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離別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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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

  湛藍的天空中漂浮著幾片薄雲,陽光從雲層後透出,灑在銀裝素裹的大地上,給這片白色的世界鑲上了一層金邊。遠方蔥蔥鬱郁的雪松林綿延不絕的長滿了整片山巒,寧靜幽遠又不乏勃勃生機。

  所謂一日之計在於晨。

  言慎站在簡陋的籬笆院子裡,手上揮舞著一根木棍,不斷的變換著身形,他隨身的佩劍早已經隨戰馬沉入河中,不知去向。

  只見他一會左腳踏出,身體前傾,右手握著木棍往前刺去,一會又扭轉腰身,一個橫劈,立馬抽回木棍就是一個格擋,如此往復,但一招一式竟又不盡相同,看上去玄妙無窮。整個院子裡只瞧得見其飄逸的身法在靈活的變幻著,一根木棍在手上舞的呼呼作響,一方天地間全是他虛化的幻影。

  這是他剛滿十歲時,他的師父教他的一套劍法。

  他師父名叫裴無寂,聽說是天下數一數二的劍法大能,當然真假與否,無從得知。

  當初言慎的父親,也就是當今弈侯,曾三番五次的登門拜訪,想要邀請他來教導兩位公子,但是都被一一拒絕了,直到最後一次,弈侯親自領著年僅十歲的言慎出現在裴無寂面前時,怎料他竟當場答應了下來,而這一教便是整整五年。

  這五年的時間裡,是言慎過去十幾年來最快樂的一段時光。

  倒也不是說裴無寂如何與他親近,事實上,在言慎的記憶中,自己的師父一直是個不苟言笑的人。他從不在乎什麼功名利祿,也不在乎什麼名望名聲,他只會呆在武英殿內,靜靜的看著兄弟倆在他面前練劍,練到不好時便會微微蹙眉,而練到佳境時才會浮現一抹極淡的笑容。

  之所以這段歲月讓言慎感到快樂和充實,是因為他發現師父教他的與他自幼便練習的劍術全然不同,這是一種更加高深更加玄妙的劍招,雖然他只是跟著照貓畫虎,但是隱隱的他還是能感受到個中的天壤之別。

  直到去年初秋,裴無寂才表示自己要教的都已經教完了,接下來就靠他們兄弟倆自己去慢慢感悟了,說完便辭別了弈侯,從此再無音訊。

  他曾經偷偷問過自己大哥,為什麼師父看上去這麼奇怪,整日裡一言不發的,也從未聽他說起自己的故事。而大哥也只是無奈的笑笑,摸著他的頭說,因為他們的師父不是一般人。

  還記的最後一次師父和他見面時,那同樣是一個晴朗的早晨,師父穿著一身月白色長袍,在陽光下顯得超凡脫俗,那是師父這些年來,說過最長的一次談話。

  「徒兒,這套塵蒙十三和坐忘心訣,師父該教的都已經教給你了。剩下的,就只能靠你自己去感悟了,或許你會是那個我想要找的人。」

  「為什麼不是我大哥呢?」

  「世子雖然天資聰穎,然身上缺少一樣東西,註定與此道無緣。」

  「唔,那徒兒要感悟什麼呀?」

  「殺意境。」

  自那之後,就再也沒有聽說過裴無寂的消息了,仿佛人間蒸發了一般。

  「慎哥哥!」一聲甜美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言慎停下動作,轉頭微笑的看向門口。

  衛吟歌一路小跑,來到言慎身邊,伸手遞過一塊熱毛巾。言慎接了過來,輕輕的擦拭著額頭上的薄汗。

  「慎哥哥這是練的什麼呀?」小丫頭天真而又好奇。

  「一種劍法,名叫塵蒙十三,我從小就和我大哥一起練的。」言慎淡淡一笑。經過這次的死裡逃生,他驚訝的發現,自己竟然已經突破了五重境並直衝六重境,而體內也正悄然發生著某種根本性的變化。

  師父曾說:塵蒙十三,十三重境三重關。

  這第一道關就是五重境。

  只有突破了五重境才能領悟出劍氣,才能化實為虛,以氣御劍,將劍式幻化成周身虛影,每一道虛影都如同一個獨立的個體,虛虛實實間,劈波斬浪,斷金碎石。若不能悟,則只徘徊於前四重,那將不過是厲害點的凡塵劍客罷了,算不得玄妙。

  「哇!慎哥哥都這麼厲害了,那慎哥哥的大哥豈不是更加厲害!」衛吟歌頓時驚呼了起來,全然沒注意到言慎的臉色微變。

  一想到自己的兄長,言慎的眼前又浮出現了那一晚的情景,大哥言謙穿胸而過的弩箭,還有那汩汩流出的鮮血,伴隨著將士們的慘叫聲,一下子全從腦海中涌了出來。他的右手不自覺死死握住木棍,指關節竟變的發白。

  衛吟歌這才注意到了言慎的異樣,看著他臉上的悲戚神情,以及雙目中的怒火,不由得也傷心起來。


  不知道為什麼,看到言慎傷心,衛吟歌自己也會跟著傷心,一時之間竟有些無措,一雙滑嫩的小手悄悄的握住了言慎緊握木棍的右手。

  似乎感受到了衛吟歌的擔憂和安慰,言慎回過神來,淡淡的一笑:「我沒事的。」

  衛吟歌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撲閃著大眼睛看著他,只覺的眼前的慎哥哥讓她看不真切。

