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 汝等,齊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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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海龍宮,四海演武場。

  巨大的環形結界內,海水被陣法強行排開,形成一片方圓數十里的無水空間。地面以整塊青曜玉石鋪就,覆蓋了一層極濃厚的陣法,以確保這陣法不會被交鋒的餘波撕裂。

  可即便如此,這交鋒之地也已布滿了新舊交錯的斬痕與凹坑。

  場中,兩道身影正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交錯,碰撞。

  結界外,四海龍族觀戰者發出震天的喝彩與助威聲,龍吟陣陣,氣氛熾烈如沸。

  這自我封閉了數千年的龍族之地,仿佛絲毫沒有受到外界大戰的影響,仍舊還在沉浸於自己的傳統當中。

  與此喧囂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演武場側面的觀禮台。

  其中氣氛凝滯如冰。

  敖顯垂首站在中央,早已換下了那身華貴的玄青雲紋袍,只著一件簡單的深藍勁裝,雙手垂在身側,姿態恭敬,隱含畏懼。

  在他面前,站著一位身形佝僂的老者。老者身披暗金色龍紋長袍,額間龍角蒼勁彎曲,一雙深褐色的豎瞳此刻正燃燒著熊熊怒火,死死釘在敖顯身上。

  「廢物!」

  老者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眼底幾乎要點燃。

  「讓你前去締結盟約,攜大勝之勢,攜四海之水倒灌人間之威!你倒好一」老者猛地踏前一步,周身無形的龍威轟然外放,觀禮台內的水流竟瞬間凝滯、扭曲,光線都為之一暗。

  敖顯身體不受控制地一顫,頭垂得更低。

  「你非但沒能完成任務,反被一條不知道哪裡冒出來的野蛟!給像趕喪家犬一樣,攆了回來,還折了敖厲,那是我族潛修多年的好手,是我的心腹!」

  「龍族的顏面,東海的臉,都被你丟到海眼裡去了!」

  敖顯臉上肌肉劇烈抽搐,不甘地辯解道:「父親息怒!非是孩兒無能,實在是那蛟魔王……那廝根本不通禮數,不循常理!他,他完全就是個瘋子,蠻子!」

  「住囗!」

  老者暴喝一聲,手中玉盞終於承受不住,啪地一聲炸成齋粉,靈氣四溢。他鬚髮皆張,龍威如實質的怒濤般拍向敖顯。

  「不通禮數?敖顯,你是在告訴老夫,我東海龍族年輕一代的翹楚,我悉心栽培的繼承人,離了護佑,離了事先謀劃,面對一點意外,一點蠻力,就只會驚慌失措,抱頭鼠竄,然後回來哭訴對手不講道理嗎?!」

  「那蛟魔王再狂,再強,他也是在共工的水府!他敢殺敖厲,可曾當場將你也一併殺了?他沒有!為什麼?因為他知道殺了你會徹底撕破臉,他知道共工那邊也有人不想把事情做絕!」

  「這就是餘地,這就是你可以周旋、可以反制、可以借題發揮的地方!」

  老者極憤怒:「可你呢?你被嚇破了膽,灰溜溜滾回來,除了抱怨對手野蠻,還會什麼?連後續如何挽回,如何暗中聯絡其他對那蛟魔王不滿的水神,這些該想該做的事,你腦子裡有半點影子嗎?!」「廢物!簡直是我龍族之恥!」

  敖顯面色由白轉紅,又由紅轉青,胸膛劇烈起伏,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只能死死咬著牙,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滲出血跡。

  一頓喝罵之後,老者大有恨鐵不成鋼之氣。

  可是寂然嘆息,沉默許久,道:

  「罷了罷了,往日之事也不必多說,顯兒,你需明白。」

  「此次絕非尋常較技。吾等為此籌備了整整五百年。」

  他擡起枯瘦的手指,虛點著下方那沸騰的演武場,以及更遠處巍峨的龍宮主殿。

  「五百年前,便已開始篩選、培養族中與四海交好的適齡俊傑;三百年間,暗中調撥資源,助其修行,打磨殺伐之術;一百年前,開始造勢,令【四海演武,魁首當為不世出之英傑】的言論傳遍海域。」「本來計劃,天衣無縫。」

