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親生骨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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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一早,蘭惠兒醒來時看見頭頂支著的紅紗帳還有些怔忪,反應過來偏頭看過去,身旁已經沒有蕭無渡的身影。

  她慢慢坐起來,覺得口有些干,正要下床找些水喝,外面有人已經推門進來。

  來人的腳步聲有些重和急促,不像是平日裡侍奉的十三娘的做派,蘭惠兒有些疑惑地偏頭看過去。

  「小姐!」來人急切地撲到自己面前,聲音已經帶了些哭腔,蘭惠兒看清了來人,心裡驚喜。

  「海棠?」蘭惠兒將人拉到自己身前,「你身上的傷養好了嗎?」

  海棠鼻子紅紅的,聞言忙不迭點頭,「奴婢已經好了,還以為小姐進了侯府,不用奴婢伺候了。」

  海棠說著,鼻頭又一酸,語氣也帶著落寞,「奴婢笨手笨腳的,幫不上小姐什麼,真是沒用。」

  蘭惠兒聽海棠這樣說心疼得厲害,將人抱住,「想什麼呢!咱們從小一起長大,在我心裡,你跟我的親妹妹沒有分別。」

  兩人在床榻邊依偎著說了許久的悄悄話,時而有細碎的笑聲從帳內飄出來,時而又傳來幾聲壓抑的啜泣。

  門外的十三娘端著銅盆站了片刻,耳聽著屋裡主僕二人親昵的動靜,原本微蹙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

  她轉頭看向站在廊下的逐風,那小子正踮著腳往窗紙上湊,耳朵幾乎要貼到冰涼的木框上,腰間的佩刀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

  「嘖。」十三娘放下銅盆,伸手在逐風的眉心不輕不重地一點,「多大的人了,還學毛頭小子聽壁腳。」

  逐風被她點得一個趔趄,臉上泛起可疑的紅暈,嘴裡含糊地嘟囔著「我怕那丫頭跟蘭夫人告我狀」,腳下卻像生了根似的不肯挪步。

  十三娘臉上掛了幾分笑意:「你倒不如去看看侯爺現在如何了。」

  逐風依依不捨地直起身,腳尖在青石板上碾了碾,最後「噌」地一下竄上了房頂,青灰色的身影轉眼就隱沒在飛檐翹角之後。

  十三娘看著逐風的影子,笑著搖搖頭,而眼中卻又泛起了濃濃的擔憂。

  主子天不亮就被老夫人叫去了後院,至今已有一個多時辰,廊下的銅鶴香爐里的檀香都燃盡了兩截,還不見人影。

  也不知道現在是什麼光景了,她聽見屋內主僕二人團聚歡喜的聲音,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壽園,李老夫人半倚在鋪著厚厚錦墊的小榻上,身上蓋著件石青色的薄被。

  她的呼吸帶著明顯的滯澀,每一次吸氣都像是要從肺腑里扯出些什麼,胸口隨著喘息微微起伏,鬢邊的銀絲被汗濡濕,貼在布滿皺紋的額角。

  榻邊的小几上擺著個白瓷藥碗,黑褐色的藥汁還冒著裊裊熱氣,苦澀的味道混著炭火氣,在屋裡瀰漫開來。

  李家的老夫人常年有喘疾,這是她在閨閣中就有的毛病,生下兒子後更厲害了。

  只不過讓人沒想到的是,雖然她身子先天不好,但是卻是個長壽的,熬走了公婆和丈夫,甚至有個年歲相仿的手帕交也沒活過她,是個有福氣的。

  說起她的那個手帕交,原是朝廷中六品侍郎的獨女,最後給當時朝中御林軍統領做了填房,跟李老夫人幾乎是前後腳嫁人,前後腳有孕,兩人也便指腹為婚。

  只是可惜她的手帕交生了一個女兒便撒手人寰了,而她沒多久也產下一個兒子,兩家的親事也就稀里糊塗定了下來。

  而這樁婚事,李老夫人覺得自己日後下了黃泉怕是要跪著請罪也得不到故人的寬恕。

  李老夫人半坐半躺地在小榻上,疲憊地看著站在榻兩端的兒子和孫子,也不知道自己前世究竟是造了什麼冤孽。

  「你是想逼死我嗎?」李老夫人的聲音嘶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每說一個字都要停頓片刻,「非要去御前狀告自己的親生骨肉?」

