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活菩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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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距離林家村十公里開外就是喧囂的工業區,再往前行六公里,地勢陡然收緊。

  兩座青灰色的山巒如同沉默的巨人,左右對峙,夾出一條不算寬闊卻深長的山谷。

  谷口處,便是林家村正在構築的新門戶。

  此時,谷口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

  原先簡陋木柵欄的後面,是一道已初具規模的青磚寨牆。

  這青磚,正是來自村外工業區那十口日夜不歇的磚瓦窯。

  新燒出的磚塊還帶著窯火的餘溫,顏色比老磚略淺,在初春的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一隊隊精壯的漢子,打著赤膊或穿著短褂,正喊著整齊的號子,如同螞蟻搬家般,將一摞摞沉重的青磚從停靠在旁的牛車上卸下,再接力傳遞到正在壘高的牆基上。

  「嘿喲!加把勁啊!這一垛完了就歇口氣!」

  「左邊!左邊那塊磚有點歪!錘子遞過來!」

  「灰漿!灰漿跟緊點!別干嘍!」

  吆喝聲、磚石碰撞聲、鐵器敲打聲交織在一起,充滿了力量感。

  寨牆的基礎打得極深,顯然不是臨時湊合。

  此刻,牆體已築起近一人高,筆直地向兩側山壁延伸。

  工匠們站在簡易的木架子上,動作麻利而精準。

  砌磚的老師傅手執瓦刀,抹上濃稠的灰白色泥漿,穩穩地放下一塊磚,再用刀背輕輕敲擊調整,動作行雲流水,一絲不苟。

  灰漿的痕跡在青磚縫隙間蜿蜒,勾勒出整齊的線條。

  寨牆中央預留的巨大門洞已見雛形,厚重的木質門扇尚未安裝,但預留的門軸石墩已深深嵌入磚基。

  門洞上方,一個供瞭望和射擊的小型磚砌平台正在同步搭建,幾個工匠正小心地安放拱券用的楔形磚。

  負責監工的曹文軒只套了件粗布褂子,但腰杆依舊挺得筆直。

  他手裡拿著個木匠用的直角尺,不時在剛砌好的牆面上比劃一下,又或者用腳踹踹根基的牢靠程度,眼神銳利得像在觀測炮位。

  偶爾,他會指著某處對領頭的工匠交代兩句:「這拐角再夯實些!這牆,以後可是要扛事的!」

  陽光灑在忙碌的人群和不斷增高的青磚寨牆上,汗珠順著古銅色的脊背滑落,砸在乾燥的泥土裡。

  雖然還只是半成品,但這道橫亘在谷口、依傍著天然山勢的青灰壁壘,已隱隱透出一股粗糲而堅實的守護力量。

  它像一顆正在萌發的堅硬種子,紮根在這咽喉要道,靜待著未來水泥灌注,真正化作一座牢不可破的雄關要塞。

  就在這熱火朝天、塵土飛揚之際,一個蹲在高處木架上遞磚的年輕後生,無意間抬頭朝谷外開闊的荒地瞥了一眼。

  他猛地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被陽光晃花了眼。

  再定睛一看,他臉色驟變,失聲叫了起來:

  「曹…曹團長!快看!谷外!那…那是啥?!」

  這一嗓子如同投入沸水的冰塊,瞬間讓嘈雜的工地安靜了不少。

  眾人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循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是人!好多人!」另一個眼尖的工匠也驚叫出聲。

  距離尚遠,看不清具體面目,但那景象卻足以讓所有人心頭一緊。

  那些人影拖曳著,步履蹣跚,在滾燙的黃土上留下歪歪扭扭的痕跡。

  隱約能看到他們身上襤褸的衣衫,在乾熱的風中飄蕩如破旗。

  沒有牲口,沒有像樣的行李,只有少數人拄著木棍,更多的人幾乎是相互攙扶著,才能勉強移動。

  一片死寂中,只有風捲起浮塵的嗚咽,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被絕望浸透的沉重氣息,隔著老遠就瀰漫過來。

  「流民…是逃荒的流民!」一個年紀稍長的工匠,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憐憫,「老天爺…這得餓成啥樣,才能走到這兒來…」