  言慎心裡一暖,不由自主的便伸手往衛吟歌的鼻頭上輕輕一刮。在自己印象中,除了從小便呵護自己的大哥外,就再沒有人能給自己這種溫暖的,被關心的感覺。

  母親早早便離開了自己,父親又總是那般嚴厲和威勢,甚至有一絲若即若離的壓迫和淡漠。以至於自己在父親面前總是緊繃著,稍有做錯的地方或者說錯話,便會遭來責罵和懲罰。而現在這種異樣的感覺卻和大哥帶給自己的溫暖感不一樣,它更加細膩,也更加讓人貼心。

  言謙的死,讓言慎一夜之間成熟,而遇到衛丫頭,又似乎讓言慎一夕之間歸真。

  衛吟歌驀地小臉一紅,她似乎很喜歡言慎這樣子親昵的對她,她也很喜歡眼前這個溫柔的大哥哥,只是在十三歲的小姑娘心裡,喜歡二字,或許僅僅是簡單而又單純的依賴罷了。

  「吟兒,公子,吃早飯啦。」衛老倌走到門邊,沖院子裡的二人喚道。

  這一嗓子打破了兩人之間溫暖的氛圍,言慎轉頭道:「這就來。」說著便拉起衛吟歌一齊進了屋。

  早飯過後,言慎回到自己的臥房,簡單的收拾了下包裹。裡面就帶了十幾張餅,幾塊風乾的肉,一個裝滿水的囊袋,還有一塊粗麻布,其餘的便什麼都沒有了。

  走出房間,再次望了眼屋裡,言慎不禁感到有些黯然。

  想起這些日子以來的歡聲笑語和無憂無慮,難免生出一些愁緒來。狠了狠心,言慎將包裹背在背上,快步邁出屋子的大門。

  院子裡,衛老倌正在用藥杵搗藥,見到言慎背著包裹出來,便趕忙起身問道:「公子現在就要走嘛?」

  「是的。我的傷已經完全好了,是時候回去了,這些日子多謝爺爺照顧,他日有機會必定報答。」言慎拱了拱手,施施然行了個大禮。

  「慎哥哥……」這時,衛吟歌不知什麼時候也從屋中跑了出來,癟著嘴悽惶的看著言慎,一臉的不舍和難過。

  言慎抿了抿薄唇,不知怎的,心中竟是有些愧疚。這祖孫二人救了自己的性命,小姑娘更是無微不至的照顧自己,現在自己就這麼走了,多少有點過意不去。

  「慎哥哥,你答應吟兒的,以後要帶我吃各種好吃的,你別忘了。」衛吟歌噙著眼淚,強忍著想哭的衝動。

  言慎愣了一下,隨即溫柔一笑:「當然,不會忘的。」

  原本在言慎的心裡,這只是為了安慰衛吟歌才說出的話,實際上他也沒想過以後還能不能再相見。畢竟自己身為弈國的公子,是不太可能會和敵國雪山裡的鄉野小丫頭再有什麼交集。

  然而此刻看到衛吟歌滿眼的悲傷和哀愁,他竟萌生出別樣的想法來,不由自主的在心裡暗暗起誓:「以後一定會再相見的。」

  「嗯!那吟兒就在這兒等你,一直等著你。」衛吟歌重重的點了下頭。

  「公子此去,關山萬重,萬望珍重!」衛老倌語重心長。

  「大恩大德,言慎銘感五內。保重!」言慎彎腰施了個禮,隨後轉身朝院落外走去。

  望著言慎離去的背影,衛老倌長嘆了口氣,而衛吟歌也終於忍不住哭成了淚人。

  眼見言慎越走越遠,衛吟歌突然掙脫了衛老倌的手,朝著言慎離去的方向一路狂奔,跑了好一會後並未追上,只是衝著言慎的背影大聲哭喊道:「慎哥哥!吟兒會一直等你!不要忘了吟兒!別忘了吟兒!!」

  遠去的言慎似乎也聽到了身後的呼喊,他回過頭定定的看了一眼,旋即揮了揮手,毅然轉身而去。

  一路上,言慎的腦海里不斷閃過這些日子以來的種種畫面。

  有自己躺在床上,衛吟歌坐在床頭給自己餵藥的畫面;有夜晚的時候,兩人一起站在院子裡看天上的星星;有自己講起弈國風情的時候,衛吟歌托著腮眨巴著眼睛望著自己;也有一起去雪山里採摘草藥,下山時小丫頭嫌累,硬要自己背著她下山的場景……

  如此想著,言慎的嘴角不禁露出了一絲柔和的笑意。他很幸運,被襲擊後能夠大難不死,但更幸運的是,他能體會到這種從未有過的生活。

  走了大約一個多時辰,穿過一片雪松林,言慎終於來到了那天的山壁處。這裡便是通往外界的通道,只要穿過這裡,他就能達到鈞城,然後伺機回國。

  抬頭看了一眼天空,萬里無雲,陽光正好。

  「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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