  她的胸口劇烈起伏著,頸間的青筋突突直跳。

  昨日聽聞外孫女被孫兒的妾室堵在門口時,她雖有不悅,卻也只當是內宅婦人的些微爭執,只讓丫鬟暗中看著,別出了什麼事。

  可後半夜丫鬟卻跑進屋,說兒子要連夜進宮,在御前狀告親子忤逆,她當即眼前一黑,若非身邊的婆子眼疾手快扶住,怕是早已暈厥過去。

  她強撐著緩了半個時辰,沒驚動任何人,只在天剛蒙蒙亮時,讓人把正要出門的兒子攔在了院裡。

  她苦口婆心地規勸了許久,見兒子的臉色稍緩,才讓人去叫了孫兒來。


  可這父子倆像是生來的對頭,才在同一屋檐下站了片刻,空氣就又繃緊得像拉滿的弓弦。

  李老夫人嘆了口氣,目光先落在兒子身上。

  他穿著官服,腰間玉帶系得緊緊的,襯得本就清瘦的身子愈發單薄,只是那張精瘦的臉上,眉頭擰得像打了個死結,連鬍子都氣得直顫。

  她又轉頭看向孫兒,蕭無渡依舊是一身玄色勁裝,墨發用玉冠束得整整齊齊,臉上沒什麼表情,仿佛站在面前的不是生身父親,只是個無關緊要的路人。

  「昨日歇在蘭氏房裡了?」李老夫人的聲音緩和了些,目光落在孫兒身上時,添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暖意。

  蕭無渡微微頷首,視線從父親緊繃的側臉上掃過,語氣平淡無波:「昨日蘭氏受了驚嚇,夜裡睡得不安穩,孫兒在旁守了半宿。勞祖母掛心了。」

  「哼,沉溺女色!」李父的冷哼像淬了冰,「正事不管,倒把心思全放在後宅上!」

  但蕭無渡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仿佛那聲斥責只是無關緊要的耳邊風。

  這般全然的無視,像是一根火星子,瞬間點燃了李父積壓已久的怒火。

  他猛地往前踏了一步,指著蕭無渡的鼻子,聲音都劈了叉:「逆子!你當真以為有你祖母護著,就能無法無天了?我告訴你,只要我還活著一日,就容不得你在侯府里如此放肆!」他的臉漲得通紅,像是豬肝浸在了滾水裡。

  「你們父子……」李老夫人剛說了四個字,就被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她捂著胸口,身子蜷縮起來,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蕭無渡見狀,立刻上前一步,右腿半跪在榻邊的腳踏上,動作熟稔地將手覆在祖母的後背上,沿著脊椎的方向輕輕順氣。

  「您別動怒。」蕭無渡低聲在李老夫人身旁道,「彆氣壞了身子。」

  說著,又從侍女手中接過來早就熬好的湯藥,試著溫度合適才服侍著她服下。他自小在李老夫人膝下長大,做起這些事來倒是比在一旁干著急的李父熟練。

  李老夫人順從地飲下,苦澀的藥汁滑過喉嚨,卻讓她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

  她望著孫兒低垂的眼睫,那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像極了他早逝的母親,心裡又是一痛。

  她長長地嘔了一個藥嗝,李老爺聞著有些不適地微微蹙眉,見母親昨日精神還很好,今日便氣倒了,自然把一切原因都賴在了那個逆子身上。

  若不是他不服管教,母親怎麼會犯舊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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