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恕難從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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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正等人拂袖而去,花廳內,瞬間只剩下王誥誥和杜延霖兩人,以及那份靜靜躺在案几上的卷宗清單。

  方才的爭執與怒火仿佛還殘留在空氣中,讓這偌大的空間顯得格外空曠而壓抑。

  「沛澤啊……」王誥長嘆一聲,那嘆息聲沉甸甸的,仿佛承載著千斤重擔。

  他緩緩端起手邊早已涼透的茶盞,指尖摩挲著冰涼的瓷壁,卻並未飲下,只是目光複雜地看向杜延霖。

  那目光里並無太多責備,反而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憂慮,如同看著一個即將踏入深淵的晚輩。

  「周正他們……顧慮不無道理。」王誥的聲音低沉而緩慢,每一個字都像是斟酌再三:

  「江南這地方,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你這『許民陳告』的方略,確實是一劑猛藥,能滌盪污濁,但也可能……引火燒身,燒得自己屍骨無存。」

  杜延霖深深一揖,姿態恭謹,聲音卻沉穩如初,不見絲毫動搖:

  「下官明白其中兇險。謝制台今日鼎力支持。下官定當謹慎行事,力求穩妥,不負制台信任。」

  「穩妥?」王誥嘴角牽起一絲苦澀的笑意,眼中的憂慮幾乎要溢出來:

  「沛澤,在這等漩渦之中,『穩妥』二字,談何容易?」

  他沉默片刻,仿佛在權衡著什麼,最終像是下定了決心。

  於是王誥放下茶盞,從寬大的蟒袍袖中,緩緩抽出一封薄薄的信函。

  那信箋素白,沒有任何徽記紋飾,顯得異常樸素,甚至有些詭異。

  王誥並未將信遞給杜延霖,只是將其輕輕置於兩人之間的紫檀小几上,指尖在信箋上點了點,力道沉重。

  「看看這個吧。」王誥誥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這是昨日剛收到的。呂法……親筆。」

  杜延霖眉峰微挑。呂法的信?

  他心中一凜,伸手,小心地拿起那封薄薄的信函。

  入手微涼,紙張的質地非金非玉,卻異常挺括堅韌,顯然非尋常之物。

  杜延霖展開信箋。

  幾行字跡躍入眼帘。

  那並非尋常官員使用的館閣體,而是鋒芒內斂、筋骨如鐵的台閣體,每一筆都力透紙背,仿佛淬過冰的刀鋒,寒意逼人:

  「公遇足下:」

  「金陵風動,濁氣升騰。聞有雛鷹振翅,銳意穿雲,竟欲啄食腐藤之根,撼動百年虬木。殊為可笑,亦復可怖。」

  「咱家坐鎮留都十數載,見慣風雨。稚子無知,妄圖以卵擊石,撼動參天之樹,豈非自尋死路?須知,樹若傾頹,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根若傷損,地動山搖,禍延九族!」

  「汝為漕帥,當明大勢,曉利害。速令其收斂爪牙,專注案牘,限期結案,勿再旁生枝節!若其執迷不悟,欲深挖淤泥,攪動池水……休怪咱家翻掌之間,令其燈盡油枯,身敗名裂!屆時,莫謂言之不預!」

  「蓮敗藕折,其禍自招。慎之!慎之!」

  信末無署名,只有一個鮮紅如血的鈐印。

  字字句句,撲面而來的是一種居高臨下、掌控生死的森然氣度!

  威脅之意更是昭然若揭!

  花廳內死寂一片,只有夕陽透過窗扉,將那封躺著小几上的素白信箋映照得如同催命符一般。

  「沛澤……」王誥的聲音低沉而懇切,更像是一個憂心忡忡的長者:

  「那王茂才、錢啟運之流,可借舊案繩之以法,明正典刑。此足以告慰冤魂,震懾宵小,亦算對朝廷有所交代。屆時此案……就此了結吧。莫引火燒身啊。」

  王誥欣賞杜延霖的膽識,但也正因為此,更不願看著這棵好苗子無謂地撞死在冰山上。

  扳倒王茂才,已是天大功勞,何苦還要將自己置於萬死之地?

  一片沉默。

  良久之後,杜延霖抬起了頭。

  夕陽下,他的臉色有些白,但那雙眼睛卻熠熠生輝。

  「下官……謝過制台拳拳愛護之心。」杜延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

  「初奉聖命南下查鹽,於下官而言,不過是一道旨意,分內差事而已。」


  他目光變得深遠,仿佛穿透了花廳的牆壁,回到了那些血與火的場景:

  「然,目睹鹽場灶戶枯槁如鬼,家徒四壁;親歷民變暴發,流民絕望的嘶吼猶在耳畔;再到翻閱刑部那數百卷陳年舊檔……」

  他的語氣漸漸沉重:

  「每一條狀紙,每一個按下的血手印,都是被吞噬了血肉的白骨在無聲吶喊!下官方才明白,揚州一案,早已非一時一地之貪瀆,而是一座壓得萬民喘不過氣、抽乾這膏腴之地血肉的鐵幕深淵!它所吞噬的,是活生生的人命,是千萬家庭的破碎!」

  杜延霖抬起眼,直視王誥,眼中再無初時僅僅為保命而查案的迫不得已,只剩下一種經歷水火後的堅毅:

  「陛下雷霆之怒,自然可畏。然今日下官堅持深挖此案,已非盡為聖意,更非年少意氣之爭。」

  他微微挺直脊背,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鑿刻:

  「下官在南京刑部架閣庫中四天,所見皆是累累白骨!所聞更是萬千冤魂的悲泣!若到此為止,僅以王茂才、錢啟運之流的頭顱了事,而放過背後那隻仍在貪婪吸食民血的巨口,放過那滋生貪腐的腐根……」

  他的話語斬釘截鐵,帶著一種沉重而清醒的責任感:

  「那便是粉飾太平,是縱虎歸山!今日斬他一手,明日他便生出十爪!今日覆一巢穴,明日他便在更深處織就一張更陰暗的毒網!」

  「江南之患根在何處?便在那些尚未撼動的、藏於深處卻掌控一切的『鐵幕』之上!不破此幕,鹽場血淚何日能休?江南百姓何日可安?」

  杜延霖最後深吸一口氣,拱手,姿態恭謹,話語卻有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下官初入揚州,為破開局面,坐視王茂才等煽動民變,夜夜思之,五內俱焚!徹查此案,是予那些死於民變的冤魂一個交代,亦是予自己一個交待!下官不退……亦無處可退!」

  「制台所慮,深恩厚意,下官感激不盡。然此議……恕難從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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