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草包國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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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靜立旁觀的南京兵部尚書張鏊,聽罷杜延霖這番切中時弊、鞭辟入裡的漕弊之論,心中亦不由暗贊一聲。

  然而,當徐鵬舉那句「參他們一本」脫口而出時,張鏊心底唯有無聲喟嘆:

  此子驚世之論,可惜……當真是對牛彈琴了!

  須知眼前這位魏國公徐鵬舉,於留都高層中早有「草包國公」之名。

  其人胸無大志,不理實務,只沉迷於鬥雞走馬、賞玩奇珍,對此等關乎國運的機要積弊,向來是「七竅通了六竅」——實乃一竅不通!

  那句「參一本」,不過是勛貴老爺被觸動後驟起的空泛義憤,指望他洞悉其中關竅?

  無異於緣木求魚!

  張鏊微微闔眼,對這註定徒勞的對話已然興味索然。

  然而,杜延霖那番「漕弊論」仍在他腦中迴蕩,越思量越覺其見地之深,迥然凡響。

  若以此「漕弊」為策問題目,單論識見之深,縱是狀元文章亦恐難望其項背。

  只可惜……此論雖剖骨剔髓,終究少了那如何破局的點睛之筆。

  否則,他張鏊定要上一道摺子,將其原文附呈御覽。

  而一邊的周正、鄭曉等人也是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杜延霖一番慷慨陳詞,將漕運積弊剖析得入木三分,字字如刀,直刺要害。

  他目光灼灼,緊盯著徐鵬舉的反應,試圖從這位勛貴巨擘的神色中捕捉到一些蛛絲馬跡。

  然而,徐鵬舉的反應卻如同一盆冷水當頭澆下。

  只見魏國公先是聽得眉頭緊鎖,顯然被杜延霖描述的「社稷傾頹」之危所驚,臉上也浮現出應有的義憤填膺。

  他重重拍欄,聲如洪鐘:「反了!簡直反了!杜秉憲,你說!該如何辦?老夫定要參這些蠹蟲一本!」

  這聲質問,帶著勛貴特有的、仿佛能一力降十會的豪邁氣概。

  試探的結果,令杜延霖心頭一片茫然。

  徐鵬舉的反應是直接的、坦蕩的,甚至可以說是……粗疏的。

  此人之深淺,竟一時難以窺測!

  要麼此人城府極深,要麼此人毫無城府!

  杜延霖心底無聲地嘆了口氣,猶豫要不要乾脆把話說明白一點。

  畢竟徐鵬舉暗中派人兩度點撥與他,其必有所圖。

  若二人所求相同,暫時引其為臂助倒也算是良策。

  不過,杜延霖看著徐鵬舉那「憨態」,搖了搖頭,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他面上迅速浮起恰到好處的恭敬與一絲無奈:

  「國公爺息怒。下官不過據實而陳,漕弊積重難返,非一日之功可解,更非一人之力可撼。正如國公爺所言,需朝廷雷霆手段,方能滌盪污濁。下官位卑,唯願此番揚州之行,能盡綿薄之力,稍整鹽政,亦是間接為國脈清源。」

  就在杜延霖試探徐鵬舉的同一時刻。

  魏國公那頂奢華寬大的暖轎深處。

  徐姑娘端坐其中,隔著一層厚厚的錦簾,將父親與杜延霖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她那雙清冽如寒潭的眸子,此刻卻閃爍著複雜難言的光彩。

  當杜延霖那驚世駭俗、直指漕弊核心的言論傳來時,她先是微微一怔,隨即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震撼與……深深的敬佩。

  「如此直陳漕弊……句句切中要害,字字驚心動魄……此人膽魄,當真世所罕見!」她心中低呼,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袖口。

  「他所言『運軍困頓』、『糧未離倉已遭剝皮』、『盤根錯節鐵幕難破』……其撕開的何止揚州鹽政?分明是整個江南賦稅轉運體系的膿瘡!這等見識擔當……」

  然而,當她聽到父親那番「參他們一本」的豪言壯語時,徐姑娘眼中的敬佩瞬間蒙上了一層無奈的陰翳。

  她太了解自己的父親了。父親……他根本就沒聽明白!

  杜延霖那一番話,哪裡是單純在陳情漕弊?那分明是一場精心設計的試探!

  借漕弊之「勢」,行投石問路之實!

  父親的反應,就像面對一篇精妙策論卻只讀出字面意思的蒙童,完全沒領會杜秉憲字裡行間那含蓄而犀利的深意。

  這簡直是……對牛彈琴!


  其實,徐姑娘兩度點撥杜延霖,是她和兄長商議而私下行事,故徐鵬舉卻是完全不知情。

  是以,杜延霖此番字字珠璣的試探註定無功而返!

  轎簾後,一絲焦急與惋惜瞬間攫住了徐姑娘的心。

  她深知杜延霖身處何等險境,步步試探何其不易,他此刻內心的失望與茫然,可想而知。

  而官場老練的張、周、鄭、方等人一番細品後,卻已大概窺出杜延霖的真實用意:

  不過是想藉機探探南京守備徐鵬舉,究竟是敵是友罷了——

  只是這廟堂棋局,又豈是「敵友」二字能簡單區分的?

  轉眼間,就到了開船的吉時。

  杜延霖、周正、鄭曉與方時來四人各懷心思,貌合神離,步至水邊,向岸上三位巨頭拱手拜別:

  「時辰已至,下官等就此拜別呂公公、張部堂、國公爺!定當竭盡全力,徹查此案!」

  「去吧去吧!一路順風!老夫等著你們的好消息!」徐鵬舉豪邁地揮手。

  暖轎中傳來呂法辨不清情緒的尖細回應:「嗯。」

  張鏊亦拱手:「靜候佳音。」

  四人轉身,在皂隸開道下,踏上了通往官船跳板的青石小徑。

  徐鵬舉望著杜延霖遠去的背影,咂了咂嘴,對身旁的張鏊感慨:

  「張部堂,這杜秉憲,年紀不大,膽魄倒是不小!敢說!就是性子太急了些,漕弊那是天大的事兒?哪能指望一口吃成胖子?」

  張鏊嘴上應和,心中卻再次暗嘆:

  國公爺啊國公爺,您是真沒聽出那驚雷下的弦外之音!那杜延霖所求所謀,只怕遠超您的想像。此番回揚州,怕又是一番腥風血雨!

  不過,這恰好正是他張鏊所要的!

  張鏊的目光不動聲色地瞥向那頂紋絲不動、幽深如潭而透著陰冷氣息的暖轎,心中那沉重的期許與些許擔憂已然翻湧——

  「杜沛澤啊杜沛澤,揚州局險,人心叵測,你這柄鋒芒畢露的利刃…可莫叫老夫一番籌謀盡付東流啊!」

  然而。

  張鏊想利用杜延霖這柄利劍,卻不知,劍有雙刃,其能傷人,也能傷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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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這裡解釋一下關於徐鵬舉草包國公的人設,不是作者虛構的。《萬曆野獲編·勛戚·魏公徐鵬舉》記載:

  「其(徐鵬舉)為守備時,值振武營兵變,為亂卒呼為草包,狼狽而走,全無名將風概。」

  這是「草包」一詞在史書中最早的記錄,因而被認為是「草包」一詞典故的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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