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督府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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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揚州府衙,籤押房。

  燭火搖曳,將王誥與杜延霖的身影長長地投射在牆壁上,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

  審訊的案卷厚厚一摞,攤在紫檀大案上,每一頁都浸透著百姓的血淚。

  王誥誥端起已經溫涼的茶盞,卻沒有飲,只是輕輕摩挲著茶盞瓷壁,目光掃過桌案上那些觸目驚心的供詞,最終落在杜延霖臉上:

  「沛澤,口供俱在,鐵案如山。王茂才、錢啟運、郭晟、趙汝弼等人,勾結倭寇,屠戮百姓,構陷欽差,其罪當誅九族!這些,寫入奏章,自是題中應有之義。」

  「然而,」王誥語至此,話鋒一轉,將茶盞輕輕放下,發出清脆的聲響,「何和頌攀咬南京守備太監呂法、乃至京中嚴閣老父子之事...沛澤,以你之見,你我當如何措置?」

  這話多少有幾分考校的意思,杜延霖心中早已計議已定,當即胸有成竹,答道:

  「制台明鑑。呂法乃內廷司禮監派駐南京的重宦,權柄深重,直接牽涉宮中;嚴嵩父子,更是被聖上視為股肱之臣,聖眷正隆!何和頌區區一鹽場大使,其攀咬之言既無實據,又無旁證,下官以為,單憑此供詞便想撼動此等人物,無異於蚍蜉撼樹!」

  王誥靜靜聽著,臉上波瀾不驚。他緩緩起身,踱步至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如此說來,沛澤的意思是...將此段從供詞中刪去?」

  「下官絕非此意。」杜延霖搖了搖頭,也隨之站起,指尖在案卷上輕點,條分縷析:

  「呂法是權宦,在宮中根基深厚;嚴氏父子把持朝堂,門生故吏遍布六部。」

  「若在奏章中明言其過,哪怕只是轉述攀咬之詞,便等同於將其列為幕後主使、待查疑兇!其二人一人涉司禮監,一人掌內閣,頃刻間,這道奏摺便會成眾矢之的!」

  說到這,杜延霖語氣漸沉,點明利害:

  「他們定會拖延不辦、百般阻撓,制台欲清查到底、賑災撫民之計,便要功虧一簣!屆時下官與制台必深陷泥潭,自顧尚且不暇,陝西數百萬災民嗷嗷待哺之命,誰去救?!揚州城中驚魂未定的黎庶,誰來撫?!」

  「此關乎國本民生,斷不可輕率!」

  說到這,杜延霖拿起那份攀咬的供詞,鄭重其事:

  「但此供詞關係重大,不容毀棄,更不可擅自刪改。」

  說著,他將其鄭重壓在所有案卷之下,方才道出心中盤算:

  「依下官之見,奏章正文只需一筆帶過:『另有犯官何和頌攀咬司禮監及閣臣,語涉狂悖不敬。』」

  杜延霖頓了頓,提出了核心對策:

  「至於其詳細口供,則單獨密封於函,施以火漆,隨奏章直呈御前!此中輕重關節,聖明燭照,自有聖裁。」

  杜延霖這話,便就是赤裸裸的陽謀了。

  你內閣有票擬權、司禮監有批紅權,你們能前看奏章,那奏章就給你們看,但關鍵信息卻藏在口供里。

  有人敢提前看口供?

  這奏章中點明口供涉及到你司禮監和內閣,你提前把口供看了,那這口供還能信嗎?

  嘉靖這個疑神疑鬼的道君皇帝會作何感想?

  「往日聞沛澤在京時,曾上治安疏面諫聖上,不避斧鉞,直指時弊,」王誥聞言輕嘆一聲,轉過身來:

  「天下皆以為沛澤乃鋒芒畢露、過剛易折之諍臣。今日方知此言大謬!沛澤深諳持重之道,明察秋毫,洞悉險微,方才所論,實乃老成謀國、深諳朝局之洞見。以汝之才,來日...本可腰玉,只可惜...」

  說到這,王誥露出了一絲惋惜的神色。

  可腰玉的意思是可以腰佩玉帶,《大明會典》規定:「一品玉,或花或素;二品犀;三品、四品,金荔枝;五品以下烏角。」

  也就是說,在大明,只有官居一品才能著玉帶,可腰玉就是官居一品的意思。

  湖廣巡撫顧璘曾將自己的犀帶贈給張居正,稱讚他:

  「君異日當腰玉,犀不足溷子。」

  意思就是說張居正未來能官居一品,當個二品官都是屈才。

  王誥這裡贊杜延霖的才能可腰玉,意境與顧璘贊張居正略有不同,主要是惋惜杜延霖衝動上疏,惹惱了嘉靖,等於是自斷前程,未來怕是要被埋沒在官場,蹉跎後半生了。


  杜延霖聞言肅然道:「制台謬讚,下官愧不敢當。為國為民,個人際遇不足道哉。」

  王誥再次搖頭輕嘆一聲,不再多言,快步走回案前坐下,提筆飽蘸濃墨:

  「便依沛澤此議!本督即刻親筆草擬奏章!沛澤可副署之!」

  兩人反覆推敲字句,斟酌利害,直至東方微白。

  一份字字千鈞、暗藏機鋒的奏章終於定稿。

  王誥親筆謄寫,鄭重鈐上漕運總督關防大印。

  杜延霖亦副署簽名,押上御史印信。

  「八百里加急!直送通政司,轉呈御前!」

  王誥將那奏章及厚厚一疊附件裝入漆匣,交予早已候命的親軍校尉。

  那校尉雙手捧過漆匣,深知責任重大,躬身一禮,旋即轉身大步流星而去。

  送走奏章,籤押房內緊繃的氣氛似乎鬆弛了一瞬。

  杜延霖略感疲憊,正欲向王誥告退稍作歇息——

  門外廊下驟然響起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

  王誥的親兵隊長神色凝重,手捧一封蓋有火漆印的公文,幾乎是沖了進來,單膝跪地,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稟制台!南京急遞!浙直總督楊宜楊部堂行文!」

  「楊宜?」王誥誥與杜延霖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警惕。

  楊宜是浙直總督,這個官職是嘉靖為抗倭專門設立的,權傾東南,節制浙江、山東、南直隸、福建、江西、廣東、廣西八省軍務,實為東南抗倭最高統帥!

  首任直浙總督是抗倭名臣張經,張經剛直不阿,卻因得罪嚴嵩義子趙文華被誣告冤殺。

  接任張經的,就是現在的浙直總督楊宜。

  楊宜雖然並非嚴黨,但目睹前任張經的悽慘下場後,上任後事事阿順嚴嵩父子,在外人眼中,與嚴黨爪牙無異!

  浙直總督是東南抗倭總司令,漕運總督在軍務上受浙直總督節制,相當於分司令。

  此時楊宜這個嚴黨爪牙給王誥這個嚴黨死對頭髮來急遞公文,恐怕來者不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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