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民心初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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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剛蒙蒙亮,趙守仁就披衣起身,習慣性地往工業區深處那幾座初具雛形的陶瓷窯走去。

  空氣里那股子新磚新瓦、濕泥和窯火的氣息,是他這半年來最熟悉也最踏實的味道。

  作為被林東家從長治城那場混亂里「撿」回來的陶瓷匠,他這條命和一身手藝,算是徹底賣給這林家村、賣給這方興未艾的工業區了。

  路過新搭好的流民窩棚區時,他不由得停下了腳步。

  三十幾號人,正捧著粗陶碗,就著清冽的井水,呼嚕呼嚕地喝著雜糧糊糊。

  那吃相,狼吞虎咽,像是要把碗都啃下去。

  趙守仁看著,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這場景,太熟悉了。

  去年寒冬臘月,他被林東家從長治城救出來時,不也是這般形容枯槁、餓得前胸貼後背?

  林永年遞過來的那碗熱騰騰的雜糧粥,那滋味,他這輩子都忘不了。

  「趙師傅,早啊!」石頭教官洪亮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石頭正帶著幾個保安隊的小伙子,在窩棚區外圍巡視,眼神銳利卻不帶凶煞,更像是在看一群需要引導的生力軍。

  「石教官早。」趙守仁點點頭,目光掃過那些埋頭喝糊糊的身影。

  男人臉上麻木漸褪,透出點活泛氣;婦人小心地餵著懷裡的孩子,眼神里不再是死寂的絕望,而是小心翼翼的希冀;幾個半大小子,眼珠子骨碌碌地轉,好奇地打量著不遠處的磚窯和更遠處正在夯打地基的水泥窯工地。

  「東家仁義。」石頭順著趙守仁的目光看去,感慨了一句,「有口水喝,有口飯吃,有個遮頭的棚子,再給條活路走,比啥都強。您來的時候,咱村還沒這陣仗呢。」

  趙守仁深以為然。

  他經歷過真正的流離失所,知道林家村做的遠不止是「給口飯吃」那麼簡單。

  這窩棚區,看著簡陋,卻規劃得極有章法:選在工業區下風向,背風,離水源和未來的工區都不遠不近;窩棚排列整齊,中間留出了寬綽的通道,甚至還挖了簡易的排水溝和集中的……嗯,茅廁位置。

  這絕非臨時起意的施捨,而是帶著長遠打算的安置!

  林東家這是要把這些無根浮萍,生生摁進林家村的土裡,讓他們生根發芽,成為這工業巨輪上的一顆鉚釘!

  他想起自己初來時,林永年也是這般,毫不掩飾的欣喜和立刻撥給他的人手、材料。

  那份信任和放手去乾的魄力,讓他這半生蹉跎的老匠人,骨頭縫裡都重新燒起了火。

  「石教官,」趙守仁指著窩棚區里幾個骨架粗大、看著有把子力氣的漢子,「回頭跟東家說一聲,我那新起的二號陶窯,過兩天就要裝窯了,正缺幾個能扛泥坯、通火道的壯勞力。我看那幾個行。」

  石頭咧嘴一笑:「得嘞!趙師傅您眼光准!東家說了,等他們緩過這口氣,安頓下來,就按各廠窯的需要分人。您要人,優先給您安排!」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帶著點促狹,「比您剛來時那會兒,人手可寬裕多了吧?」

  趙守仁難得地露出一絲笑容,皺紋舒展開:「是啊,寬裕多了。」他看著那些喝完糊糊,在石頭手下的保安隊員指揮下,開始清理窩棚周邊、整理雜物的流民。

  笨拙,卻賣力。

  林家村這塊地界,邪性。

  它不光是旱災肆虐下的一汪清泉,更像是一個巨大的熔爐。

  它把流離失所的絕望、饑寒交迫的困頓,一股腦兒地丟進去,再添上活命的水、吊命的糧,加上嚴苛卻不失溫度的規矩(曹文軒那桿槍和柱子冰冷的眼神是規矩的背書),最後用熱火朝天的活計一煅燒出來的,就不再是流民,而是能扛起磚瓦、搖動織機、甚至……燒出好瓷的勞力,是林家村這棵越來越壯實的大樹上,新長出的枝椏。

  趙守仁緊了緊身上的舊棉襖,不再看窩棚區,轉身大步朝他的陶瓷窯走去。

  新窯點火在即,他得去盯著備料。

  他這條被林東家撿回來的命,還有這身被重新焐熱的手藝,得燒出點真東西來,才對得起這份能把流民也當「人材」看的,邪性又溫暖的「仁義」。

  走到他那寶貝窯口前,天光已經大亮。

  幾個被分配給他打下手的年輕後生早已到了,正按他昨天的吩咐,吭哧吭哧地把濾好的細膩泥漿往石膏模子裡倒。


  看見趙守仁,都恭恭敬敬地喊「趙師傅」。這聲「師傅」,叫得趙守仁腰板都挺直了幾分。

  「泥漿稠了點兒!」趙守仁走過去,伸手在缸里一撈,指頭捻了捻,眉頭習慣性地皺起,聲音卻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滿意,「再加半瓢清水,攪勻!石膏模子邊上溢出的泥要刮乾淨,利索點!等這坯子干到七分,就得修坯,手要穩,眼要准!」他一邊檢查,一邊指點,唾沫星子都帶著窯火的燥熱勁兒。

  他繞著初具規模的窯體走了一圈,粗糙的手掌撫過那還帶著潮氣的磚壁,像是在撫摸一件即將誕生的珍寶。

  窯口上方預留的煙道口,仿佛已經能想像出點火後那裊裊升騰的白煙。

  那煙,在趙守仁渾濁卻明亮的眼裡,不是煙,是他老趙家手藝在這亂世里重新立起來的旗!是他這條撿回來的命,對那份「邪性仁義」最好的報答。

  「都打起精神!」趙守仁深吸了一口混雜著泥土、水汽和隱約松脂香的空氣,中氣十足地吼了一嗓子,「備料!備得足足的!」

  整個工業區就像一架剛上足了油的巨大機器,在清晨的薄霧裡,伴隨著各種聲響,轟隆隆地、充滿希望地運轉起來。

  趙守仁深吸一口氣,這混雜著泥腥、木香、鐵鏽和煙火氣的空氣,吸進肺里是滾燙的。

  他彎腰撿起一塊墊腳的青磚,用力在窯門預留的封泥口邊緣敲了敲,發出沉悶篤實的迴響。

  「好窯!」他低聲咕噥了一句,像是在給這沉默的夥伴鼓勁,也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這頭一窯火,不光要燒出水利工程需要的陶管,更要燒掉他過往的晦氣,燒出個堂堂正正、能把手藝傳下去的新世道!

  他搓了搓沾滿泥灰的手,眼神銳利地掃過備好的釉料桶和成堆的泥坯,那架勢,活像個即將拔營出征的老將軍,檢閱著他沉默的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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