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回村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正月十三,陰天,西北風,平均風速 4.3m/s,日間最高-1℃/夜間最低-13℃,濕度日均23%,土壤墒情指數≤15%(適宜播種需≥60%)。

  -----------------

  膠皮軲轆車碾過凍硬的官道,林永年棗紅馬的鐵掌在青石板上磕出火星子。

  趙守仁一家蜷在蒙著藍粗布的車篷里,透過布眼瞅見外頭灰濛濛的天,自打臘月起就沒見過雲彩。

  「當家的,給娃潤潤嘴。」王氏遞過水囊。

  這時栓子突然指著道旁喊:「爹!楊樹叫人剝皮剝到頂了!」碗口粗的樹幹露出白生生的木質,遠遠望去格外刺眼。

  「咣——咣——」銅鑼聲突然從前頭溝岔里炸出來。

  林永年勒住馬,馬蹄刨起的凍土塊正砸在車轅上。

  只見三十來個漢子抬著柏木龍王轎轉過山嘴,轎頂插的紙旗早叫風撕成絮。

  「避讓!龍王爺巡田咧!」打頭的道士甩著豁口銅鈴開道,鈴舌早換成塊陶片,八個童男童女捧著陶缽撒灰,說是香灰,細看卻是碾碎的觀音土。

  風一卷,土星子撲了趙守仁滿臉,嗆得女娃直咳。

  林永年勒馬退到土溝邊,遊行隊伍里躥出個光腳小子,捧著陶缽挨車討水。

  王氏剛摸出水囊,那孩子突然被道士拽回隊伍:「龍王爺跟前,不興喝外人的水!」

  林永年甩了個響鞭:「趕路要緊!」,趙守仁回頭望,見個婦人舉著褪色的陶碗追車跑。

  前頭岔路口的老槐樹上,新枯的枝椏綁滿褪色布條。

  馬車拐上黃土坡時,林永年突然勒緊韁繩。

  官道兩旁的麥田裂出蛛網般的口子,最大的裂縫能塞進栓子的胳膊。

  「快看麥子!」栓子突然指著坡下喊。

  三百畝麥田像被火燎過,麥稈還沒筷子高。

  幾個老漢跪在地里刨坑,陶罐里舀出的渾水還沒澆下去,就被干土吸得精光。

  路過王家莊時,七八個光膀子的漢子正拆祖宗祠堂的瓦片,說是要砌蓄水池。

  供桌腿劈成的柴火堆旁,散落著褪色的祖宗牌位,有個「王「字的描金被刮去半截。

  栓子抓了把石子往枯井裡扔,等了半晌也沒聽見迴響。

  「這井去年還養著鯉魚呢。」林永年馬鞭指著井沿的青苔印。

  井底積著層黃綠色的粉末,細看竟是乾枯的苔蘚。

  不遠處的河床早成了亂石灘,幾片蚌殼嵌在淤泥里,張著黑洞洞的嘴。

  趙守仁撿起塊陶片刮石縫,刮出的水藻碎屑帶著腥臭味。

  去年擺渡的碼頭木樁歪在灘上,拴船的鐵環生著紅鏽,底下壓著條風乾的泥鰍。

  路過亂墳崗時,旋風卷著紙錢貼人臉。

  這一路上看著各村遭災的慘景,趙守仁忽然想回村看看。

  也幸好順路,林永年稍微考慮一下就同意了。

  日頭落山時,當馬車拐進趙家村口,趙守仁差點沒認出來,村頭的老窯塌了半邊,碎陶片鋪了滿地。

  林永年剛說「這窯廢了」,就聽見窯洞裡傳出拉坯聲。

  趙守仁跳下車扯嗓子一喊:「趙二窯!」

  窯洞裡頭呼啦啦鑽出七八個黑瘦漢子,打頭的趙二窯光著膀子,肋巴骨支棱得像燒陶的柴火架。

  「趙師傅!真是你!」趙二窯撲過來攥住他胳膊,指甲縫裡的陶泥硌人生疼,「你還活著!」

  「怎不逃荒去?村里還有多少人?」趙守仁踢開腳邊的破罈子問。

