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替罪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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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緋霜走到案幾邊,查看上邊放的糕點。

  陳宴也在看,二人誰也沒和誰說話。

  糕點是方形的,用模具印出山脈和月牙的花紋,合了「登高攬月」的好意頭。

  葉緋霜拿起一塊糕點,捻了捻,糕點的碎屑沾到了指尖。

  她把手指湊到鼻端想聞一聞,忽然被陳宴捏住了手腕。

  四目相對,畫面一轉,仿佛回到了上次兩個人不歡而散的時候——為了阻止她對傅湘語動手,他就這麼捏著她的手腕。

  幾個月的時間,倒是將當初對峙時的憤怒與怨懟衝散了不少。

  兩人之間有種虛偽又脆弱的和平。

  葉緋霜笑了下,說:「我沒打算嘗。」

  陳宴鬆開她的手腕:「抱歉。」

  葉緋霜聞了聞指尖,微酸,是茱萸果的氣味。

  她又多看了幾塊糕點,沒發現什麼異樣。

  她有的是耐心一碟碟看過去。

  陳宴忽然輕輕點了點一個碟子的邊沿。

  葉緋霜立刻拿起那個碟子裡的點心仔細看,果然有異樣——

  茱萸果是紅色的,所以這些糕點也應該只是紅色的。但是這碟糕點裡邊有一點點黑色的碎屑,非常少,很難讓人注意到。

  葉緋霜心中有了個猜測,又將剩下的糕點一一查驗,果然還有不少糕點裡邊帶有黑色碎屑。

  她猜到了是什麼,飛快舔了一下指尖。

  舌尖微微苦澀的味道印證了她的猜測。只是這點苦太淡了,在茱萸果酸味的掩蓋下很難讓人察覺。

  陳宴這次沒擋住:「你……」

  葉緋霜倒了杯茶,說:「沒事的,我有分寸。」

  她漱完口,問陳宴:「相思子,是吧?」

  陳宴英挺的眉頭微蹙著,明明白白顯示著對她「以身試法」的不贊同。

  「是吧?肯定是。」

  陳宴繃緊唇角,「嗯」了一聲。

  他早就發現了,卻一直沒說,顯然在等著她說。

  於是葉緋霜走到杜知府面前:「這些茱萸糕里被人加了相思子的粉末。大人請看,這些糕點裡有黑色的碎屑,但茱萸果是純紅色的,倒是相思子一端是黑色,研磨成粉後就成了這些碎屑。士子們嘔吐、腹瀉、氣短的症狀,也和相思子中毒的症狀相符。」

  相思子不是什麼稀罕物,在座的人都知道。

  立刻有人大叫起來:「好啊,原來不是糕點壞了,是有人故意想害我們?」

  璐王府的嬤嬤立刻正色道:「我們在膳房裡忙活了幾十年了,豈會連茱萸果和相思子都分不清?我們絕對不可能弄錯!」

  「與嬤嬤無關。」葉緋霜掰開幾塊茱萸糕,指給杜知府,「大人請看,這些糕點裡邊並沒有黑色碎屑,只在表層有一些,可見是最後撒上去的。」

  杜知府叫來府兵:「把這些糕點接觸、經手過的人全都抓起來,好好審問。」

  葉緋霜誠懇地說:「大人一定要查明真相,還在場各位一個公道,也還璐王府還有我們味馨坊一個公道。」

  杜知府頷首:「鄭五姑娘放心。」

  葉緋霜看向小秦氏,後者的臉色不怎麼好,但還是強撐著體面。

  她對葉緋霜露出一抹笑:「哎呀,原來是有奸人陷害,不是你們鋪子的問題就行。剛才真是嚇死我了,就怕你的店出事。」

  「謝謝姨母為我考慮。」葉緋霜笑得滿臉誠摯,「姨母特意為我們味馨坊介紹了這麼大的生意,我豈能辜負姨母的期望?這批點心讓我們鋪子賺得比前半年加起來都多,這都是沾了姨母的光啊!以後有這種好事,姨母可還要想著霜兒啊!」

