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真狂士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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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翁所言甚是!所以!」徐渭不待胡宗憲話音落定,突然對著胡宗憲便是一揖到底,長袖飄拂。

  旋即他抬起那張清癯卻充滿決絕的臉龐,擲地有聲道:

  「所以屬下請命,親往揚州一行!」

  去揚州?」胡宗憲愕然,「文長之意是…」

  「正是!」徐渭抬起頭,目光銳利如劍:

  「揚州乃案發地,人犯、物證俱在,屬下親臨,可代東翁『督促進度』,名正言順,令南京三法司不敢懈怠!再者,也是最緊要處——」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護住杜延霖性命!提防宵小暗算!屬下雖一介書生,然半生狂浪江湖,於市井江湖、防身自保乃至……鬼蜮小道之術,頗有涉獵心得!」

  「東翁在杭州坐鎮,以軍務為由拖住嚴東樓,屬下在揚州,以『督案』為名,行『護持』之實!雙管齊下,方可保此局不失!」

  胡宗憲凝視著眼前這位氣質如寒梅傲雪,似冷鐵生芒的幕僚,心頭百感交集。

  揚州如今是旋渦中心、龍潭虎穴,徐渭此去,何異於赴湯蹈火?

  「文長……此去揚州,兇險莫測。你孤身一人……」

  「東翁!」徐渭忽而放聲長笑,那笑聲里既有狂士的孤注一擲,又有謀士的萬策在胸,坦然打斷了胡宗憲的憂切之言:

  「丈夫處世,當行非常之路,立非常之功!杜延霖若死,揚州困局難解,東翁抱負難伸!此去縱然是十面羅網,萬丈火海,我徐文長亦當闖他個天翻地覆,踏他個水落石出!況且……」

  他眼中閃過一絲近乎孩子氣的興奮光芒,豪情萬丈:

  「能結識杜延霖這等人物,見識其翻江倒海之手段,亦平生一大快事!請東翁速修鈞命之書,文長即刻啟程!」

  胡宗憲深深凝視著徐渭那雙灼熱眼睛,再無疑慮,重重一掌拍在案上:

  「好!文長!壯志凌雲,壯哉此行!吾心甚慰!一切小心為上!吾即刻手書兩封密札!一封交與南京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嚴明號令!另一封交付漕運總督王誥,令他嚴加照拂!」

  他目光灼灼:

  「文長持此二信,即如吾親身所至!江南之興衰,抗倭之成敗,盡託付於君與杜延霖——二人四手之間了!莫負吾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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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十九,南京城郊,龍江關碼頭。

  正值辰時初刻,碼頭上早已是人聲鼎沸。

  力夫們喊著粗獷的號子,扛著沉重的麻包在跳板上來回穿梭,汗氣蒸騰。

  商船、漕船、客舟擠滿了泊位,帆檣如林,桅杆上的風燈在晨霧中搖曳。

  然而,在碼頭一角,氣氛卻截然不同。

  數艘懸掛著「刑部」、「都察院」、「大理寺」燈籠的官船靜靜泊在專用泊位,船上兵丁持械肅立,刀槍在薄霧中閃著冷光。

  岸上,以南京刑部右侍郎周正、南京大理寺左少卿鄭曉、南京都察院僉都御史方時來為首的一行人,連同捧著文牘箱篋的書吏,正肅然等候。

  這三位,便自然是南京三法司奉旨選派,隨同巡鹽御史杜延霖共赴揚州提審通倭案一干人犯的核心幹員。

  「嗚——嗚——!」

  低沉而威嚴的號角聲驟然響起,壓過了碼頭的嘈雜。

  只見碼頭上人群如潮水般向兩側分開,讓出一條通道。

  先是十六名手持「迴避」、「肅靜」虎頭牌的皂隸開道。

  緊接著,南京守備太監呂法的儀仗緩緩行來。

  十六名身著褐色貼里、眼神陰鷙的東廠番役,簇擁著一頂八人抬的暖轎。

  轎簾低垂,透出一股生人勿近的陰冷氣息。

  轎子停在岸邊不遠,轎中人並未露面,仿佛單憑這肅殺儀仗,便已昭示著無形的分量。

  緊隨其後的是南京兵部尚書張鏊的車駕。

  他身著緋色錦雞補服,面色凝重,下車後對杜延霖及三法司官員微一頷首,便肅立一旁。

  最後壓軸的,是魏國公徐鵬舉的排場。

  八名身著大紅號衣、腰挎雁翎刀的國公府親兵開道,簇擁著一輛裝飾華貴卻不失威儀的大轎。


  轎簾掀開,身著麒麟補服、頭戴八梁冠的徐鵬舉在僕役攙扶下,笑容滿面地走了下來。

  南京三大巨頭竟一起到齊!可見留都上下對揚州通倭案的重視程度。

  徐鵬舉身材魁梧,面色紅潤,步履間帶著勛貴特有的從容與豪氣,與呂法的陰冷、張鏊的凝重形成鮮明對比。

  甫一站定,徐鵬舉聲如洪鐘,率先打破了凝滯的空氣:

  「哎呀呀!鄭部堂,周少卿,方僉憲,還有杜秉憲!」他笑容滿面,雙手朝眾人一拱:

  「諸位辛苦啦!這正月里的江風還刺骨著呢,諸位為國奔波,親赴揚州審這通倭重案,實乃國之柱石!老夫特來送送諸位,壯壯行色!願諸位此行順風順水,早日功成凱旋!」

  周正、鄭曉、方時來、杜延霖連忙躬身行禮,口中謙辭不絕:

  「國公爺折煞下官了!」「勞國公爺親臨,惶恐之至!」「謝國公爺吉言!」

  隨後,眾人依次轉向肅立的張鏊和那頂靜默的暖轎,恭敬行禮:

  「呂公公,張部堂。」

  暖轎內只傳出一聲幾不可聞、辨不清情緒的「嗯」。

  張鏊拱手還禮,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諸位同僚此行責任重大,揚州一案,關乎國法尊嚴,社稷安危。望諸位秉公持正,早日釐清案情,還揚州百姓一個朗朗乾坤,不負聖恩,不辱朝廷所託。」

  場面話你來我往,無非是預祝順利、早傳捷報。

  碼頭的喧囂仿佛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開,只餘下官場特有的、帶著距離感的客套與寒暄。

  杜延霖畢竟官小,所以反倒落了個自在。

  他垂手而立,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正與周正、鄭曉寒暄的徐鵬舉。

  機會或許就在此了——正好藉機試探試探這位世代簪纓的國公爺。杜延霖暗忖。

  但他需要一個切入點,一個既符合身份,又不顯突兀的試探機會。

  恰在此時,徐鵬舉似乎對碼頭上忙碌的景象頗感興趣,他踱了幾步,行至岸邊,指著遠處一艘正在卸貨的漕船,隨口感慨道:

  「瞧瞧這運河,瞧瞧這些漕船!真是我大明朝的命脈啊!」

  他頓了一下,似在追憶,手掌重重拍在岸邊木欄上:

  「遙想當年太祖爺定鼎金陵,開國之初,靠的就是這四通八達的水路網,運兵運糧,連通南北。如今這漕船往來如梭,依舊是我江南財賦輸往京師的筋骨血脈!若無此河此船,何來京師繁華,何來邊關安穩?國之根基,繫於此道啊!」

  杜延霖聞言心中一動——

  機會的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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