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長嫂青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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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數千里外。

  商州。

  一個粉雕玉琢的女孩正迎著溫煦的陽光,坐在雪地的一塊石頭上。

  四周白雪皚皚,銀裝素裹,倒平添了幾分聖潔。女孩雙手托腮,眨巴著靈動的眼睛,怔怔的看向遠方那一片蔥鬱的雪松林。

  「吟兒,你怎麼又跑到這裡來了?」老人的聲音突然出現在女孩身後。

  女孩聞言轉過身去,望著自己的爺爺正朝自己緩步走來,立馬不好意思的低下頭去,口中扭扭捏捏的嘟囔道:「我……我出來玩會,馬上就回家。」

  看著自己小孫女那一臉的落寞和羞赧,衛老倌不禁無奈的搖了搖頭。他十分清楚,自從那一日弈國公子離開之後,自己的這個小孫女便會每天都到這兒來,看著遠方那一片連綿的山林發呆,那是公子離開的地方。

  「吟兒還在等著公子回來嗎?」衛老倌憐愛的看著衛吟歌。

  聞言,衛吟歌頓時垮下臉來,精緻的小臉蛋上凝滿了沮喪。

  衛老倌暗暗嘆了口氣,知道自己這個乖巧的孫女很喜歡那位公子,那位公子也是真心實意的對吟兒好。可是,吟兒畢竟年紀太小,更沒有任何的閱歷,她不知道什麼叫身份懸殊,什麼是門當戶對。

  如果自己猜的沒錯的話,那名公子就是當今弈國國君的兒子,而自己不過是郕國一個偏遠的山村百姓,二者之差距,何異於日月之於螢燭?

  不同世界的人即使偶然相遇了,也會很快各走各路,各奔東西。只是這個道理,衛吟歌不懂,衛老倌卻不忍告訴她。

  他希望時間能夠淡忘一切。

  「爺爺,你說慎哥哥會忘了我嗎?」衛吟歌突然抬起頭,可憐巴巴的望著自己的爺爺,語氣中充滿了害怕和擔心。

  衛老倌一哽,本想說些什麼,但終究只是化為一陣嘆息。他伸出乾癟的手掌撫了撫衛吟歌柔順的頭髮,微笑著說道:「不會的,公子不會忘了咱們吟兒的。」

  霎時間,女孩笑靨如花,有如春回大地。

  另一邊,言慎聽完松檀老先生的話後,不禁沉默的低下頭去,似乎心裡正在做著某種決定。

  松檀老先生望著一旁的言慎,知道他的內心此刻正在做思想掙扎,也不去打擾他,畢竟有些事情還是得自己想通了比較好。

  片刻之後,言慎的臉上恢復了一如既往的雲淡風輕,他站起身來拱了拱手:「學生此番前來,除了求恩師答疑解惑之外,另外還想請見青拂嫂子,不知可否方便?」

  松檀先生輕輕的點了點頭:「老朽早料到你會來找她的,想必是世子有什麼遺言要讓公子帶到吧?哎……都是些苦命的孩子,去吧。」說完便喚來一名僕從,吩咐他領著言慎前往。

  言慎道了謝,告退了松檀老先生,帶著兩名親信跟在僕從後面,一路來到了偏院。

  不一會兒,那名僕從便在一處幽靜的院落門前站定,禮貌的說道:「我家小姐就在院中,尊客請。」說完便告退離開了。

  言慎站在門邊有些躊躇,他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位苦命的未來嫂子。

  他清楚的知道,她與兄長二人兩情相悅,彼此愛慕,本來郎才女貌,不知羨煞了多少旁人,卻突然變成了一遭人間慘劇。對於兄長的死,想必她的心情也和自己一樣悲痛吧。

  斂了斂心神,言慎吩咐兩名親信就站在院門口等候,爾後獨自一人邁進了院落。

  一踏進內院,就看見一名身穿素衣的年輕女子正側對著門口坐在石凳上,望著院中垂落的紫藤花發呆。

  從側面看去,這名女子雖不施粉黛,卻長得十分清秀可人,看樣貌也不過十六七八,事實上,她也僅僅是比言慎大三歲而已。

  尋常人家的女子,往往十五歲就已經嫁為人婦了,可眼前這位未來嫂子,因為兄長言謙常年在外征戰,導致婚期一拖再拖,到如今年方十九了還沒有正式成親。本以為這次能與心上人永結連理,卻不料世事難測,心上人折戟沙場,徒留下孤身一人獨自神傷。