  工地上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議論聲。

  剛才還充滿了力量和幹勁的漢子們,此刻都沉默下來,眼神複雜地看著谷外那支緩慢靠近的隊伍。

  有人下意識握緊了手中的鐵鍬或錘子,並非出於敵意,而是一種面對未知和慘狀的本能緊張。


  有人則面露不忍,低聲嘆息。

  曹文軒早已放下了直角尺,一個箭步躍上旁邊剛壘好的一段矮牆,手搭涼棚,鷹隼般的目光銳利地掃視著谷外的隊伍。

  他眉頭緊鎖,臉色凝重如水。

  「都別愣著!」曹文軒低沉卻極具穿透力的聲音打破了沉寂,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柱子!帶兩個人,持槍上左邊那個瞭望墩!石頭!右邊那個墩子交給你的人!警戒!看清楚他們手裡有沒有傢伙!其他人,手裡的傢伙事都拿穩了,原地待命!」

  他頓了頓,眼神依舊死死盯著越來越近的流民隊伍,補充道:「沒我命令,不准放箭!更不准擅自靠近!先看看…是來討活路的,還是來闖禍的!」工地上的氣氛瞬間繃緊,如同拉滿的弓弦。

  曹文軒的命令在緊繃的空氣中迴蕩。

  他頭也不回地對身邊一個機靈的小伙子低喝道:「順子!快!騎我的馬,回村!立刻請林東家來!要快!」順子應了一聲,像兔子一樣竄向拴在工棚旁的馬匹,解開韁繩,翻身而上,揚鞭絕塵而去,馬蹄在黃土路上揚起一溜煙塵,直撲林家村方向。

  谷口的對峙在灼熱的陽光下持續著。

  流民隊伍在距離寨牆百步外停了下來,似乎被那森然的青磚壁壘和瞭望墩上隱約的槍口懾住了。

  他們擠作一團,不安地騷動著,只有壓抑的咳嗽和嬰兒微弱的啼哭聲傳來。

  約莫半個時辰後,急促的馬蹄聲再次由遠及近。

  林永年策馬當先趕到,身後還跟著幾輛裝著大木桶的騾車。

  他利落地翻身下馬,顧不上擦拭額頭的汗水,一身素淨的灰布長衫沾了些塵土也毫不在意。

  他快步走到曹文軒身邊,目光越過半成的寨牆,投向谷外那群形容枯槁、眼巴巴望著這邊的流民。

  只一眼,林永年的眉頭就深深鎖了起來,眼中沒有疑慮,只有深切的憐憫和凝重。

  「東家!」曹文軒迎上來,低聲快速交代了幾句情況。

  林永年點點頭,深吸一口氣,臉上迅速換上了沉穩而溫和的神情。

  他示意曹文軒讓警戒的保安隊員稍退,自己則向前幾步,站到寨牆豁口的顯眼處,朗聲對著谷外喊道:

  「鄉親們!莫要驚慌!這裡是潞城林家村的地界!我是林永年!天災無情,流離之苦,我等深知不易!大家遠來辛苦,先歇歇腳,喘口氣!」

  他的聲音洪亮而清晰,帶著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

  流民隊伍中一陣小小的騷動,絕望的眼神里似乎透出了一絲微弱的希望之光。

  林永年立刻轉身,語速快而清晰地吩咐起來:

  「快!把帶來的粥桶抬下來,就在這牆根下架鍋點火!水也燒上!要快!」

  「趙家嫂子!你帶幾個手腳麻利的婆姨,趕緊熬粥!稠一點!把咱帶來的鹹菜疙瘩切碎了放進去!」

  「李老栓!你招呼幾個後生,去工棚里把備用的草蓆子都搬出來,鋪在那邊樹蔭下,給老人孩子先歇著!」

  「石頭!帶幾個兄弟維持好秩序,別擠!讓鄉親們排好隊,老人、婦人、孩子優先!」

  「曹團長,煩請你的人盯著點外圍,以防萬一。再派個人回村,讓藥堂的百草先生準備些防暑、止瀉的草藥湯送過來!」

  命令一條條下達,原本有些無措的工地瞬間有了主心骨,眾人立刻分頭忙碌起來。

  架鍋的架鍋,搬席的搬席,裊裊炊煙很快升起,混合著米粥的香氣,在這充滿絕望氣息的谷口瀰漫開來。

  一個鬚髮皆白、看起來是領頭的老人,顫巍巍地走出流民隊伍,朝著寨門方向,撲通一聲就跪了下去,老淚縱橫:「林…林東家…活菩薩啊!謝…謝您給條活路!」他身後,呼啦啦跪倒了一片。

  林永年趕緊上前幾步,隔著尚未完工的寨牆虛扶了一下,聲音也有些發緊:「老人家快請起!使不得!天災當前,同是華夏子民,相互幫襯是本分!先顧著活命,旁的以後再說!」

  他站在忙碌的人群和升騰的蒸汽前,身影在流民模糊的淚眼中,仿佛一座可以依靠的山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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