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執照護身,暗箭難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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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刀疤臉的砍刀在清晨微弱的陽光下反射著刺目的寒光,他臉上橫肉抖動,眼神兇狠得像要吃人。那句「活膩歪了」帶著濃重的血腥氣,瞬間讓周圍殘留的幾個看客臉色發白,噤若寒蟬地退得更遠。陳國棟站在刀疤臉身後,抱著胳膊,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得意和怨毒,像一隻等著主人撕碎獵物的鬣狗。

  空氣仿佛凝固了,只剩下鹵香還在頑強地飄散,卻與這劍拔弩張的氣氛格格不入。

  陳楓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臉上那憨厚甚至帶著點討好的笑容卻絲毫未變。他沒有像陳國棟預想的那樣驚慌失措或跪地求饒,反而慢條斯理地將手裡切肉的豁口菜刀放在案板上,發出「噹啷」一聲輕響。動作從容,甚至帶著點安撫的意味。

  「這位大哥,有話好說,別嚇著鄉親們。」陳楓的聲音不高,帶著點北方口音的醇厚,臉上笑容依舊,「配方?祖傳?」他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輕輕搖了搖頭,目光轉向陳國棟,眼神裡帶著一種看跳樑小丑般的憐憫,「國棟,你跟外人說這些,問過咱奶了嗎?咱奶她老人家……知道陳家還有滷味秘方這回事?」

  陳國棟被這眼神看得心頭一虛,梗著脖子強辯:「少廢話!奶的東西就是我的東西!你偷了就得還回來!」

  刀疤臉不耐煩了,上前一步,砍刀幾乎要戳到陳楓的鼻尖,唾沫星子噴濺:「媽的,廢什麼話!錢和配方,交出來!不然老子讓你這攤子見見血!」

  威脅赤裸裸,帶著街頭混混特有的蠻橫和殘忍。

  陳楓臉上的笑容終於收斂了幾分。他微微嘆了口氣,像是面對無理取鬧的孩子。他沒有去碰刀,也沒有掏錢,反而在周圍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慢悠悠地彎下腰,從那個裝滷味的破木盆底下——一個極其不起眼的、墊著防潮的破麻袋片下面,小心翼翼地抽出了一個疊得方方正正、印著鮮紅印章的紙片。

  他直起身,當著刀疤臉、陳國棟和所有圍觀者的面,將那張紙片緩緩展開。動作帶著一種近乎莊重的儀式感。

  紙張不大,是那種八十年代特有的、泛黃的劣質辦公紙。但上面印著清晰的鉛字和鮮紅的印章,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個體工商戶營業執照**

  **經營者姓名:陳楓**

  **經營場所:王家村(流動攤點)**

  **經營範圍:熟食加工、零售**

  **註冊日期:1983年12月XX日**

  **發證機關:XX縣工商行政管理局**

  **(鮮紅大印)**

  陽光透過紙背,那鮮紅的印章和「合法經營」幾個字,像帶著某種無形的力量,瞬間刺破了混混們營造的蠻橫氣場!

  刀疤臉臉上的兇狠凝固了。他識字不多,但「工商局」、「執照」、「合法」這幾個字眼和那鮮紅的大印,代表著什麼,他心裡門清!這玩意兒,是官家的護身符!是講理的地方認的死理!他這種街頭混混,欺負欺負無證攤販可以,砸了人家有執照的攤子?那就是跟官家對著幹!後果他承擔不起!

  他握著砍刀的手,下意識地鬆了幾分力道。眼神里的兇狠被驚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退縮取代。他身後的幾個小混混更是面面相覷,氣勢瞬間矮了半截。

  陳國棟更是傻了眼!他瞪圓了小眼睛,死死盯著那張在風中微微抖動的薄紙,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他那個好吃懶做、只會偷雞摸狗的堂哥陳楓……居然……居然有了官家發的執照?!這怎麼可能?!他哪來的門路?!哪來的錢?!