  葉緋霜的笑在小秦氏眼裡就是小人得志的奸笑。

  真是可惡。

  這個時候,寧衡來了。

  他人高馬大,錦衣加身,仿佛是攜著日光進來的。

  他一來,整個愁雲慘澹的廬堂都亮了幾分。

  聽幾位嬤嬤說完話,寧衡頓時劍眉倒豎:「簡直豈有此理!這不是在陷害我們璐王府嗎?我父王向來禮賢下士,對士子學子們十分敬重,每年還會從私庫里出銀子貼補書院。現在竟有人想挑撥我們璐王府和文人士子們的關係,這是大不敬!」


  一頂大帽子劈頭蓋臉地砸下來,小秦氏眼角抽了抽。

  但葉緋霜看她神色如常,便知她留了後手。

  果然,不到兩個時辰,這件事就有結果了——

  一名書院裡的粗使雜役出來認罪,說相思子粉是他灑進點心匣子裡去的。

  他還供出了指使他的人——一位寒門學子。

  這位學子年歲不大,看起來也就二十歲左右。

  布衣芒屩,滿身清貧。

  他垂著頭跪在杜知府面前,脊背卻挺得筆直。

  杜知府將雜役的供詞複述了一遍,問這名學子:「你可認罪?」

  學子答:「認。」

  「你為何如此做?」

  學子答:「因為嫉妒。」

  滿堂寂靜,便顯得這學子沉冷的聲音尤為清晰:「懷瑜書院,說起來主張有教無類、不以貴賤為擇,但實際呢?分內院和外院,高門勛貴入內院,平民百姓只能在外院。

  我們外院的,進不了藏書閣,見不到夫子,平時還要忍受這些勛貴子弟的欺辱。今日你們在這裡策論清談,我們只能在後院譙木種田。你們享受著那麼好的資源,卻不懂珍惜,還逼迫我們來幫你們完成課業,拿我們的詩作策論去沽名釣譽,憑什麼?」

  一名青衣士子走過來,一腳將地上跪著的人踹翻在地。

  青衣士子捂著抽痛的肚子,罵道:「黑心肝的雜種,讓你們進書院就是給你們天大的恩賜了,你們以為你們交的那點束脩真夠?不想砍柴種地,你們倒是給銀子啊,一年八十兩,你們交得起嗎?還怨恨上了,還敢下毒報復我們,啊?」

  這人罵著罵著就還想再打,被府兵們攔住了。

  那認罪的寒門學子重新跪直了身子,他一直垂著頭,說話聲雖然激憤怨憎,但並未讓別人看到他的表情。

  「既然如此,本官便著人帶你回府衙,再行審問。」

  踹人那青衣士子又嚷嚷起來:「還審什麼?這人心思歹毒,蓄意殺人,把我等害成這樣,就該就地正法!」

  「對,直接砍了他腦袋,讓外院那些想造反的看看!」

  「就該殺雞儆猴!」

  杜知府沒有理會這些人,對府兵吩咐:「把犯人邱捷帶回府牢。」

  聽到這個名字,葉緋霜愣了一下,而後沒控制住地站了起來。

  她一身紅太顯眼了,一時間廬內所有人都看向她。

  陳宴就坐在她身邊:「怎麼?」

  葉緋霜搖了搖頭:「不是他。」

  她雖然沒見過這個人,但是她對「邱捷」這個名字,如雷貫耳。

  前世,他是陳宴的同年。

  他是那年殿試的狀元。

  後來陳宴從禮部郎中做到刑部侍郎又做到吏部尚書,邱捷一直在督察院做一個七品監察御史。

  她還記得陳宴對邱捷的評價:不枉尺以直尋,不降辱以苟合,實乃雅人。

  這麼一個正直清廉的人,怎麼會因為嫉妒做出殘害同門的事情呢?

  那青衣士子不懷好意地問:「怎麼著啊鄭五姑娘,你如何知道不是邱捷?你和他挺熟的?」

  邱捷自打進入堂內,第一次抬起了頭。

  他清瘦的臉上有著掩飾不住的震驚,顯然沒有料到會有人幫他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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