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回憶,那些年怎麼當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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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腐爛的樹葉沒過膝蓋的早則瀰漫著鐵鏽味的瘴氣,壓得人肺腑生疼。白璃跪坐在泥濘中,指尖琉璃光流失控灼燒陸無川心口劍痕,青煙混著皮肉焦糊味彌散。光流所及處,沼澤晶化成剔透的水晶,空中瘴氣凝為冰棱墜落。

  「收...收回力量!」陸無川悶哼著撕衣包紮傷口,晶化沼澤倒映出他心口翻卷的腐肉——正是秦霄炎所留《度厄經》咒印潰口。白璃喘息閉目,脊骨劇顫:「我控制不住...這力量為何傷你更深?」

  「玄樞院的《度厄經》咒印,碰不得聖女之力。」他抹去嘴角血沫,晶面反光刺入眼底,十歲冬夜記憶轟然炸開——

  自打陸無川有記憶開始,忘塵村的炊煙質樸,村民們的笑容比春風更暖。自幼與母親相依於此的陸無川,以為這便是世界的全部——清淨、無爭,且祥和。

  直到那個血月懸空的夜晚,玄樞院的天兵踏碎了月影。刺目的玄樞天道法旨響徹整個村子的上空:「玄樞天道罪人游壽安,私匿天命罪器,叛逃千年,今承因果,當誅!」陸無川的世界崩塌了。昨天在田裡抓泥鰍的自己還跟自己的小夥伴一起蛐蛐過的人——隔壁憨態可掬的游大叔竟是曾經執掌玄樞天道、令所有人談之色變的玄樞院第二任院主游壽安!那可是玄樞院啊,天道的化身,世間因果的掌控者。所有人的命運,可以是玄樞院門人的意志作為轉移的啊!那這忘塵村的祥和,不也是游大叔的騙局?還是他試圖斬斷過往因果的徒勞掙扎?

  悽厲刺耳的鴉啼撕裂了血月下的死寂。玄瞳冥鴉——玄樞院豢養的追蹤信使,如同潑灑在夜幕上的濃墨,在低空盤旋。它們通體漆黑,唯有雙眼猩紅如凝固的血珠,死死鎖定著下方渺小的村落。尖喙微微開合,嘴角勾起一絲擬人化的、充滿惡意的嘲弄,仿佛在無聲宣告著死亡的降臨。

  「放著好好的玄樞天道執掌者不當,偏要來這窮鄉僻壤里刨食種地。游院主,當真是好雅致啊。」秦霄炎立於半空,嘴角噙著一抹戲謔的笑,目光穿透茅草屋的縫隙,語氣輕佻。幾隻冥鴉落在他肩頭的玄甲上,猩紅的眼珠隨著他的話語轉動,如同活體的裝飾。

  「嗬,」一聲冷哼伴著吱呀的開門聲響起,游壽安踏著破舊草鞋,身上打著補丁的麻布衣衫隨風輕動。他身影一晃,腳下如有無形階梯,步步凌空而上,直至與玄樞天道眾人平齊,才穩穩懸停。「爾等這伙走狗,當真是陰魂不散,只消嗅得一絲氣味,便死咬不放。」盤旋的冥鴉群因他的出現而躁動,發出更加密集的聒噪。

  秦霄炎指尖微抬,一股幽紫色的漩渦悄然自掌心浮現,散發出吞噬生機的詭秘氣息。「閒話少敘,游院主。」他聲音轉冷,「將因果秤奉還現任院主,我便予你個挪窩的機會。否則……你也認得,我帶來了『九幽引』。」他目光掃過下方草木蔥蘢的忘塵村,帶著冰冷的宣告,「我會如過去一樣,將它置於此地。屆時,你所耗費的光陰心血,連同這方土地上所有沾了人氣的一切,將被寸寸抽乾碾碎,徹底歸於虛無。就不止是幾縷因果絲這般輕巧了。」肩頭的冥鴉仿佛感受到主人的殺意,猩紅眼瞳凶光暴漲。

