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走,救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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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京,內守備太監衙門。

  花廳之內,暖意融融。

  紫檀木雕花腳踏上,擱著一隻碩大的鎏金銅盆。

  盆中盛著熱氣騰騰的湯藥水,氤氳著的白氣帶著淡淡的苦澀藥香瀰漫開來。

  一雙保養得極好的、略顯白皙鬆弛的腳浸入熱水中,泡腳之人舒服地喟嘆了一聲。

  旁邊兩個眉眼清秀的小太監正跪侍左右,一個小心地替其揉捏著肩膀,另一個則捧著一碟精緻的宮廷蜜餞。

  江南的濕寒,總讓人筋骨酸痛,用名貴藥材浸泡的湯藥泡腳,是這人雷打不動的習慣。

  就在他半眯著眼睛,幾乎要沉入這暖意帶來的微醺時——

  「老祖宗!老祖宗!不好了!出大事了!」

  一個小火者(低級宦官)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進廳內,打破了花廳的寧靜。

  而這稱呼,也揭示了泡腳之人的身份,此人正是在留都權勢熏天的南京守備太監呂法。

  「混帳東西!號什麼喪?」呂法不滿地睜開眼,渾濁的老眼中射出兩道利芒,不怒自威:

  「沒規矩!天塌下來有咱家頂著!慌什麼?」

  「老祖宗息怒!真…真出大事了!」小火者伏在地上抖如秋葉,「南京戶部衙門走水!楊宜派人封鎖了太平巷!孫應奎孫部堂上前阻攔,反被楊宜的人…當街拿下了!」

  「嘩啦——!」

  呂法那雙腳猛地從銅盆中抽出,帶起一片水花,然後狠狠踹在銅盆邊緣!

  沉重的鎏金銅盆應聲翻倒,滾燙的藥水混合著名貴花瓣潑灑一地,淋淋漓漓,瞬間浸濕了昂貴的波斯地毯,蒸汽裹挾著濃重的藥味瞬間炸開!

  兩個跪侍的小太監嚇得魂飛魄散,撲通跪倒,瑟瑟發抖,頭埋在地上不敢抬起。

  地上跪著的小火者更是抖如篩糠,頭埋得更低了。

  「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呂法的聲音陡然拔高,顯得更加尖銳刺耳,臉上的慵懶愜意蕩然無存,只剩下難以置信的陰沉!

  他赤裸的雙腳踏在冰冷潮濕的地毯上,水珠順著光潔的小腿往下淌,卻渾然不覺寒意。

  南京戶部衙門走水?!浙直總督把南京戶部尚書給拿了?!

  這哪一件不是捅破天的事兒?!

  「戶部衙門約莫一刻鐘前走水,楊宜立即帶兵封鎖了南京戶部衙門所在的太平巷!」那小火者不敢抬頭,言簡意賅道:

  「戶部尚書孫應奎上前指責楊宜封鎖街衢、形同謀逆,結果...結果反而被楊宜的人給團團圍住,當場扣押!

  「哼!」呂法從喉間擠出一聲冷哼,強壓怒火,緩緩坐回躺椅,抬起了濕漉漉的雙腳。

  兩名小太監慌忙上前,用細軟方巾細細擦拭。

  卻聽見呂法冷冷道:「他楊宜什麼時候有這等魄力了?倒是咱家以前小瞧了他!」

  他任由內侍擦拭,目光卻看向跪伏在地的小火者,道:

  「說!戶部衙門那邊,到底是個什麼情形?從頭到尾,給咱家講清楚!」

  「是,老祖宗。」

  小火者不敢怠慢,將太平巷所見所聞一五一十道來:

  楊宜如何帶兵封鎖,孫應奎如何怒斥,杜延霖如何當眾厲聲指控孫應奎「通倭」、「縱火毀滅罪證」,楊宜又如何強硬下令拿人……

  「嘖…」呂法聽完,任由小太監替他穿上厚底官靴,在攙扶下起身更衣:

  「咱家當楊宜幾時生出了這等潑天的膽子,原來背後站著這位『高人』!倒真是咱家看走了眼!」

  他一邊整理著御賜蟒袍袖口,一邊嘖嘖有聲,每個字都像淬了冰:

  「原以為是個不知死活、只會死諫邀名的書呆子,沒成想…竟是個敢在閻王爺頭上動土、還能反咬一口的狠角色!這手『指鹿為馬』、『反客為主』,玩得真是爐火純青!漂亮!真他娘的漂亮!」

  呂法每一個「漂亮」都咬得極重,嘴角卻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咱家在宮裡宮外活了大半個甲子,見過多少自以為聰明的蠢貨?像他這般年紀,有如此狠辣急智的…確是稀罕!可惜啊…」

  說著,他話鋒陡然一轉,殺機畢露:


  「可惜他聰明用錯了地方!他不在揚州好好籌糧,卻非要把火燒到咱家的腳邊!」

  其實,呂法不知道的是,杜延霖又何嘗願意在南京這個龍潭虎穴立攪風攪雨?

  這一切,歸根結底都是被嘉靖帝這個老道士逼的。

  杜延霖也想舒舒服服在揚州籌足糧草,回京復命。

  有漕運總督王誥的支持,籌糧豈非事半功倍?

  然而,若杜延霖查辦貪腐只淺嘗輒止,對幕後勢力畏首畏尾,豈不正坐實了自己是那畏懼權貴、沽名釣譽的「邀直」之輩?

  因此,杜延霖別無選擇,只能繼續深挖。

  要麼揪出足夠分量的幕後黑手,要麼……查到嘉靖帝滿意為止。

  當然,這一切都不足為外人道也。

  卻說呂法換好了御賜蟒袍,然後一甩蟒袍下擺,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掌控一切的決斷:

  「來人!」

  花廳外,幾名身著褐色貼里的東廠番役頭領應聲而入,單膝跪地,殺氣內斂:「請公公吩咐!」

  「備車!快!」呂法語速極快,不容置疑:

  「點齊衙門裡最精幹的番役!刀出鞘,弓上弦!要快!」

  「遵命!」當頭一人沉聲領命。

  「慢著!」呂法又叫住他,眼中精光閃爍:

  「持咱家名帖,火速分送魏國公府與兵部尚書府!告訴國公爺和張部堂:留都重地,宵小作亂,構陷大臣,驚擾百姓!情勢萬分火急!請國公爺親督一隊京營精兵,張部堂調五城兵馬司精銳,即刻赴南京外城戒嚴!記住了!是外城!」

  永樂帝遷都北京後,南京設守備廳,其權力核心由三大巨頭共掌,分別是南京守備、南京守備太監以及南京兵部尚書。

  南京守備通常由勛臣擔任,是南京名義上的最高指揮官,代表了勛貴集團在南方的利益。

  南京守備太監由內廷司禮監派出,是皇帝的親信宦官,代表著皇權在江南的利益。

  而南京兵部尚書通常加「參贊南京守備機務」,這也是南京兵部尚書從南六部之中脫穎而出、躋身南京「三大巨頭」的原因。

  而南京兵部尚書自然代表著文官集團的利益。

  這「三大巨頭」的勢力此消彼長,明初勛貴勢強,中葉轉為守備太監主導,至晚明則文官勢力崛起。

  而在此嘉靖朝,正是守備太監呂法權勢最盛之時。

  而此時的南京城內,南京守備是開國名將徐達的七世孫、魏國公徐鵬舉,兵部尚書則是嘉靖五年的進士、庶吉士出身的江西人張鏊。

  而呂法此時向徐鵬舉和張鏊發出「緊急戒嚴」的拜帖,名為求援維穩,實則是依仗自身威勢強行調離二人——免的這二人介入戶部衙門的亂局,礙了自己的手腳。

  穿戴整齊的呂法,蟒袍玉帶,烏紗嵌寶,盡顯權傾南京的赫赫威儀。

  他最後整肅衣冠,目光掃過跪伏的眾人,聲音如同寒冰砭骨:

  「都聾了?走!隨咱家——救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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