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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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廿六,村外工業區

  工業區的第一座磚瓦窯像個巨大的土饅頭,沉默地蹲在初春料峭的寒風裡。

  窯身是新夯的黃土摻著碎麥秸,抹得溜光水滑,五丈高的煙囪筆直刺向灰濛濛的天空,頂端用紅布條纏著,在寒風裡獵獵作響。

  窯口兩扇厚重的松木門板,還散發著新鮮的松脂氣味。

  全村老少幾乎都聚到了窯廠外,棉襖袖著手,仰著脖子張望。

  空氣里瀰漫著硫磺粉、濕泥巴和牲口糞便混合的奇異味道,還有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

  「吉時到——!」管帳房的老林頭拖著長腔,聲音在空曠的坡地上傳得老遠。

  林永年深吸一口氣,感覺冷風像小刀子一樣刮進肺管子。

  他穿著簇新的靛藍棉布長袍,外面罩了件半舊的羊皮坎肩,這身打扮既不像東家,也不像窯工,透著一股子緊繃的鄭重。

  他走到窯口前,身後跟著幾個同樣神色緊張的泥瓦匠頭兒和磚窯把式。

  兩個精壯後生嘿呦一聲,緩緩推開了沉重的窯門。

  一股混合著泥腥氣和柴火味的溫熱氣流撲面湧出,帶著點潮乎乎的悶熱。

  巨大的窯膛黑洞洞的,像一張等待吞噬的巨口。

  窯壁是新砌的耐火磚,青灰色的磚面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幽微的光。

  「進窯——驗膛——!」老先生又喊。

  林永年定了定神,率先彎腰鑽了進去。

  窯內空間比外面看著更顯巨大,拱形的窯頂很高,腳步聲在裡面激起沉悶的迴響。

  空氣溫熱,帶著泥土被烘烤後特有的微甜氣息。

  新砌的窯壁摸上去光滑而堅硬,透著一股涼意。

  林永年用手裡的銅棒,這裡敲敲,那裡點點,側耳聽著那清脆或沉悶的回音。

  他不懂窯,但他懂聽聲兒——這是跟城裡老匠人學的,聲音實,說明磚縫嚴,火走得勻。

  「東家,您瞧這火道,」趙二窯佝僂著腰,指著窯壁底部預留的一排排拳頭大小的孔洞,「按您給的圖樣,主火道八條,支火道三十二,這『八爪魚』的走法,保准窯溫勻實!」趙二窯臉上溝壑縱橫,但此刻眼睛亮得驚人。

  這窯的構造,跟他幹了大半輩子的土窯完全不同,更複雜,也更讓他這老匠人心裡沒底又隱隱期待。

  林永年點點頭,沒說話,走到窯膛最深處。這裡預留的窯床平整寬闊,足夠碼放上萬塊磚坯。他蹲下身,抓了一把鋪在窯床底層的細沙土,那是林硯堅持要鋪的,說是能吸潮氣,讓磚坯幹得透。

  沙土冰涼乾燥。

  「通風口呢?」他問。

  「回東家,」另一個年輕些的幫工趕緊指著窯頂幾個碗口大的孔洞,「按您吩咐,頂開六孔,側開十二孔,都裝了能活動的陶瓦片,火大火小,抽風拔氣,全憑這個調!」

  林永年直起身,環顧這巨大的、還空蕩蕩的窯膛。

  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和微妙的豪情交織著湧上心頭。

  這不再是他布莊裡那些輕飄飄的綢緞布匹,這是實實在在的窯,是能燒出硬邦邦磚瓦、能壘起高牆大屋的根基!