  「幾位大哥,」陳楓的聲音適時響起,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奇特的平靜力量,「小本經營,混口飯吃,都是按規矩來的。這執照,是工商所李所長親自給辦的。李所長說了,現在國家鼓勵個體經濟,搞活市場,只要遵紀守法,就是為國家做貢獻。」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刀疤臉僵硬的臉,最後落在面如死灰的陳國棟身上,語氣陡然轉冷,一字一句,如同冰錐砸地:

  「誰要是再敢來鬧事,砸我的攤子,搶我的配方……」陳楓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狠厲和決絕,手指猛地指向執照上「工商行政管理局」那幾個鮮紅的大字,「那就是破壞國家政策!就是跟工商所過不去!跟李所長過不去!到時候,就不是我陳楓跟你們拼命了……」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神銳利如刀,直刺陳國棟:

  「工商所、公安的同志,自然會請你們去『喝茶』!正好,我二叔(陳國棟的親爹)在勞改隊待得也寂寞,你們要是想進去陪陪他,儘管動手試試!」


  「勞改隊」三個字,像一道驚雷,狠狠劈在陳國棟和刀疤臉頭上!

  陳國棟想起他爹在勞改農場寄回來的、那些寫滿血淚的控訴信,臉色瞬間慘白如紙,身體控制不住地哆嗦了一下。刀疤臉更是心頭劇震!他這種街頭混混,最怕的就是「進去」!那地方,吃人不吐骨頭!尤其是有「破壞國家政策」這頂大帽子扣下來!

  陳楓最後那句「試試看」,更像是一把無形的重錘,砸碎了他們所有的氣焰。

  刀疤臉臉上的橫肉狠狠抽搐了幾下,眼神驚疑不定地在陳楓那張平靜卻透著狠勁的臉上,和那張代表著官家威嚴的執照之間來回掃視。最終,他猛地將砍刀收回,往背後一插,狠狠地瞪了陳國棟一眼,那眼神里充滿了被坑了的惱怒。

  「媽的!晦氣!走!」刀疤臉低吼一聲,再不看陳楓一眼,帶著幾個同樣蔫頭耷腦的小弟,轉身就走,腳步帶著點倉惶。

  「疤哥!疤哥!別走啊!他……」陳國棟急了,想去拉刀疤臉。

  「滾開!」刀疤臉一把甩開他,頭也不回地罵罵咧咧,「以後這種有『照』的買賣,少他媽拉老子下水!晦氣!」

  陳國棟被甩了個趔趄,孤零零地站在原地,看著刀疤臉一伙人迅速消失在街角,再回頭看看陳楓那張平靜無波、卻讓他心底發寒的臉,還有那張在風中獵獵作響、仿佛帶著光環的營業執照……巨大的挫敗感和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瞬間淹沒了他。

  他指著陳楓,嘴唇哆嗦著,想放幾句狠話,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最終,在周圍人群重新聚攏過來的、帶著嘲笑和指指點點的目光中,陳國棟像一隻鬥敗的公雞,灰溜溜地、夾著尾巴,也飛快地逃走了。

  「好!」

  「陳老闆硬氣!」

  「有執照就是不一樣!」

  「這幫混混,就欠官家收拾!」

  人群爆發出叫好聲和議論聲,看向陳楓的目光充滿了敬佩和好奇。這個瘸著腿、一臉風霜的鄉下漢子,不聲不響,竟然能拿出官家的執照!還把那群凶神惡煞的混混嚇跑了!這本事,了不得!

  陳楓臉上重新掛起那副樸實的笑容,對著眾人拱拱手:「多謝鄉親們捧場!今天最後這點滷味,給大傢伙兒優惠!買一斤送一兩!」他手腳麻利地重新招呼起生意,仿佛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對峙從未發生過。鹵香再次瀰漫開,攤子前迅速恢復了之前的熱鬧,甚至比之前更火爆!人們不僅衝著滷味,也衝著陳楓這份臨危不懼、有「官方背書」的底氣!

  當最後一片滷味賣完,陳楓收拾起空空如也的木盆和案板。懷裡的錢袋沉甸甸的,今天淨賺絕對超過四十塊!他特意繞路去供銷社,買了最細的白面,割了一條肥瘦相間的五花肉,還咬牙買了一小瓶昂貴的麥乳精——這是給晚晴補身體的。最後,又去藥店買了最好的消炎藥和補氣血的中成藥。

  當他扛著沉甸甸的糧食和肉,懷裡揣著藥和麥乳精,拖著那條依舊鑽心疼的傷腿,深一腳淺一腳地回到王家村村口時,夕陽的餘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榆樹下,王鳳芝像一尊冰冷的石雕,拄著拐杖站在那裡。顯然,陳國棟已經回來添油加醋地告過狀了。

