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公子風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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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呂修宴的言論一出,饒是沉穩如弈侯,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話給驚了一跳,然而很快他便冷靜了下來。

  身為一國之君,越是到這種時候越不能頭腦發熱,越要沉著應對,一時的衝動往往意味著萬劫不復。

  他太清楚稱王背後的意義了,但是不管是弈國也好,須國也罷,都還不足以抗衡整個天下。一旦貿然稱王,勢必會成為各國眾矢之的,到時候定會遭到天下群起而攻。

  尤其是弈國,北鄰郕國,南鄰崇國,西鄰申國,三面環敵。

  一旦這三國假意奉帝詔討逆,三路出兵,那麼弈國將危在旦夕。退一萬步講,即便須弈聯合能對抗其他三國,但是僅僅為了一個王的名聲就讓自己國家的百姓陷入戰亂之中,這不是一個合格的君主該做的事情。

  更何況,弈侯一向注重天下人心的向背,背上一個亂臣賊子的罵名,這不是他想看到的。

  殿中的議論之聲此起彼伏,鬧哄哄的就像上雍城的集市。

  很顯然,作為弈國的臣子,他們或許都在想著如何使弈國強大,如何使弈國千秋萬代,國祚綿長,但卻從沒想過要從名義上脫離息王朝,或者乾脆與息帝平起平坐。就連古往今來那麼多雄才大略的一方霸主都沒有這個膽量敢妄自稱王,又何況是這些臣屬們呢?

  言慎默不作聲的觀察殿內群臣的反應,知道對於他們來說,稱王還是心有餘悸,或是不敢,或是不願。於是重重的咳了一聲,嘈雜的議論聲這才弱了下來。

  待殿內重新恢復一片安靜的時候,言慎微笑著看著呂修宴道:「敢問修宴公子,若我弈國與貴國稱王,而遭到其餘三國討伐,該當如何?若因此息帝發詔,以至天下人對你我口誅筆伐,又該如何?稱王之後,你我二國還是不是息帝之臣,還尊不尊息帝之名,還奉不奉息帝之詔?如此這些,還請修宴公子賜教。」

  呂修宴聞言,優雅的笑了幾聲,隨即又打開摺扇悠然的扇了起來:「息帝雖已名存實亡,然其共主之名不可廢,故而雖稱王,亦尊息帝為主,仍奉息帝之詔,至少於當下,你我仍為息帝之臣。」

  「既然仍奉息帝之詔,若是息帝下詔要你我撤銷王位,該當如何?」言慎進一步逼問,他就想看看呂修宴的胸襟到底有多大。

  呂修宴忽地神秘一笑,語氣中略帶調侃和輕蔑:「若是息帝有此等膽略,那麼今天我須國也就不會提出稱王的建議了。」

  言慎瞭然的點了點頭,他清楚的捕捉到了呂修宴話語中的玄機,那便是「當下仍為息帝之臣」。言外之意,倘若日後時機成熟,息帝這個傀儡就可以隨時扔掉,他們隨時可以自立甚至做更多的事情。

  看來,不管是須國也好,呂修宴也罷,其志都不在小。

  「諸位以為如何?」弈侯聽完呂修宴的一番話後,淡淡的看向殿中神色各異的眾臣。

  「君上,老臣認為萬萬不可!」

  甘摯緩緩走了出來,語氣頗為慍怒,「天下的諸侯都是由息帝分封的,各國雖然有自己的法度律令,但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息帝仍然是天下的共主,這是老祖宗訂下的規矩!如果自立為王,那便是有違祖宗律法,有違天道綱常!如今息帝雖不賢明,但是卻並未失德,既如此,身為一國諸侯豈能不尊!」

  甘摯這一番激憤的發言,讓弈侯的眸底閃過一絲不悅。

  對於甘摯的極力反對,弈侯其實早就料想到了,因為這是一個極度保守的人,也是一個極度仇視變革的人,任何激進和變化都是他最大的敵人。

  只是由於甘摯的年歲和資歷都擺在這,其在朝中也有很大的影響力,尤其是文官集團,所以很多時候,他的意見弈侯也不得不做慎重考慮。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像甘摯那樣堅定的維護宗國制度,他們認為這次相約稱王或許是一個能讓弈國逐鹿問鼎的大好時機。所謂名不正則言不順,因此殿中開始有人贊同此次會盟稱王的建議,這裡面就包括上卿沐淵。

  只見沐淵從班列中緩緩的走上前來,拱手行禮:「稟君上,臣以為,可會盟稱王!」

  甘摯猛一回頭怒目而視,仿佛沐淵犯了什麼不可饒恕的滔天大罪一般。

  弈侯倒是沒想到這個時候沐淵竟然會站出來支持。畢竟對於絕大多數人而言,此舉多少有些大逆不道,於是滿懷期待的開口問道:「沐卿家為何認為可以稱王?」

  沐淵恭敬的答道:「因為天下時勢已經變了。」

  說完朝殿內眾臣及一旁的呂修宴拱了拱手,繼續道:「諸位想必也都清楚,大息自安帝以來,帝室衰微,息帝逐漸淪為一個象徵。此之後至今,已歷百十餘年,這期間各國攻伐兼併,干戈不止,天下儼然已成分裂之勢,而彼時息帝又有何作為?現如今,各國百姓早已習慣了各自國家的身份,出門皆以弈人、須人、申人自居,試問又有幾人會說自己是息人呢?可見,息王朝於各國百姓而言,不過是個熟悉而陌生的記憶罷了,尤其是年輕的後輩們,更是沒有絲毫的身份認同,因此又何必擔心會遭到天下人的反對呢?」


  「沐大人,即便天下的百姓不會反對,那麼,正如二公子所言,其他幾國國君呢?申侯、郕侯、崇侯,他們難道就不會反對嗎?」一名留著山羊鬍的中年長者從人群中走了出來,大聲的質問。

  此人乃是甘摯的門生,也是負責掌管整個弈國禮法的大司禮,章平生。

  沐淵剛待辯駁,就聽到一旁傳來一個不屑的聲音:「反對又如何?難道我弈國和須國聯手,還怕打不過他們幾個嗎?」說話的是一名年輕將軍。對於他而言,亂世之中,誰的拳頭大誰就有理,稱王又如何?那幾國國君自己不敢做,難道還不許別人做嗎?

