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俎上魚肉(二合一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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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德海嘴中「快」字還未落音,重重的腳步聲已在門外響起。

  緊接著,兩名身著精良鐵甲、腰懸佩刀、神情冷硬的總督標營親兵已當門而立,目光如鷹隼隼般掃視庫房內眾人,那騰騰殺氣毫不掩飾。

  一名身著青袍熊羆補子、面色冷峻的武官昂首闊步而入,銳利的眼神瞬間鎖在了站在書架旁的杜延霖。

  此人除了是孫德海口中的劉振彪還能是誰?

  「末將浙直總督標營千戶劉振彪!」

  劉振彪的聲音洪亮卻冰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對著杜延霖草草一抱拳,動作雖合規制,卻無半分敬意:

  「奉楊制台鈞令!請揚州來的巡鹽御史杜延霖,即刻隨末將前往總督行轅回話!楊制台嚴令,事涉東南軍務絕密,刻不容緩!請杜秉憲這就動身!」

  「請」字說得客氣,但那姿態、那語氣、那門口堵得嚴嚴實實的標營銳卒,無一不透著赤裸裸的「鎖拿」之意!

  錢有光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眼神閃爍不定。

  而孫德海被楊宜遷怒本就惶恐不安,此時額頭上更是冷汗涔涔。

  只有杜延霖面色如常,他迎著劉振彪逼人的目光,反問道:

  「哦?楊制台何必如此急切相召?本官正欲待公務稍緩,親赴行轅拜謁,有機密事宜面稟。前已托應天府孫郡宰代下拜帖……楊制台又何必多此一舉遣人來請?」

  杜延霖一邊說著,腦中電光石火般閃過千百個念頭。

  楊宜這做派,委實透著反常!

  堂堂浙直總督,加兵部尚書銜的二品大員,縱然要阿附嚴黨,也犯不著對他一個根基淺薄的七品御史如此失態。

  這暴怒之態,更像是故意做出來,這是分明是欲蓋彌彰,在掩飾著什麼!

  楊宜是去年五月在南京戶部右侍郎的任上升任的浙直總督。

  南京戶部雖說比不上北京戶部顯赫,但其職掌江南財賦,算是南京少有的實權部門了。

  王茂才執掌揚州鹽政多年,若說其未曾以豐厚的銀子「孝敬」過時任頂頭上司的楊侍郎……那才是天大的笑話!

  杜延霖眼中精芒一閃,心中豁然明朗:

  這南京戶部的帳冊里,怕也是有不少貓膩指向楊宜,所以楊宜才不得不為王茂才的事如此盡心竭力!

  這急不可耐的「請」,根本不是為了什麼「東南軍務絕密」,分明是生怕自己在這存放著舊日憑證的架閣庫里,查出涉及他本人與王茂才、與兩淮鹽務利益網同流合污的關鍵證據!

  杜延霖眼角餘光不動聲色掃過一邊樟木箱裡的帳冊,唇角勾起一絲淺笑,聲音愈發沉穩:

  「楊制台召見,下官自當遵命。只是下官初至南京,正欲查閱戶部存檔,以便釐清鹽課脈絡,為日後回稟聖命做些準備。楊制台既有要事相詢,下官自當先行拜謁。煩請劉千戶稍候片刻,容下官與張照磨交代幾句,便隨千戶動身。」

  他目光轉向一旁垂手而立的張誠,語氣平和。

  這番話,既表明了接受召見的態度,又不動聲色地點出了自己的「公務」所在——查帳。

  他在試探,也在施壓。

  劉振彪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杜延霖的鎮定和這份「交代公務」的姿態,和他想像中的大不相同,讓他感覺有些棘手。

  他沉聲道:「秉憲,軍務緊急,制台已在行轅等候多時。些許公務,不若容後再辦?請秉憲即刻動身,莫讓制台久候。」

  劉振彪說話極為客氣,但言語之間毫無商量的餘地。

  杜延霖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看來楊宜是鐵了心要立刻把他帶離此地,連這點「交代」的時間都不給。

  他不再堅持,對張誠微微頷首,隨即轉向劉振彪,從容道:「既如此,請劉千戶前頭引路。」

  言畢,他從容地整了整自己的青色獬豸補服,步履沉緩,向著門口走去。

  那份從容氣度,令身後的孫德海臉上發燙,不禁有些汗顏。

  劉振彪那張冷硬的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詫異,似乎沒料到這位年輕御史如此沉得住氣。

  他重重哼了一聲,側身讓開道路,同時朝門外兩名標營精銳使了個眼色。

  那兩名甲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雖未動手擒拿,卻形成夾峙之勢,緊跟在杜延霖身側,手始終按在腰刀刀柄上。


