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循絲追跡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正月初十,南京城。

  浙直總督行轅,西花廳。

  楊宜枯坐在紫檀圈椅里,眼窩深陷,眼下是濃重的烏青,看來是連著好幾天沒有好好地睡上一覺了。

  窗外庭院裡,幾株老梅虬枝盤結,在慘澹的日頭下投出張牙舞爪的暗影,一如這金陵城下涌動的暗流。

  案几上,攤開著幾份剛剛送來的文書:

  一份是火場初步勘驗的結果,言明起火點位於架閣庫深處,確係人為縱火,使用了猛火油等助燃物;

  另一份是這幾天提審趙文謙等人的記錄,這位浙江清吏司郎中在總督標營的「伺候」下,已然精神崩潰,語無倫次地哭喊著「不知道」、「冤枉」,卻始終不敢攀咬孫應奎,只反覆強調自己「恪盡職守」、「阻攔杜延霖是怕他亂翻舊帳」。

  其餘人等提審結果,同樣是一問三不知。

  「廢物!」楊宜煩躁地將趙文謙的口供掃落在地,紙頁紛飛。一股深重的無力感攫住他,骨髓里都透著寒意。

  雖說那日杜延霖神之一手,暫時穩住了呂法的態度。

  但呂法看似退讓,實則劃下的紅線如同冰冷的枷鎖,讓他和杜延霖根本無法施展手腳。

  孫應奎在府中「靜養」,閉門謝客,但南京城中暗流涌動,替他說情、施壓的帖子雪片般飛來,甚至不乏威脅他楊宜在南京根基淺薄,莫要自誤之語。

  更令他心驚的是,這幾日派去核查焦屍身份的心腹回報,戶部幾個可能知情的老吏要麼「突發急病」,要麼「告假還鄉」,線索似乎正被人為掐斷。

  他這浙直總督的虎皮,在金陵這潭深水裡,竟顯得如此單薄。

  「楊制台,焦屍身份可有進展?」杜延霖的聲音響起,平靜得像一泓深潭。

  楊宜抬頭,看著走到他身旁的杜延霖,心頭莫名稍安。

  他指了指案上那份勘驗文書,疲憊道:

  「人為縱火,猛火油助燃,確認無疑。但焦屍…下面的人還在查,暫時沒有頭緒。趙文謙那邊,屁都沒問出來!」

  杜延霖伸手拿起勘驗文書仔細看了看,指尖在「猛火油」三個字上輕輕划過,若有所思。

  他並未在意趙文謙的口供,這本就在預料之中。

  「無妨。趙文謙不過是個小卒,撬開他的嘴,也問不出什麼。」杜延霖放下文書,目光轉向楊宜:

  「何和頌密帳呢?裡面提到的那幾筆巨額『炭敬』、『節敬』與『冰敬』,指向南京的流向,可有眉目?」

  楊宜仍是一臉陰霾:

  「何和頌區區八品大使,那密帳本是為防王茂才翻臉而備,多是揚州舊帳。真正涉及南京的,線索皆是霧裡看花。」

  「楊制台,」杜延霖放下文書,眼中銳光一閃:

  「戶部這把火,燒斷了明面上的帳目。但通倭大案,豈能囿於揚州一地?倭寇能悄無聲息深入運河,直抵揚州東關碼頭,其背後必有更深的勾連與庇護!」

  楊宜聞言,眼中閃過一絲微光,坐直了身體:「沛澤的意思是?」

  「倭寇橫行東南,其行蹤、規模、劫掠目標,南京兵部職方司必有詳細記錄存檔。」杜延霖語氣篤定,不容置疑:

  「揚州倭寇登陸,絕非孤例!要徹底釐清此案,揪出所有通倭蛀蠹,必須調閱南京兵部職方司歷年倭患卷宗,尤其是涉及運河、長江水道及揚州府周邊的倭寇活動記錄!」

  「唯有將揚州此案置於整個東南倭患的大局中審視,前後印證,方能梳理出規律,揪出內應,甚至……發現一些被刻意掩蓋的『意外』!」

  他在「意外」二字上稍作停頓,目光掃過楊宜。

  杜延霖此行南京,手中其實還掌握著一條線索,就是大火灰燼里的揚州顧氏破產案!