  「好!」他重重吐出一個字,聲音在窯膛里嗡嗡迴蕩,「點火!」

  外面圍觀的人群騷動起來。

  窯口外,早已準備妥當。

  幾大車劈得整整齊齊的松木、耐燒的棗木疙瘩、還有從煤礦拉來的亮晶晶的無煙煤塊,堆得像小山。

  十幾個精赤著上身的壯小伙,只穿著單褲,身上冒著熱氣,兩人一組,抬著巨大的柳條筐,裡面是碼放得整整齊齊、半乾的土黃色磚坯。

  磚坯邊緣還帶著木製模子留下的淺淺印痕。

  「上坯——!」趙二窯站在窯口,吼聲如雷。

  壯小伙們低吼著號子,邁著沉穩的步子,將一筐筐沉重的磚坯抬進窯門。

  窯膛里立刻響起沉悶的碰撞聲和急促的腳步聲。

  趙二窯親自指揮,每一層磚坯如何錯縫碼放,火道口必須留得通暢,哪裡該密,哪裡該疏,一絲不苟。

  林永年站在窯口光亮處,看著那些精壯的脊背在昏暗的窯膛里起伏,汗水混著泥灰,在古銅色的皮膚上淌出一道道溝壑。


  每一塊磚坯被穩妥地安放在預定位置,都讓他懸著的心往下落一分。

  碼坯持續了整整兩個時辰。

  當最後一筐磚坯被抬進去,巨大的窯膛被土黃色的磚坯陣列填得滿滿當當,只留下縱橫交錯的火道。

  窯門被重新合攏,只留下最下方一個一尺見方的添火口。

  「封窯門——!」趙二窯聲音嘶啞。

  濕泥混著碎麥秸被糊在門縫上,拍打得嚴嚴實實。只留下那個黑洞洞的添火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小小的洞口。

  林永年走到添火口前。有人遞上一支纏了油布的松木火把,火苗在風中跳躍。

  林永年深吸一口氣,將火把穩穩地伸向添火口。

  乾燥的引火柴在洞口堆著,火舌一舔,轟地一下燃起明亮的橘黃色火焰,發出噼啪的歡快爆響。

  「添柴——!」趙二窯緊盯著火頭,厲聲下令。

  第一根手臂粗的松木被塞了進去,壓在火頭上,火焰被壓得一暗,隨即爆發出更猛烈的勢頭,貪婪地吞噬著木柴,發出呼呼的聲響。

  濃煙帶著水汽,開始從窯頂和側壁預留的通風口絲絲縷縷地冒出來,在初春清冷的空氣中裊裊上升。

  林永年退後一步,看著那跳躍的火光映紅了添火口周圍人們緊張而期待的臉龐。

  趙二窯卻顧不得這些,他緊盯著通風口冒出的煙色和窯內隱約傳來的聲音,不斷指揮著:

  「加棗木疙瘩!壓壓火頭!火太沖了!」

  「通風口開西邊三個!拔氣!」

  「煤!摻兩成碎煤進去!穩著燒!」

  添火的漢子輪番上陣,汗水順著赤裸的脊背小溪般流淌,滴落在滾燙的窯壁上,嗤啦一聲化作白汽。

  窯口的火焰由明亮的橘黃逐漸轉為深沉的金紅,那呼呼的燃燒聲也變得低沉而渾厚,仿佛大地深處傳來的脈搏。

  窯頂和側壁冒出的煙,也從最初的濃白帶青,漸漸轉為淡青,最後化作幾乎透明的、帶著灼熱扭曲視線的熱氣。

  整個巨大的土窯,像一個開始運轉的活物,散發著越來越驚人的熱力,站在幾丈外都能感受到那股烘烤麵皮的暖風。

  林永年一直站在不遠處,沉默地看著。

  他的長袍下擺沾滿了泥點,羊皮坎肩也敞開著,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那跳躍的金紅色火焰,映在他深邃的眼眸里,仿佛點燃了兩簇永不熄滅的星火。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窯火持續燃燒,將工業區映照得一片通明。

  窯身巨大的陰影在火光中搖曳,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煙囪頂端那抹紅布,在灼熱的上升氣流中瘋狂舞動,像一面燃燒的旗幟。

  第一窯的火,就這樣在忐忑與期待中,熊熊燃燒著。

  沒人知道幾天後打開窯門,裡面是價值千金的青磚黛瓦,還是一窯燒塌的廢土。

  但此刻,那紅亮的窯火,那筆直的煙柱,還有那瀰漫在空氣中的硫磺、泥土與汗水混合的獨特氣味,都宣告著一個事實:領航者公司的第一口磚瓦窯,活了!那跳動的火焰,是希望,是投入,也是這個小小山村邁向未知工業時代的,第一個滾燙的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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