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0章 太微屍解·香火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東靈城,子時,陰雨。

  水汽在城中瀰漫,路燈晦暗昏黃,潮水上漲已經沒至腳踝。陰暗的轉角,泡在海水中的垃圾堆有奇怪的動靜,似是海蛇爬行又似冰冷的低語。顧展謹慎停下腳步,感到一陣天旋地轉,路燈逐漸模糊,擴散出一圈圈黑色的影。他趕緊默念真武靜心訣。待回過神的時候,耳畔只剩下遙遠的海潮聲。

  街道兩側店鋪大門緊閉,只有一間低矮的雜貨店亮著燈。年邁的店主瞪著死魚般的渾濁眼珠,一手藏在櫃檯下。

  「買什麼?」他問,口氣陰冷。

  顧展吸吸鼻子,空氣中隱約瀰漫甜膩的腥味,他注意到濕滑的地板上有未擦淨的暗黃色符號。

  「煙。」

  遞上鈔票,拿過煙,顧展裹緊雨披,緩緩退至雨幕中。確信身後沒有跟著麻煩,他轉入一條小巷,在一座破敗的大宅前停下腳步,牌匾上寫著:

  東靈晨報社

  「師兄!」

  師弟凌岳聽到動靜從廂房走出。

  顧展關上門,站在門廊下將雨靴脫下倒掛,順手接下師弟遞過來的毛巾擦乾身體。雨水有腐蝕性,會造成皮膚緩慢潰爛。沒人知道發生了什麼,幾十年來,陰雨不斷,罕有晴空,海平面不斷上漲,東靈城已經有一半泡在海水裡。

  「師父怎麼樣了?」

  「還沒醒,嘴裡說著一些真武大帝的胡話。」

  師兄弟倆一陣嘆息。

  海水同樣有毒,接觸久了會讓人產生幻覺莫名發瘋,方才在外,顧展涉水時差點中招。五天前,師父昏迷在真武像前,至今未醒,嘴裡念叨著真武下凡的胡話。

  無奈,只能由師弟凌岳照顧師父,師兄顧展出門走動。買的香菸不是自己抽,而是真武大帝的香火。東靈晨報社是溟墟真武門的秘密據點,也是最後的據點。黃衣教對真武門趕盡殺絕,如果購買焚香,很容易暴露。

  所以幾十年來,只能用捲菸代替,希望真武大帝不要怪罪。

  顧展拿著煙,去往油印室,真武大帝的道壇藏在地下。師父昏迷後,香火灑掃的工作自然落到大師兄顧展肩頭。

  師弟凌岳跟在後面,嘆了口氣:

  「師兄,我們這樣有意義嗎?」

  師兄弟,還有一個小師妹江硯秋都是師父狄雲道人收養的孤兒。

  四十多年前,真武門總壇崇淨山被黃衣教毀滅,掌門弟子皆戰死。為延續道統,三長老狄雲真人隱姓埋名,以圖東山再起。他落腳此地創立東靈晨報社做起記者的工作,實則是掩人耳目調查黃衣教背後的真相。

  跑來跑去問東問西的人一定會被懷疑,除非他是名記者。

  顧展三人在報社院子裡長大,狄雲真人傳授他們武功,教育他們做人的道理,這些道理就是真武門的道法。

  但是這些道理在這個海水不斷倒灌的世界中如此格格不入。黃衣教橫行登堂入室,人心叵測防備森嚴,每天都有人在絕望中發瘋。而此世僅剩的真武門人,像耗子一樣東躲西藏隱藏身份。

  如今師父也倒下了,大家真的沒了主心骨,師弟凌岳的擔憂可想而知。恐怕師父羽化之後,這個家也就散了。包括溟墟真武門數千年的榮耀和堅持,也一併散了。

  「一日有一日的規矩。」顧展拉開地窖入口,「我們這麼做不是為了真武大帝,而是為了師父。」

  狄雲真人特別在意對真武大帝的供奉,即使出門在外也要求弟子三人不得停下每日的香火。

  師父一再強調,真武大帝是真武一脈的祖師爺,人雖早已飛升仙界,但溟墟真武創立之初,真武大帝常以法身降臨,為徒子徒孫指點迷津。

  這些都是記載在《真武錄》中的真實事件,不過這部真武錄在崇淨山總壇陷落時被大火燒了,只剩狄雲真人的口述。

  真武大帝到底存不存在,真武門到底有過怎樣的輝煌,這些事情顧展並不在乎。他只知道師父對他們恩重如山,如果斷了真武大帝的香火,師父一定會很難過。

  「對了,師妹還沒回來?」在地道中,顧展冷不丁的提起,師父昏迷後,小師妹出門尋藥,如今已經是第五天。

  凌岳搖搖頭。

  「電話呢?」

  凌岳還是搖搖頭。

  師父本就有一手妙手回春的醫術,如今他自己病倒,城中那些神神叨叨的大夫更是不堪。小師妹也是盡人事聽天命,師兄也就隨她去了。三人自幼修行真武道法,雖然不似傳說中那般上天入地摘葉飛花,但一身內力,等閒三五大漢近不了身。


  不過五天未歸,連電話也沒有一個,終究不是辦法,顧展做好打算,供奉灑掃之後,便去打聽師妹的下落。

  地下的真武殿雖然簡陋,但五臟俱全,狄雲道人從山門帶出的法器儀仗,皆在此處。

  神龕上,真武大帝的銅像寶相莊嚴,一手太清劍,一手八卦盤。據師父說這尊銅像在熔鑄時混入一縷真武大帝的青絲,是一件不可思議的法寶。但灑掃供奉多年,顧展從未看出有什麼特別之處。

  如果真有莫大神通,如書中記載那般,真武門何至淪落如此,顧展心裡這麼想。

  神龕下方,是斷成兩半的笏板,師父昏迷時,雙手緊捏的正是這塊笏板。宅子裡的各種法器,師父在平日裡多有講解,唯獨此物有何用,師兄弟們不得而知。只記得小時候凌岳用這塊笏板當直尺寫作業,被師父狠揍一頓。

  斷裂的笏板有灼燒的痕跡,周圍還有硃砂撒成的法陣,顧展不敢亂動,他隱約感到師父昏迷可能與此有關,但地上的法陣同樣看不懂。

  師父以前有教過陣法,但師父也明確告訴三人,末法時代,這些陣法已經失去神通。因為這個原因,師兄弟三人學得不甚走心,現在終於是兩眼一麻黑。

  「算了!」顧展暗道一聲,拋開這些有的沒的心思。為今之計,還是先做完今天的日課。

  他和師弟一起,用拂塵將真武大帝銅像上的些許灰塵撣去,之後師弟退後,顧展點上三支煙插入香案。

  淡藍色的煙霧裊裊上升,稍微驅逐地窖中的濕寒,顧展恭恭敬敬的退後三步,與師弟一同稽首。

  在低頭的瞬間,他隱約產生幻覺,好像有一個微弱飄渺的聲音:

  坐標確定,折躍開始。

  顧展心頭一驚,猛然抬頭,眼前的一幕令他駭然。

  地窖中多出三人。

  一位目空一切的老道。

  一位美貌不似人間的少女。

  一位笑容溫和的年輕人。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