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天津人真有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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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3章 天津人真有活

  王三爺這才緩緩站起身,對著孫疤瘌也拱了拱手,臉上依舊是那副看慣了這副場面的表情:「孫兄弟,承讓。改日,玉華台,三爺我做東,給兄弟們壓驚!」

  孫疤瘌鐵青著臉,一揮手:「走!」

  手下人如蒙大赦,趕緊架著還有點發懵的二嘎子,灰溜溜地擠出人群要走。

  然而:「慢著!」一聲嘶啞的喊叫,忽然從人群中炸響,這一聲不是來自孫疤瘌,而是他身邊那個捂著流血的腦門,眼神兇狠的二嘎子喊出來的。

  他一把掙脫攙扶他的混混,跟蹌著衝到場地中央,指著王三爺那邊大腿還在淌血,正被包紮的漢子,眼珠子通紅,唾沫星子混著額頭的血往下淌:「服?!服他姥姥個腿兒!扎個大腿就服了?你們說挖招子啊,老子挖給你看!」他用手指狠狠戳著自己還在流血的腦門,又猛地按上了自己的一邊眼睛。

  雖然他沒有真的摳下去,但就這一下,顯然已經很用力了,眼中血絲兒冒出來了不少,甚至眼眶已經開始微微的滲血。

  「老子今天把這對招子摳出來當泡兒踩!就問你們老城裡的,敢不敢接!」

  場邊兒看戲的陸安生嚼蠶豆的動作稍微慢了點兒:「還以為這個年代的天津衛混混裡頭都沒有狠角色了。看起來也還是不錯的嘛。」

  邊兒上的泥人張嘖了一聲:「還以為比起老年間已經沒有看頭了,這張疤瘌不行啊,還沒自己手底下的小弟有血性。」

  現在已經是去周家宅子的第二天了,要不怎麼說天津衛這地方可以不活,但不能沒活,事兒是真多啊,這一起來又有戲看了。

  「天津衛混混這點兒事兒,各種片子各種媒介,看了多少回了,今兒看一現場版。」陸安生饒有興致地瞅著場中發生的變化。

  混混,這玩意兒和別的古代行當都不太一樣,什麼坑蒙拐騙偷,和他們做的事兒都不是一個情況。

  尤其是天津衛這地兒的混混,要不怎麼說是皇城腳底下呢,連混混都有規矩,從來只照一個習慣行事,就講究一個訛。

  這和全國各地的都不一樣,天津衛這裡的混混,比京城裡做的還絕。

  怎麼叫訛?這不是拿把刀子提把槍,指著人腦袋說把錢交出來,那叫搶,跳到隔壁綠林行當去了,不是一個活。

  訛,是用歪理給人家框住,用他們那一套能困住尋常世俗人的手段,硬逼著你自己把錢掏出來。

  比如你今兒個飯店開業了,人家進去點套烤鴨,然後自己塞一塊刀片,抹了甜麵醬包在餅里吞下去,就硬說是你往裡塞的。

  你也沒法子,人家真有膽兒吞刀片,就算不是你乾的,人家出去一宣傳,你這名聲也臭了,只能掏錢了事兒。

  甚至,發展到後面有靠這一手吃皇糧的,因為古代鐵桿莊稼是旗人的待遇,他們只許當兵當差而且代代世襲,所以有人眼紅。

  這玩意兒和自己切塊肉壓注,訛賭場的跳寶案子,是一個水平,混混做到頭了也就是這樣了。

  訛皇倉有三關,第一關就是躺那兒讓車軋腿,那時候車軲轆都是木頭包著鐵圈鉚釘,一下就給你軋的骨斷肉糜,但你得一聲不吭。

  然後皇倉會派人去請接骨的師傅,等到師傅來,包括最後接骨的時候,你要還能一聲不吭挨過去,那這皇糧就穩了。

  壓腿的糧車上運的是什麼大米,不管是新米,供旗人的黃米還是御供的米,你這輩子都管夠,皇倉官員會頒發終身有效的米券。

  過了百天,如果因為這事兒落下了殘疾,那官方還要「優撫」,再頒給他一張終身有效的米券。

  跳寶案那邊也差不多,拿肉壓注這事兒沒個準頭,因為命是沒有個數的,沒人說得清你這塊肉到底值多少,賭場只能每個月固定拿錢養你。

  這就是這個年代的混混,一個十分有意思的群體。

  不過混混就沒法治了嗎?也不是。

  他們生存講究一個狠,你比他們更狠就行了。

  像跳寶案子的,人家壓一塊肉,你不想養他,自己這頭出人挖一塊同樣大小的肉還回去就好了。

  吃皇倉的還更簡單,在大車壓腿、等大夫、接骨打夾板這三關中,那位英雄但凡有絲毫沒忍住痛,喊出聲了,就已經算失敗了。

  庫丁把這個假英雄往路邊一扔,死活不顧也無所謂。

  就算有要好的哥們兒兄弟想要救助,也得等他先爬一段距離,把自己像癩皮狗一般的模樣展示給眾人,把所有的面子都落掉,才能去扶。


  這種生活習慣延伸到兩邊混混對壘,就是眼前這情況,兩邊兒派人出來,一對一的自殘,以牙還牙,以眼還眼,要麼就來個更狠的。

  這一來是他們就習慣這樣,二來官差來了也沒法幾管,無論前清還是民國律,都沒有限制民間人自殘的。

  「拍一個磚頭三刀六洞,這放以前都是開頭這個場子的,挖招子,這才差不多像樣。」

  泥人張果然也是個見過世面的,面對這個情況,依舊淡定無比。

  他們這種老一輩兒的老閒漢,對於這種情況毫無波瀾,純粹看個樂子。這幫當混混的,畢竟是想靠這個吃一輩子,那你別的啥事兒都不想干,天天掛在嘴上的狠勁兒總得夠。

  如果連這個都不行,尋常人對這種人只會表示鄙夷,沒兩把刷子,還想著天上掉餡餅。

  不過,到底不是誰都是老天津,孫疤瘌聽到這話直接懵了,反應過來後臉色劇變,厲聲呵斥:「二嘎子!你瘋啦?!回來!」

  他今天已經栽了,手底下的人帶頭反悔,這個面子上說不過去,而且這只是其一,他更怕王三爺那邊,真有人連挖眼睛都能接得下來。

  李帳房搖著蒲扇的手頓住了,小眼睛眯成一條縫,看向王三爺。

  王三爺依舊端坐著,但手裡的山核桃停止了盤動。

  他眼皮微微抬起,渾濁卻銳利的目光落在二嘎子身上,又掃了一眼臉色鐵青的孫疤瘌。

  李帳房看他這樣,深吸一口氣,正要開口打圓場,王三爺卻緩緩抬起手,止住了他。

  王三爺看著二嘎子,聲音不高的說著:「「小兄弟是條漢子,我王三爺管老城這一片兒這麼久了,底下蹦出來的新混混裡頭,你算有種的。」

  他頓了頓,渾濁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又落回二嘎子身上:「不過挖眼珠子,太埋汰。血呼啦的,嚇著老少爺們兒,也髒了這塊地界兒。」

  「我們老城裡,」王三爺的聲音陡然拔高:「講究乾淨利索,講究火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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