  顧氏曾經揚州數一數二的大鹽商,盤踞兩淮百年,根基深厚。

  嘉靖三十三年八月,顧氏十船鹽在松江府海上「遭倭寇劫掠」,血本無歸。

  同年八月初九夜,一場「意外」大火,將顧家在港鹽船及庫房付之一炬,家主顧承弼自此瘋癲失蹤。

  百年鹽商巨賈,頃刻間土崩瓦解,產業盡數落入周廣麟囊中。

  去年臘月二十九,揚州鹽鐵巷,顧家老宅檐角新結的蛛網,庭院假山石縫間未掃淨的痕跡…以及,周廣麟那欲蓋彌彰的謊言,無不令人感到蹊蹺。


  這手段,與戶部這場「意外」大火何其相似!

  王誥接管揚州後,他親查府衙架閣庫,關於顧家案的存檔竟只剩語焉不詳的寥寥數語!

  這分明是有人刻意抹去了痕跡!

  當然。

  這條暗線,此刻還無需與楊宜和盤托出。

  楊宜聞言眉頭擰成了疙瘩,臉上陰晴不定。

  剛穩住呂法這尊大佛,現在又要去招惹兵部?

  南京兵部尚書張鏊,人如其名,老成持重近乎頑固,深諳和光同塵之道。

  他疲憊地揉著眉心:

  「兵部卷宗…有『徹查通倭』這杆大旗,加上呂公公金口應允的支持,調取倒非難事。張鏊雖不易說話,本督這點面子尚存。只是…」

  他頓了頓,眼中焦慮與無力感幾乎溢出:

  「…沛澤啊,縱使拿到卷宗,真能如你所言,找到破局之匙?這南京的水,越趟越渾!孫應奎穩坐釣魚台,趙文謙成了爛泥,焦屍查無可查…光憑這些陳年舊檔,如何撼得動鐵板一塊?」

  「事在人為,楊制台。」

  杜延霖的目光落在西花廳門外庭院角落,一株在寒冬中猶帶零星綠意的老梅樹上,語氣低沉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

  「盤踞暗處的毒蛇,最是怕被探到真正的七寸所在。揚州之事,看似由王茂才等人操弄,但這『意外』登陸的倭寇,能如此精準地配合地方、掐斷欽差……僅憑揚州一地之力,何以至此?」

  他轉身,目光如電,直視楊宜:

  「錢啟運一介知府,郭晟區區衛指揮使,豈能號令偌大漕運河道與沿途衛所為其遮掩?又如何能打通如此多的關節,將一場屠戮做得這般『乾淨利落』,事後還能編織『彌天巨謊』,瞞過我等耳目,險些讓他們成了『救火功臣』?」

  「或者說,」杜延霖玩笑般地看向楊宜:「莫非…是楊制台您在背後為郭晟等人行了方便?」

  「絕無此事!」楊宜矢口否認,聲音帶著被冒犯的急切:

  「若真是本督謀劃,豈會落得如此被動境地?」

  這話當然是玩笑話,與楊宜結盟,本就是杜延霖經過重重考量後才落下的一步棋。

  杜延霖踱回窗邊,看著虬枝老梅,緩緩道:

  「根須埋藏極深,尋常手段自然斷難拔除。然風起於青萍之末。呂公公要的『池水清』,首先得讓岸上的人,看清楚這『朽木爛藤』的根,究竟連著什麼山,靠著什麼石!否則清理起來,也不過是揚湯止沸。」

  其實,杜延霖也在等,等著京城的旨意。

  揚州通倭案報上去,最好的結果是嘉靖帝滿意了,他便能抽身回揚州安心籌糧;

  次之,皇帝不滿意但下旨支持,他尚可遊刃有餘;

  最壞…便是皇帝既不滿意又不予支持,比如下令將王茂才等人移交南京提審。

  若是最壞情形,不僅人犯易手,更要命的是——那個被他用半真半假的「密旨」唬住的呂法,定會起疑!

  他必須搶在聖旨落地、局勢未明之前,多攥住幾條線索,為那最壞的棋局,布下翻盤的後手。

  楊宜被杜延霖最後那句「揚湯止沸」刺得心頭一凜,那點殘存的僥倖徹底熄滅。

  他猛地站起身,臉上是破釜沉舟的決絕:

  「好!就依沛澤!本督這就親筆行文,調閱兵部職方司所有相關卷宗!張鏊若敢推諉,本督便親自去他兵部衙門坐等!」

  杜延霖微微頷首:「有勞制台。事不宜遲。寫好後,我親自去南京兵部走一遭。」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