  她沒說話,只是那雙渾濁的三角眼,死死地盯著陳楓肩上那袋白花花的細面,盯著他手裡那條油汪汪的五花肉,盯著他明顯鼓囊囊的衣兜。那目光,像淬了毒的針,充滿了刻骨的怨毒、貪婪,還有一種被徹底冒犯權威後的、擇人而噬的瘋狂。

  陳楓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他迎著王鳳芝那毒蛇般的目光,一瘸一拐地走了過去。兩人擦肩而過的瞬間,他甚至沒有側目看那老虔婆一眼。

  王鳳芝枯樹皮般的老臉劇烈地抽搐了一下,握著拐杖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發白。她看著陳楓那挺直的、帶著決絕意味的背影消失在村尾的土路上,喉嚨里發出「嗬嗬」的、如同野獸低吼般的聲音。

  「好……好你個陳楓……翅膀硬了……敢拿官家壓我……」她渾濁的眼中,怨毒幾乎要凝成實質,「等著……你給我等著……這王家村的天……還沒變!」

  她猛地一跺拐杖,轉身,腳步蹣跚卻帶著一股陰狠的戾氣,朝著陳家大院的方向走去。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落在她佝僂的背影上,拖出一條長長的、如同鬼魅般的陰影。

  陳楓推開自家那扇吱呀作響的破木門時,一股混合著淡淡藥味、鹵香餘韻和柴火暖意的氣息撲面而來。

  「爸!」小滿像只歡快的小鳥撲了過來,小臉上是純粹的驚喜和依賴,完全不同於之前的恐懼和疏離。她一眼就看到了父親肩上的白面口袋和手裡的五花肉,大眼睛瞬間亮得像星星,「白面!肉!」


  陳楓的心瞬間被這聲呼喚和女兒眼中的光彩填滿。他放下東西,揉了揉小滿枯黃的頭髮:「嗯,爸賺錢了,買好吃的!今晚咱們吃白面饅頭燉肉!」

  「真的?!」小滿歡呼起來,隨即又想起什麼,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爸!媽媽醒了!剛才還喝了點水!」

  陳楓渾身一震,猛地看向土炕!

  炕上,蘇晚晴半倚著炕頭那床破被(已經被小滿努力拍打整理過),臉色依舊蒼白虛弱,但那雙曾經灰暗渙散的眼睛,此刻卻有了微弱的光。她正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把白面和肉放在桌上,看著女兒圍著他雀躍。那眼神,複雜得難以形容。有劫後餘生的疲憊,有深入骨髓的恐懼殘留,有濃得化不開的疑慮……但似乎,在那一切沉重的底色之下,多了一絲極其微弱、如同風中殘燭般的……困惑和審視。

  她看到了他扛著糧食和肉回來,看到了他瘸著腿、風塵僕僕的樣子,也看到了女兒對他毫無保留的依賴和歡喜。這畫面,與她記憶中那個只會伸手要錢、醉醺醺打人的惡魔身影,重疊不起來。

  陳楓對上她的目光,心頭百感交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覺得所有語言在生死邊緣掙扎過的妻子面前都顯得蒼白。最終,他只是走到炕邊,拿起那瓶麥乳精,笨拙地擰開蓋子,沖了小半碗,又用勺子攪了攪,遞過去。動作有些僵硬,眼神卻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近乎笨拙的關切。

  「喝點這個,補補身子。」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長途跋涉後的疲憊,卻異常清晰,「藥也買了,最好的。」

  蘇晚晴的目光落在碗裡那散發著甜膩奶香的淺黃色液體上,又緩緩抬起,落在陳楓布滿血絲、寫滿疲憊卻異常清亮的眼睛裡。那眼神里的東西,讓她感到陌生,甚至……有些心慌意亂。她沉默著,沒有伸手去接,也沒有拒絕,只是那樣靜靜地看著他。

  小滿看看爸爸,又看看媽媽,小臉上滿是期待和緊張。小小的土屋裡,只有灶膛里柴火燃燒的噼啪聲,和那碗麥乳精散發的甜香,在沉默的空氣里靜靜流淌。

  信任的堅冰,裂開了一條微不可察的縫隙。但冰層之下,依舊是深不可測的寒淵。陳楓知道,王鳳芝那毒蛇般的目光,如同懸頂之劍,隨時可能落下更陰狠的攻擊。而如何真正溫暖妻子那顆被傷透冰凍的心,將是一場比賺取第一桶金、比對抗刀疤臉更漫長、更艱難的征途。

  他端著碗的手,穩穩地停在半空,等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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