  「你先攜水神盟約歸來,攜勢不可擋之姿。屆時再於此次演武中,力壓群雄。既有不世之功於外,又有冠絕四海之武名於內,順理成章地迎娶璃兒,執掌部分龍宮權柄。」

  「可你已經搞砸了。」

  敖顯嘴唇頓了頓,想要說什麼,被那老者直接打斷,龍族二長老看了一眼自己的兒子,毫不客氣道:「你不必多說什麼,也不必再找什麼藉口,都是虛的!」

  「盟約之事,自有老夫親自操持,無論如何,必會推進。」


  老者道:「共工需要四海之水,那蛟魔王再狂,除非水神共工親自開口終結和我等的合作,否則也阻擋不了大勢。」

  「但是,演武之事,璃兒之事,已容不得半分差錯,你已失敗一次,絕不能再敗第二次!」老者枯瘦的手掌重重拍在敖顯肩上,力量之大,讓敖顯膝蓋一軟,差點跪倒。

  敖顯感受到肩頭那幾乎要捏碎骨骼的力量,以及老者話語中毫不掩飾的瘋狂與決心,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所有恐懼與雜念,道:

  「明白!此次演武,孩兒必定竭盡全力,不奪魁首,誓不罷休!」

  「好!」老者鬆開手,挺直佝僂的背脊,仿佛一瞬間又恢復了那深不可測的龍族長者威嚴,道:「去準備吧。演武已至中段,很快,就該你下場了。」

  與此同時,東海龍宮深處,一片與主宮殿群的輝煌壯麗截然不同的區域。

  一處開闊的黑石平台上,數道身影靜靜佇立,望著遠處的演武場方向。他們衣著樸素,多為深灰或玄色,身上沒有多餘的飾物,額間龍角形態也更接近古龍,粗獷而威嚴,與主殿區那些精緻華麗的龍族截然不同。

  為首是一位面容清鬢、長須垂胸的老者,他身側,站著一位格外引人注目的年輕龍族。

  「敖青已冒險前往人族界域,尋求那周衍之助。」清鷪老者緩緩開口,聲音如古井無波,道:「然而人族心思難測,那周衍究竟有多大能耐,是否真願助我隱修一脈平衡族內,尚未可知。遠水難解近渴。」「眼下的事情,還是要靠我們自己。」

  他的目光落在那墨衣青年身上:「二長老一脈借演武逼宮,其勢已成。敖顯雖然折戟水神盟約,銳氣受挫,但五百年之蓄勢,非同小可。他們必會傾盡所有,助敖顯奪魁,進而聯姻敖璃,攫取權柄。」墨衣青年沉默片刻,聲音平靜無波:「如今龍族內亂,若是讓他們成功,龍族將徹底走上水神共工的道路,變成人族和水族之戰的前驅。四海不寧,族運堪憂。且其行事霸道,排除異己,非龍族長遠之福。」老者頷首道:「不錯。」

  他凝視著青年:「敖舜,你是我龍族年輕一代,唯一有資格、也有實力,在正面演武中,阻擊敖顯之人「我隱修一脈,不爭虛名,不蓄私勢,所求無非龍族傳承有序,四海清平。此戰,你無需考慮勝負之外任何事。只需記住一點」

  老者語氣陡然加重,每個字都仿佛蘊含著千鈞之力,砸在敖舜心頭:

  「擊敗敖顯。」

  「不惜一切代價,在四海龍族眾目睽睽之下,正面擊潰他。將龍族內部的傾斜之勢,強行扳回。」「唯有如此,方可為敖青爭取時間,方可為可能的外援創造介入之機,方可讓我龍族,不至於滑向萬劫不復之深淵。」

  「我等不必參與共工和人族之爭鬥了,仍舊潛藏於水淵當中,才是正道。」

  敖舜緩緩抱拳:

  「敖舜,領命。」

  「此戰,必敗敖顯。」

  四海演武大典,已成弦上之箭,無可逆轉。

  二長老一脈的野心昭然若揭,而隱修一脈,在商議之後,同樣做出了決斷。

  對他們而言,阻止敖顯奪魁,挫敗二長老一脈借聯姻攫取更大權柄的圖謀,是維護龍族內部平衡的必然選擇。更何況,那位小公主敖璃,本身也是牽動許多龍族年輕俊傑心弦的存在。

  主張與私心,大義與情懷,在此刻微妙地交織在一起。

  東海龍宮最高處。

  龍族王妃端坐於主位之上,她的坐姿無可挑剔,雍容端莊,唯有微微抿緊的唇角,和袖中那無人得見、正死死攥著一枚溫潤金紅鱗片的顫抖手指,泄露了內心的慌亂。

  鱗片是女兒敖璃留下的唯一線索,上面印著一行小字:

  「娘親勿念,我去尋我的如意郎君啦!」

  如意郎君?遠遊?