  言慎信步走了過去,朝女子大大方方的施了個禮:「言慎拜見長嫂。」

  言慎的聲音打斷了女子的悠悠思緒,她轉過身來,瞧見言慎站在面前彎腰作揖,悽美的臉龐勉強擠出一抹苦澀的笑意,隨即也站起身來回了個禮:「二公子不必多禮,二公子請坐。」聲音柔美而淒婉。

  言慎道了聲謝,在青拂的對面坐了下來,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青拂見狀,自是也猜到了幾分來意,於是主動開口問道;「二公子前來,可是謙郎有什麼話要帶到嗎?」

  言慎一噎,瞧著青拂臉上期待而傷感的神色,竟有些不忍再挑起這等傷心事了。只是兄長的遺言自己又必須帶到,於是狠了狠心,十分歉然的說道:「兄長臨走之前說,他對不起你,他走後,讓你擇婿另嫁他人。」

  青拂聞言,一雙美麗而哀婉的眼眸頓時睜的滾圓,似乎有些不敢置信。爾後又突然明白了什麼,明媚的眼睛裡瞬間便盈滿了淚水:「我們曾經在神靈面前立過誓言,此生非君不嫁,今生非妾不娶。如今他離我而去,難道我就會背棄當初的諾言嗎?」

  言慎心裡微微一驚,他想不到自己的兄長與面前的未來長嫂之間,用情竟是如此之深!倘若沒有這場戰爭,想必他們會是一對神仙眷侶吧。可越是這樣用情至深,如今的陰陽相隔便越是令人心碎。

  無奈的嘆了口氣,言慎於心不忍的說道:「長嫂與我兄長之情深,言慎萬分感佩。只是長嫂如今年歲尚不足雙十,將來尚有大好年華,又何必禁錮自己一生的幸福呢?況且你與我兄長只是訂下了婚約,並未正式過門,若因此而寡居一生,孤獨終老,相信我兄長在九泉之下也不願看到吧。」

  青拂搖了搖頭,嘴角扯開的弧度無比淒涼:「二公子不必多言,我意已決,此生除了謙郎,我不會嫁給任何人。再者,既已訂婚,便是夫妻,良女子豈有再事二夫之理。二公子既然叫我一聲長嫂,那麼就成全了我這言氏的未亡人吧。」

  見話已說到這份上,言慎知道,眼前這位未過門的嫂嫂雖然看上去柔弱溫和,可骨子裡卻是十分剛烈。她既然已經下定了決心,想必任何人都改變不了她的想法。

  言慎的心裡頓感五味雜陳。一方面,他為自己的兄長能有這樣一位堅貞不渝的愛人而感到欣慰和高興,可另一方面,卻也為此而感到不忍和內疚。畢竟,對於這樣一個花樣年華的女子,尚未綻放自己的美好青春便早早凋零,從此孤獨一生,任誰看了都會動惻隱之心。

  知道勸不動,況且以自己的身份和立場,也不合適過分勸離,於是言慎便默認了青拂的決意:「既如此,不知長嫂接下來作何打算?」

  青拂聽罷,揚起纖細雪白的脖頸看了看那隨風擺動的紫藤花,沉默了片刻後才緩緩開口:「這個月我會為謙郎守祭,無事不會再出家門半步,安生照顧好祖父。等祖父百年之後,便前往庵堂,為謙郎往生祈誦,從此與青燈結伴,了卻殘生。」

  聽到這等老氣橫秋的話語竟是從眼前的年輕女子嘴裡說出,言慎沒來由的感到一絲悲涼。

  他從不是一個悲天憫人的人,更不是一個心慈手軟的人,多少次的金戈鐵馬,見慣了屍山血海,更是歷經過無數次生離死別,可都不曾像現在這樣,讓他從心底里感到沉重。

  他實在無法想像,當一個妙齡女子做出與青燈為伴,殘卷度過餘生的決定時,她的心裡該是何等的悽苦難自抑!

  而這一切,只因一場詭譎的夜襲和沒完沒了的戰爭。

  言慎默默的站起身來,再度向這名剛毅頑強而忠貞不屈的女子施了個禮:「言慎替兄長敬謝長嫂,請受慎一拜。」

  青拂淡然一笑:「二公子勿須多禮。」

  「如此,言慎便不打擾長嫂了,日後但有驅使,慎必當竭盡心力。言慎告退。」

  「二公子慢走,請恕我不便出送。」青拂站起身來,朝言慎福了福身子。

  言慎轉身走出院落,回頭望了眼那風中搖擺的紫藤花。

  風乍起,吹落一地香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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