  「就只剩我們幾家,沒人了」趙二窯掀開草帘子,露出窖藏的百來個陶胚:「等雨呢!窯火一開,這些胚子能換三石糧!」

  「開春不會有雨了」林永年接著話說。

  趙二窯的手突然鬆開,陶胚「啪」地碎在腳邊。

  窯洞頂的灰撲簌簌往下掉,迷了後頭趙麻子的眼。

  「林...林掌柜說笑呢?」趙寡婦攥著個豁口陶碗,碗裡泡著當晚飯的觀音土糊糊,「昨兒還見螞蟻搬家...」

  林永年摸出張省府農務局的告示,黃紙上「持續大旱」四個黑字刺得人眼疼。


  趙二窯突然抓起個陶胚往地上砸,碎片崩到王老四家小子臉上,孩子都忘了哭。

  「等雨等雨!等了二百三十天!」趙二窯的吼聲震得窯洞落灰,「祖宗牌位都劈了當柴燒!」他踹翻摞陶胚的架子,三十個晾了半月的酒罈嘩啦啦碎成片。

  趙麻子突然抄起陶刀往窯口沖:「老子把龍王像劈了當柴燒!」他媳婦死命拽住他褲腰。

  八個娃娃縮到窯洞角落,最小的那個抱著個陶響器,一抽一抽吹出鬼哭似的調。

  趙二窯癱坐在碎陶堆里,手指摳著窯磚縫:「開窯那日,俺婆娘把陪嫁的銀鐲子化了買松柴...」

  趙守仁一把攥住林永年的綢衫袖口:「林掌柜,這八家子的手藝您瞧見了!」他抄起個陶罐,「您要燒的一十九萬陶管,他們閉著眼都能捏!」

  趙二窯突然撲通跪下,膝蓋砸在碎瓷片上:「管飯就行!娃娃們吃觀音土脹得夜夜哭!」後頭七戶當家的跟著跪成排,陶刀、修坯刀叮叮噹噹掉一地。

  林永年忽然用翡翠扳指敲車框:「既然這樣,各位也是大師傅,我也不虧待你們,全家的吃住我包了,月俸4塊現洋,干不干?」

  「干!」八人齊刷刷吼。

  -----------------

  林家村,第二天

  當馬車拐過三道山樑時,趙二窯突然扯住韁繩,眼前豁然展開的坡地上,三千畝冬小麥綠得晃眼。

  「這...這真是大旱年頭?」趙麻子跳下車,靴子陷進濕軟的田埂里,他哆嗦著摸了把麥苗,露水沾了滿手。

  「水...水在哪?」趙麻子啞著嗓子問。

  林永年馬鞭指向寨門外東側山體:「才探的新泉眼,在石縫裡埋著呢!」

  「新泉眼日涌兩萬方水,管夠。」

  八個陶匠齊刷刷轉頭——山澗下來的水正通過竹管把清泉送進二十個大缸,池邊排滿等著挑水的木桶,幾十個村民正在排人運水。

  趙寡婦忽然癱坐在田埂上,抓起把濕土捂在胸口:「俺的娘...土是潮乎的...」她家兩個丫頭撲進田邊的野花叢,驚飛了采蜜的蜂子。

  遠看山腰上正有八個泥瓦匠往岩縫裡灌糯米漿,後生們扛著的毛竹水管排成青蛇陣,直通山腳新挖的蓄水池。

  突然山腳下忽然炸開歡呼。

  新泉眼的第一股細流終於抵達蓄水池,水面映著三千畝返青的麥苗。

  八個外鄉陶匠擠在池邊,看林家村後生拿陶罐舀水分灌,那水的滴嗒聲比銀元叮噹還悅耳。

  日頭落山時,八戶人家擠在窯棚喝糊糊。

  趙寡婦忽然抹淚:「當家的你看...」她家小子攥著個陶哨,正跟林家村孩子換麥芽糖吃。

  村塾方向飄來孫秀才教《農書》的念誦聲,驚得歸巢的麻雀直撲棱。

  趙二窯蹲在窯棚口添柴,火光照見坡下三千畝青麥。

  蓄水池反著月光,像塊摔碎的銀鏡子。

  他忽然踹醒打盹的李麻子:「明兒早些起,咱得去看一下礦山是什麼成色,早日把窯蓋起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