  這孩子在開什麼玩笑?

  這龍族王妃的頭幾乎都要痛得炸開來了。

  在敖璃失蹤之後。

  她幾乎是第一時間封鎖了消息,壓下所有可能的風聲。眼下龍宮正值多事之秋,龍王重傷昏迷,二長老一脈虎視眈眈,演武大典又牽扯各方神經……

  穩住,必須穩住。

  東海龍族王妃一遍遍告誡自己,哪怕心如火焚。眼下最重要的,是維持表面平靜,暗中動用絕對可靠的力量搜尋。同時,她心中還是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光芒。


  或許,讓璃兒暫時離開這漩渦中心,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儘管這好事的前提,是女兒此刻必須平安無事。

  就在王妃心緒紛亂如麻,表面卻不得不維持著冷靜姿態時。

  下方演武結界內,形勢突變。

  經過數輪激烈角逐,敖顯終於登場。他吸取了在水神府邸的教訓,反倒是開始學習蛟魔王的那種冷酷和戾氣,一出手便是二長老一脈秘傳的殺伐龍術。對手是一名南海龍族的悍將,以力道雄渾、防禦驚人著稱。敖顯身法詭譎如影,劍氣破空聲不絕於耳,伴隨著南海龍將憤怒的咆哮與護體罡氣不斷明滅炸裂的火星,周圍龍族不由嘖嘖稱奇。

  「敖顯公子競如此沉穩狠辣。」

  「看來水神一行,讓他褪去了些浮華。」

  「二長老底蘊,果然深厚-……」

  圍觀者中傳來竊竊私語。

  南海龍將久守必失,終於被敖顯窺得一個破綻,劍光如毒龍出洞,瞬間穿透其護體罡氣,在其肩胛處留下一道深可見骨、龍血飆濺的傷口,若非裁判龍族及時出手隔開,那一劍恐怕會直刺心竅。南海龍將悶哼一聲,跟蹌敗退。

  敖顯收劍而立,站在場地中央,微微喘息。他環視四周,尤其是隱修一脈所在的靜海淵方向,眼中戰意與挑釁毫不掩飾。

  他正欲開口,說些符合勝利者身份的場面話,享受這來之不易的、可能扭轉印象的勝利時刻,忽然傳來陣陣巨大的轟鳴聲音,猶如漩渦直落於此,攪動四方不寧,群龍變色。

  「怎麼回事?!」

  「誰,發生了什麼?」

  正當他們四下環顧的時候,伴隨著元氣匯聚化作的洪流聲,張狂傲慢的聲音,自九天之上盤旋轟然落下。

  「龍族演武,四海齊具?」

  「好,好,好!」

  「加本座一個,如何!!!」

  敖顯臉色霎時間蒼白。

  伴隨著聲音,數道身影已經張狂而來。

  為首者,玄墨鎧甲覆體,身形巍峨,正是蛟魔王,那杆曾釘殺龍族高手的覆海平天旌,此刻並未展開,只是被他隨意倒提在手中,暗血色的旗面垂落,微微拂動。

  而他另一隻手……

  正提溜著一名霞光綾羅、嬌俏玲瓏的少女後衣領。

  正是敖璃。

  她像是只被捏住了後頸皮的小貓,雙腳凌空胡亂蹬著,當然,從臉上的表情來看已經麻木了,她試圖掙扎,可那覆甲的大手穩如磐石,任憑她怎麼扭動,都逃不出那五指關。

  當她被提溜著回家的時候,少女臉上一臉生無可戀。

  這、這是……

  公主!?

  敖顯的眼珠子幾乎要瞪出眼眶,所有思緒在瞬間凍結。他死死盯著蛟魔王,又僵硬地轉動眼珠,看向那個被提在手裡的小公主敖璃,大腦一片空白,完全無法理解眼前這荒誕到極致的一幕。

  不止是他。

  龍族王妃雍容的神色徹底碎裂,只剩下極致的呆滯與茫然,望著下方那被提溜著的女兒。

  演武場內,剛剛還在喧囂的萬千龍族與水族,此刻也如同被集體掐住了喉嚨,所有聲音戛然而止。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那突兀闖入的霸道身影,以及他手中那個掙扎不休的少女身上。

  呆滯。

  「蛟魔王?!!你來我龍族挑釁不成!」

  敖顯的喉嚨里終於擠出聲音,他猛地擡手,指向敖璃,聲音因極致的震驚、憤怒與某種荒謬感而扭曲:「你……你把她放下!」

  他的聲音在死寂中顯得格外尖銳刺耳。

  蛟魔王聞聲,微微側首,暗金色的豎瞳淡漠地掃了敖顯一眼。

  放下?

