笑了。

  某個認知在她心裡像是滾水一般翻湧著,直到現在,聽到祁蘅會一直和她一處,她才敢細細思量——她真的不再是那個無依無靠的孤女了。

  那些深夜裡偷偷幻想又立刻掐滅的念頭,那些曾經看到祁蘅與貴女們站在一起時心裡泛起的酸澀,那些因為自己奴婢身份而生生壓下的悸動,都不用再被浸入心裡最隱匿的角落了,

  哪怕不是陸家那樣顯赫的門第,可她也有家了,有一個正大光明的家世,或許真的有希望有朝一日和祁蘅站在一起。

  月光一點點移到了祁蘅的臉上,勾勒出他俊秀矜貴的輪廓。

  他的殿下,真的沒有騙她。

  祁蘅也看著她。

  「在想什麼?」他問。

  桑余抿了抿唇,在月光下鼓起勇氣,問:「殿下……我以後,是不是不用再回宮裡了?」

  這句話問得沒頭沒尾,祁蘅卻立刻懂了。

  她想問的是,是不是不用再做奴婢,做見不得光的暗衛,不用再低人一等,不用再生死都掌握不到自己手裡……

  他的拇指擦過她的眼角,那裡有一點濕潤。

  「傻阿余。」他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不回去了,以後都不回去了。」


  桑余的眼淚突然就落了下來。

  這一天積攢的情緒終於決堤,她抓著祁蘅的衣袖,哭得像個孩子。

  不是悲傷,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宣洩。

  祁蘅任由她哭濕了自己的衣袖,另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哄嬰孩般溫柔。

  「睡吧,沈家大小姐。」他故意用這個新稱呼逗她,「明日還要回家呢。」

  這句話又讓桑余破涕為笑。

  她看著祁蘅在月光下溫柔的眉眼,突然覺得,那些曾經遙不可及的虛幻之夢,似乎也變得觸手可及了。

  這一個月來的一切,都像是一場夢。

  但又實實在在的發生了。

  ——

  直到桑余的呼吸變得綿長,祁蘅仍坐在原地。

  月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就這麼被桑余抓的緊緊的——這雙曾經沾滿鮮血的手,如今終於能小心翼翼地護著他在乎的人了。

  至少此刻,自己是活著的,她是笑著的。

  這就夠了。

  夜色如墨,燭火早已燃盡,唯有清冷的月光在床榻邊灑下一片銀輝。

  祁蘅小心翼翼地俯下身,偷偷的吻向桑余的額頭。

  想起前世她對自己的一切都是那麼厭惡和恐懼,那些在床榻的纏綿對她都是毒藥,還有她眼中的驚恐與抗拒,至今依舊讓他心如刀絞,惶恐不已。於是現在哪怕是一個吻,祁蘅依舊覺得自己在大逆不道,不可饒恕。

  所以這個吻,幾乎用盡了他兩世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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