  杜延霖目不斜視,昂首邁出架閣庫沉重的門檻。

  門外等候的幾名隨行漕兵和文書見狀,臉上都顯出激憤,下意識地想上前,卻被杜延霖一個凌厲的眼神制止。

  他輕輕搖頭,示意他們稍安勿躁,隨後便在劉振彪和標營甲士的「護送」下,穿過了戶部衙門幽深的庭院。

  浙直總督衙門署衙設在杭州,楊宜在南京屬於是臨時駐蹕,故南京的總督署衙稱行轅。

  戶部衙門到浙直總督行轅的路程並不遠。

  一行人出了戶部角門,早已有總督行轅的馬車和護衛騎兵在門外等候。

  劉振彪不由分說,將杜延霖「請」上了一輛沒有任何標識、但車廂寬大堅固的馬車。

  車輪碾過南京內城寬闊的青石板官道,發出轆轆的迴響。

  車簾低垂,隔絕了外面的景象。

  約莫行駛了兩炷香的時間,馬車突然停下,車簾被猛地掀開。

  杜延霖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冠,從容地彎腰下了馬車。

  眼前是一座氣象森嚴的府邸,高牆深院,朱漆大門洞開,門楣上高懸「欽命總督東南等處軍務」的巨大匾額。

  「杜秉憲,請吧!」

  劉振彪冷哼了一聲,做了請的手勢,隨後引著杜延霖直入浙直總督行轅的白虎節堂。

  節堂內,甲士肅立兩側,氣氛莊重而壓抑。

  浙直總督楊宜一身緋色蟒袍,端坐於紫檀大案之後,手中正執筆批閱著什麼公文,神情專注。

  直到劉振彪上前稟報,他才緩緩抬起頭來。

  「下官巡鹽御史杜延霖,參見楊制台。」杜延霖依禮參拜,姿態恭謹。

  楊宜放下筆,目光落在杜延霖身上,臉上竟毫無孫德海所述的暴怒之色,只是淡淡地抬了抬手:

  「杜秉憲免禮。賜座。」

  一旁侍立的親兵迅速搬來一張圓凳。

  「謝制台。」

  杜延霖依言坐下,腰背挺直,目光平靜地迎向楊宜。

  楊宜並未立刻開口,而是端起案上的茶盞,慢條斯理地撇了撇浮沫,啜了一口,才緩緩道:

  「杜秉憲奉旨南下巡鹽,櫛風沐雨,辛苦了。」

  「為朝廷效力,為陛下分憂,不敢言苦。」杜延霖答道。

  楊宜放下茶盞,目光變得深邃:

  「揚州之事,本督已有所聞。民變驟起,倭寇趁隙而入,攪擾地方,百姓驚惶,實乃不幸。鹽政乃東南命脈,牽涉國計民生,又值倭患未靖,更需穩妥行事。杜秉憲初到地方,銳氣可嘉,然行事操切,急於求成,恐非福澤地方之道啊。」

  他的語氣平緩,如同長輩提點後輩,但字裡行間卻將揚州亂局的根源隱隱指向了杜延霖的「操切」。

  杜延霖神色不變,微微欠身:

  「制台教誨,下官謹記。然揚州民變,實乃事出有因。下官追查鹽課積欠,乃奉旨而行。然鹽場大使何和頌、巡檢錢祿等人,藉機酷烈催逼,濫殺無辜,煽動民怨,實為構陷欽差,禍亂地方!」

  頓了頓,他繼續說道:

  「倭寇井上小七郎業已供認,其登陸劫掠,系受揚州衛指揮使郭晟指使,意在趁亂滅口。此案人證物證俱全,通倭屠民、構陷欽差之罪,鐵證如山!王制台與下官臨機處置,實為撥亂反正,不得已而為之!」

  最後,杜延霖目光坦蕩,直視楊宜:

  「下官已與王制台聯名奏章,詳陳始末,八百里加急呈送御前,這幾日便可送達通政司。」

  他不卑不亢,將關鍵信息點出:構陷、通倭、證據確鑿、奏章已發。

  楊宜的眼神銳利了一瞬,隨即又恢復深沉。

  他手指輕輕敲擊著案面,發出篤篤的輕響:

  「哦?杜秉憲倒是雷厲風行。只是,此案干係重大,非止鹽課,更涉東南軍務防倭大局!王茂才、郭晟、錢啟運等人,皆是朝廷三品、四品大員,地方柱石。其是非功過,豈能僅憑一份奏章、幾份口供便遽下定論?」

  他呷了口茶,續道:

  「倭寇狡詐,其供詞真偽尚需詳查;地方事務,盤根錯節,亦需多方印證。王公遇(王誥字公遇)總督漕運,其權責在漕糧河務,此事由他處置,終究是權宜之計,名不正則言不順。」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緊鎖杜延霖,釋放出強大的威壓:

  「本督奉旨總督東南八省軍務,節制諸軍,防倭靖海、安靖地方乃本督首要之責!揚州通倭一案,既是倭寇作亂,更是關乎東南防務之根本!其涉案人犯、一應證物、卷宗,理應由本督行轅接管,詳加審訊核查,以正國法,以安軍心民心!此乃職責所在,不容旁貸。」