  「哼!匹夫之勇!豎子無謀!」章平生顯然被這名年輕將軍給氣到了,袖袍一甩便撇過頭去,甚至都不願多看那人一眼。他最煩這種整日喊打喊殺的莽撞人了,衝動易怒,意氣用事,什麼事情都想著用拳頭來解決,典型的匹夫之勇,與這樣的人同殿為臣,簡直是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言慎見狀微笑不語,他十分清楚這裡面的得失利弊。

  稱王,對於弈國來說,無疑是個掙脫桎梏的絕佳機會,但前提是能承受的住稱王帶來的後果,但是經過方才幾人的激辯,他忽然間就已經想到了解決的辦法。「啟稟君父,兒臣倒有一法,可消弭其他三家的反對。」

  弈侯聞言,眼前一亮,欣然的看向言慎:「慎兒有何妙招?」

  言慎伸出五根手指,緩緩的吐出四個字:「五國稱王!」

  殿中譁然一片。

  因為要商議稱王一事,所以這一日的朝會足足持續了近兩個多時辰,快到晌午時分這才散朝。

  雖然經歷了些波折,但最終弈侯還是接受了稱王的建議,並且聽從言慎的策略,邀約其他三家共同稱王。

  其實殿中的眾人心裡都很清楚,沒有誰能抗拒王位的誘惑,更何況像郕侯那種野心勃勃,目空一切的人呢?相信只要一相邀,他們立馬就會答應下來。

  一個人稱王,他們不敢,別人稱王,他們不許,但是大家都稱王,他們比誰都積極。

  至於遊說其他三家,不出意外的還是落到了呂修宴的身上,因為憑藉他天下三公子的名聲與才華,此番相王必定會水到渠成。

  朝會快結束的時候,弈侯再次邀請了呂修宴在此逗留幾日,以盡地主之誼。而由於呂修宴也成功的完成了出使任務,因此也就答應了下來,在上雍城中遊歷兩三日,爾後再轉道去其他諸國。

  許是「天下三公子」的名聲實在太大,亦或是呂修宴本人過於風采奪目,因此他每出現在一個地方,必然會引起一陣不小的騷動。

  上雍城的文人士子們紛紛趕了過來,都想要瞻仰一下傳聞中的公子修宴究竟是何等人物,而城中的大家閨秀們也全都聚在一起,偷偷打量著這位出塵俊逸的絕代公子,直看的粉臉通紅,羞不可抑,一顆春心止不住的砰砰跳動。

  當真是倚馬渡斜橋,滿樓紅袖招!

  街邊某酒樓的一間雅座內,一名俊朗少年正靠著窗邊看著街道上來來往往的人群,目光卻總是有意無意的鎖定在人群中的一位公子身上。當看到許多待字閨中的大家閨秀們乘坐在馬車內,偷偷掀開帘子偷看那名公子的時候,這名少年不自覺地笑出聲來。

  「這位公子修宴能在城中有如此高的人氣,只怕這當中也有二公子的推波助瀾吧。」說話的正是坐在少年對面,一臉信然的上卿沐淵。此時下了朝,脫去了厚重繁瑣的朝服,換上一身灰青色便袍的他,倒比平時顯得年輕了許多。

  「不錯,沐大人果然是個聰明人,」言慎笑著道:「這位公子修宴表面上雲淡風輕,出塵不染,實際上城府深的很,與其讓他在背地裡暗通款曲,倒不如逼著他無處可藏。如此,我也能放心些。」

  沐淵心中暗暗一嘆,想不到二公子年紀輕輕竟有如此縝密而深遠的心思,其治世之才與心思之深只怕不在獻世子之下。一念及此,沐淵信服的朝言慎揖了揖手:「二公子思慮周全,臣下敬佩萬分。」

  言慎卻搖了搖頭,謙和而真誠的看向沐淵道:「我資歷尚淺,許多事恐怕尚不能盡善盡美,因此君父常跟我說,要向沐大人這樣的大才多多請教,以便自糾自查。」

  沐淵聽罷,當即誠惶誠恐的低下了頭:「二公子言重了,日後但有驅使,臣定當竭盡心力,死而後已。」

  言慎這才滿意的笑了笑,忽而舉杯問道:「昨日朝堂之上,甘相極力反對稱王,為何沐大人卻支持呢?在你們文人士子心中,不都是維護天下宗主制度的嗎?」

  沐淵一聽,不禁感慨萬分的輕聲嘆了口氣:「臣出身低微,本是掖州一寒門之士,若無君上賞識,終身不過一城中小吏而已。於臣而言,君上有知遇再造之恩,因此,臣所維護的唯有弈國的利益,臣所效忠的也唯有弈國的國君,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沐淵的這番話讓言慎終於明白了君父當初為何要大力提拔寒門俊才,除了他們本身就十分優秀之外,更重要的一點是,這些人都不是士族大家出身,沒有任何的根基。

  因此,他們不僅能抗衡這些舊貴族和老士族們,而且他們會比那些士族子弟更加忠誠,因為他們的榮辱得失全都繫於國君一人之身,所謂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果然君王之道,在於馭人。」言慎默默的想著,杯中酒化作一圈圈漣漪蕩漾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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