  游壽安臉龐古井無波,聲音低沉,仿佛已洞悉宿命:「禍福無門,惟人自召……聖女的箴言,倒成了今日對我最殘酷的判詞。以為避入凡塵,便可斬斷是非因果,終究是痴人說夢,終究逃不過你們那輪迴紡車穿針引線的羅織命數。」

  就在他話音將落未落之際,秦霄炎掌中那名為「九幽引」的幽紫漩渦猛然擴散、沉降!下方忘塵村的草木,剎那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頓枯黃,生機斷絕,大地仿佛正被一層腐朽的死寂迅速覆蓋。

  「呵……哈哈哈哈哈!」游壽安驀地仰天慘笑,襤褸的麻衣無風自鼓,獵獵作響!一股決絕的悲愴自他周身升騰。「因果秤?」他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銳利精光,「早已不復存在!它已化為此方淨土的地脈之魂——此地的『因果』,即是它本身!」

  他雙臂豁然展開,一個流淌著星辰軌跡的巨大羅盤虛影在他身後陡然浮現、急速輪轉!羅盤的中央,模糊閃過無數張驚恐萬狀的面孔——那些他苦心守護、視若親子的忘塵村村民!

  「以吾殘魄為祭!」游壽安的聲音如同雷霆,震徹雲霄!刺目的金光自他體內每一寸肌膚迸射而出,恍若地底湧出的烈日岩漿!

  「斷爾等追索之『因』!」他怒吼著,雙手猛地向前推出,羅盤虛影瞬間爆發出一股強大的力量,朝著秦霄炎等人衝去!

  玄瞳冥鴉群如同被激怒的蜂群,發出更加悽厲刺耳的尖嘯,悍不畏死地朝著那毀滅性的金光洪流撲去,試圖以自身為盾,干擾這撼動天地的自毀一擊!

  秦霄炎的怒吼被瞬間淹沒在那片席捲一切的毀滅強光之中!他眼中閃過一絲驚訝,沒想到游壽安竟然有如此強大的力量。


  「你瘋了!自毀道基,形神俱滅!」秦霄炎怒吼著,雙手快速結印,一道道幽紫色的光芒從他手中射出,與游壽安的金光碰撞在一起,發出震耳欲聾的爆炸聲。撲向金光的冥鴉在觸及光焰的剎那,如同投入熔爐的飛蛾,連慘叫都未及發出便化作縷縷黑煙消散。

  那光如此熾烈、霸道,瞬間燒灼了所有人的視野!就在金光爆閃吞噬一切的千鈞一髮之際,陸無川,一個藏在角落的孩子,只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道襲來——是母親莫氏!她拼盡最後一絲力氣,將他猛地推入旁邊一口枯井深處!井口,一個黯淡卻堅韌無比的光圈符文剎那亮起,堪堪將他與井外的滅世洪流隔開。

  井口合攏的最後一瞬,陸無川驚恐的瞳孔里,倒映出漫天金塵如流星般呼嘯著、旋轉著,瘋狂地融入腳下這片行將枯死的泥土……游壽安的存在,徹底化為齏粉,消弭於天地。一同湮滅的,還有那些撲向金光的玄瞳冥鴉最後的殘影。

  不知沉睡了多久,死寂,唯有死寂。陸無川的意識像是從深海的淤泥中被一點點撈出。他吃力地從井口爬出,渾渾噩噩。泥土沾滿衣襟,井外的陽光刺得他眯起眼。方才的震動、強光、哭喊、碎裂……一切都在他混沌的腦海里扭曲飄忽,像是被水浸透的墨跡,只餘一點模糊不安的影,又像一場遙遠而驚悸的噩夢,找不到任何真實的痕跡。