  周衍的想法簡單冷靜。

  這小東西身份不明,但能在海眼附近出沒,或許真有些來歷。此刻龍宮大亂,敵友未明,放下她,以這蠢魚先前的表現,十有八九會立刻跑得無影無蹤,甚至可能捲入未知的危險。

  好歹也算救過她一次,也算是故魚了!

  怎麼說呢……

  念頭電轉間,蛟魔王已有了計較,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近乎霸道的平淡,打斷了敖顯的喝問:


  「這小丫頭……」

  周衍的聲音頓了頓,該說什麼?

  和我有舊?

  和本座有緣?

  和蛟魔王的性格不搭調啊。

  周衍斟酌用詞,最終選擇遵循蛟魔王的龍設,以及其本該展現出來的氣魄,開口,漠然道:「她是本座的。」

  「嗯?!!!」

  短暫的死寂後,是幾乎要掀翻龍宮穹頂的譁然!所有龍族,無論老少尊卑,皆被這短短一句話中蘊含的、極其複雜又極其蠻橫的意味衝擊得心神劇震。

  無數道目光在蛟魔王那霸道冷漠的臉,和敖璃那呆滯之後,滿臉漲紅的臉龐迴蕩,再聯繫這一次比武的目的,在絕大多數不明內情的龍族與水族眼中,這畫面簡直不能再清晰了!

  搶親?!

  敖璃此刻的感受,呆滯,但是呆滯之後。

  這小丫頭的眼睛轉了轉,意識到,這似乎是自己擺脫這個該死的比武招親的大好機會。

  她完全沒有預料到這一切的另一個後患。

  拆東牆補西牆,繃緊了小臉,被提溜著,用力點頭。

  敖顯的臉色,已從慘白化作鐵青,他指著蛟魔王的手在微微顫抖,胸腔里翻湧著妒火、屈辱、荒謬以及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懼。

  而高處的龍族王妃,在最初的呆滯過後,眼神變得極其古怪。

  她很了解自己的女兒,知道這小丫頭這麼鬼精鬼精的點頭,一定不是表面上這麼簡單,這裡面肯定出現了什麼問題。

  但是,這到底發生了什麼?

  負責主持此次演武裁判的一位龍族長老,此刻也是額頭見汗。他乾咳數聲,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努力維持著裁判的威嚴與公正,上前幾步,對著蛟魔王拱手,聲音儘量平穩:

  「呃,蛟魔王真君駕臨,有失遠迎。既然……既然真君與殿……咳,有此淵源,又值此我龍族演武大典,按照規矩,若有意……」

  「呃,參與,亦可列入比試序列……」

  他試圖讓局面回到可控的演武流程,哪怕這流程已經變得無比詭異。

  然而,他的話尚未說完。

  「不用這麼麻煩。」

  蛟魔王平淡地打斷了他。

  眾目睽睽之下,只見他提著敖璃的那隻手依舊穩如泰山,而另一隻握著覆海平天旌的手,卻五指一松。那杆象徵著水神權柄與無邊殺伐的旌旗被蛟魔王收攏。

  空出的右手,虛空一握。

  一柄演武場中的長槍飛出,落入他的手中,這槍身並無華麗紋飾,可在蛟魔王的手中,卻自然流轉著一股沉重如山、鋒銳如天的意蘊。

  他單手執槍,槍尖斜指下方演武場,那涵蓋了敖顯、敖舜,乃至所有參與此次演武、尚未被淘汰的龍族年輕俊傑,以及更多聞訊而來、修為不俗的觀戰者。

  這個簡單的動作,卻讓被他槍尖隱約籠罩的所有生靈,瞬間感到皮膚刺痛,神魂警鈴大作。一股純粹、霸道的戰意,毫無保留自蛟魔王那巍峨的身軀中轟然爆發狠狠砸下。

  他暗金色的豎瞳掃過全場,唯有漠然。

  「所有想要比武的龍族。」

  「汝等」

  槍尖微微擡起,划過一道冰冷的弧光,最終穩穩指向正前方,那因驚怒與恐懼而面容扭曲的敖顯,以及其身後無數龍族身影。

  蛟魔王一隻手抓著敖璃,一隻手持著長槍,指著那些龍族年輕一代,道:

  「齊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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