  他話語鏗鏘,占據大義名分,強調「軍務」、「職責」,將案件主導權收歸己有顯得理所當然。

  「杜秉憲,」楊宜的語氣放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裁決口吻:

  「爾本職乃巡鹽御史,清查鹽課、籌措賑糧方是首務。揚州一案,本督既已接手,爾便無需再費心勞力於此等軍務之上。即刻返回揚州,專心籌糧賑災,解陝西倒懸之急。這才是爾之正途。若再分心旁騖,甚至妄加干預軍務,恐有負聖恩,亦非為臣之道。杜秉憲以為如何?」

  他看似給出選擇,實則已是命令,言語間隱含警告,軟硬兼施,要將杜延霖徹底排除在此案之外。

  杜延霖靜聽完畢,迎視楊宜深沉目光,剛欲開口——

  「報——!!!」

  忽地一名總督行轅的親兵連滾帶爬地衝進白虎節堂,甚至來不及行禮,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稟報導:

  「稟制台!大事不好!戶部衙門、戶部衙門架閣庫那邊走水了!眼下濃煙蔽空,火勢已沖天而起!」

  「什麼?!」

  如同驚雷炸響!

  節堂內眾人無不駭然變色!

  杜延霖瞳孔驟縮,猛地望向窗外——外面已被詭異的紅光浸染,遠處隱約傳來鼎沸人聲與悽厲鑼響!

  「什麼?你再說一遍?何處起火?!」楊宜的聲音驟然拔高,幾乎破音,一股冰冷的寒氣瞬間從他的腳底竄上天靈蓋!

  他臉上的深沉瞬間凝固,化為一片難以置信的慘白!

  「回...制台,是南京戶部架閣庫起火了...」那通傳的親兵看著臉色劇變的楊宜,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戶部!架閣庫!

  杜延霖前腳剛被他從那兒強行帶走,後腳那裡烈焰沖天!

  這把火…燒得太毒!燒得太絕!燒得…時機太巧了!

  燒得他楊宜從此萬劫不復!

  「火…火勢如何?!因何起火?!」

  楊宜此刻再也難以維持城府,他聲音嘶啞顫抖,帶著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慌張。

  「火勢瞬起,已經難以挽回!至於因何起火,屬下也是不知啊!」那親兵抱拳答道。

  楊宜站起身來,身體劇烈晃了晃,幾乎立足不穩。

  這戶部衙門走水當然不是他楊宜乾的,他沒那麼蠢!

  可他架不住這滿城上下、朝野內外,乃至那龍椅上的至尊,會如何想?!

  杜延霖前腳去戶部查帳,後腳人被你楊宜差人帶走,然後戶部就起火,這環環相扣的手段,豈不是昭告天下:是他楊宜做賊心虛,要焚證脫罪?!

  這樣一搞,就等於是黃泥巴掉進褲襠里——不是屎,也是屎!

  天下人眼中,你楊宜就是王茂才的後台,是揚州通倭案的幕後幕後元兇!

  他這堂堂總督,督撫東南的二品大員,朝廷柱石,在幕後那隻巨大到無法想像的黑手的撥弄下,竟成了被擺上祭壇、隨時可棄的棋子!

  更要命的是,他楊宜之前南京戶部右侍郎的位置上,確實收了王茂才幾十萬兩的銀子的好處,他經不起查!也洗不白!

  這恐怕就是幕後之人選他做替罪羊的原因!

  楊宜癱靠在冰涼冰冷的紫檀太師椅背上,心中不寒而慄。

  好狠!好毒!好絕的手段!杜延霖也是瞬間明悟了這個毒計,心頭也是湧起了驚濤駭浪。

  眼前的局面也大大超乎他的預料!

  堂堂南京六部之一,首善之區的戶部衙門,存放半個天下的財賦舊檔、足以讓無數人頭落地的架閣庫,竟然說燒就燒,轉眼化為火海!

  而執掌東南八省軍務的浙直總督,竟也是棋盤上的隨時可以丟棄的棋子!

  這南京城內,又有幾個人能有這魄力和通天的手段?!

  他杜延霖要面對的,又是怎樣的龐然大物?


  但!

  就在這足以壓垮常人的絕境中,杜延霖卻迅速冷靜下來,一個清晰無比的念頭如同閃電劈開杜延霖心頭翻湧的怒浪——

  「機會!」

  這焚天烈焰、這構陷總督的死局,固然可怖,卻也在一瞬間將這個同樣深陷險境的「總督」逼到了懸崖邊!

  一個走投無路,亟待求生而盟友盡失、再無退路的楊宜!

  說服他!說服這個即將被推入深淵的替罪羊!

  杜延霖的目光如同淬火的鋼針,猛地釘向楊宜那張慘白的臉!

  楊制台?

  事已至此,你我皆為俎上魚肉!

  此刻,當何去何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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