  井口旁,他的母親莫氏靜靜站著,蒼白的臉上似乎還殘留著未褪的驚悸。而站在她身邊的那個男人……身著與「夢」中相同的服飾,氣勢依舊淵渟岳峙。陸無川的心猛地一縮,一股沒來由的寒意從腳底爬升。幾隻倖存的玄瞳冥鴉,如同不祥的幽靈,悄無聲息地落在遠處的枯樹枝頭,猩紅的眼珠冷漠地注視著這一切。

  那男人微微垂首,俯視著剛從井裡狼狽爬出、滿身塵泥的陸無川,目光深邃如潭。那眼神複雜難辨,仿佛要將他靈魂看穿,又似乎摻雜著一絲……微不可察的欣賞?

  「你叫什麼名字?」男人的聲音沉穩,帶著一種上位者慣有的俯視感。

  陸無川怔怔地抬起頭,嘴唇翕動了幾下:「陸……陸無川。」聲音乾澀。

  「嗯,」男人點了點頭,嘴角似乎浮起一絲若有似無的弧度,「是個好名字。」他頓了頓,眼神變得更加直接而富有壓力,「自我介紹一下,我乃玄樞院首席判官,院主之下第一人——秦霄炎。」

  陸無川腦中嗡的一聲!名字與剛剛那場「幻夢」中人物重合了!他瞪大眼睛望著秦霄炎,試圖從他平靜無波的臉上找出任何破綻。而秦霄炎迎著他的目光,那眼中的複雜神色愈發清晰——那分明不僅僅是單純的審視,更有一絲發現璞玉的欣然和某種難以言說的探究欲。

  「從今日起,」秦霄炎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仿佛在宣讀早已註定的判詞,「你便是我秦霄炎的弟子。」

  拒絕的念頭剛在年僅十歲的陸無川腦海中冒出,還未來得及成型,他就瞥見了一旁母親莫氏的眼神。那眼神里沒有恐懼,沒有不舍,只有一種近乎認命的平靜和一絲微弱的、鼓勵似的期待。

  到了嘴邊的話,終究咽了回去。陸無川低下頭,用那尚帶稚嫩卻努力學著穩重的聲音回答:「……是,師父。」語氣帶著恭敬,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茫然與順從。

  秦霄炎的嘴角滿意地拉得更開一些,微微頷首。他轉向莫氏,聲音放得溫和了些:「你盡可放心,我自會悉心教導川兒。收拾一下,帶上一家,隨我回玄樞院安置吧。」

  莫氏牽動嘴角,努力擠出一個笑容,但那笑容深處,是藏不住的憂慮與疏離:「一切……便全託付於你了,秦判官。」

  秦霄炎再不多言,只袍袖輕拂。下一瞬,他便帶著神色懵懂的陸無川和心事重重的莫氏,離開了這已然死寂無聲、空空蕩蕩的忘塵村。草木焦枯,屋舍破敗,再無半分人煙氣息。枯枝上,那幾隻玄瞳冥鴉也無聲地振翅飛起,融入秦霄炎離去的方向,如同幾滴融入夜色的墨點。

  然而這一切,對於時年僅十歲的陸無川來說,如同蒙上了一層厚厚的、不透光的迷霧。他只當之前井邊所見的光怪陸離、那聲震四野的怒吼和令人心悸的能量爆發,不過是自己常有的天馬行空般的胡思亂想所催生的又一個荒誕夢境。

  那個總愛笑呵呵、喜歡在太陽底下打盹的游大叔?此刻定然還窩在他那暖和的茅草屋裡,打著如雷的鼾聲,睡得正沉吧?那些平日裡一同玩耍嬉鬧的夥伴們?想必也早已被各家父母喚回了家中,圍著溫暖的爐火,在夜色里安恬入睡了。村莊的靜謐,正是夜色最深沉的時刻應有的樣子——這一切都顯得如此自然而然,與他那不合時宜的「噩夢」判若雲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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