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波瀾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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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城,嚴嵩府邸。

  已經是正月初四了,但京城仍然未見片雪。

  乾冷的北風卷著塵土在胡同里肆虐,颳得人臉皮生疼。

  嚴府門前那對氣派的石獅子也蒙上了一層灰撲撲的土色,少了些往日的威儀。

  門房縮在貂絨暖耳里,遠遠望見一頂四抬暖轎轉過街角朝嚴府行來,他眯著眼睛辨認了一番,隨後連忙哈著白氣,推開沉重的門扉。

  暖轎直入二門才落定。

  嚴嵩的義子、工部右侍郎趙文華掀簾而出。

  他一身常服,額角滲著細汗,擺手屏退迎上來的丫鬟差役,步履匆匆穿過庭院,直奔嚴世蕃所在的內院暖閣。

  暖閣內,嚴世蕃裹著紫貂皮里子的錦袍,斜倚在鋪滿厚厚狼皮褥子的酸枝木榻上,微閉著眼,似在假寐。

  兩個小丫鬟正各自將他的一隻腳抱在懷裡暖著。

  「東樓兄!」趙文華湊近榻前,聲音壓得極低,卻難掩興奮,「您之前差弟辦的事兒,有眉目了!」

  「哦?」嚴世蕃獨眼倏然睜開,揮手屏退兩個丫鬟,在榻上坐直了身子,「說來聽聽?」

  「是!」趙文華從袖中抖出一張謄抄得工工整整的箋紙,墨跡簇新,雙手奉上:

  「去年臘月,吏部銓選,這是李默親擬的策問題!弟費了些周折,終於弄到了原題!東樓兄請看——」

  他指著紙上的字句,如同展示稀世珍寶:

  「問的是『漢武、唐憲以英睿興盛業,晚節用匪人而敗』,還讓諸官吏論其得失!東樓兄,您聽聽,這『英睿興盛業』指的是誰?『晚節用匪人』指的是誰?這『敗』字,咒的又是誰家江山?!」

  嚴世蕃的獨眼驟然亮起,如同黑暗中窺伺的餓狼發現了獵物。

  他接過那張紙,目光死死釘在「匪人」與「敗」字上,喉間溢出夜梟般低沉而快意的笑聲:

  「好!好個李時言!我正愁尋不到由頭撬動這塊又臭又硬的石頭,他倒好,親手把刀柄磨利了遞到咱手裡!文華兄,這事你辦的漂亮!」

  他指尖重重戳在「匪人」二字上,力道幾乎要穿透紙背:

  「漢武帝晚年用江充,唐憲宗信用皇甫鎛...他李默是想影射當朝誰是江充?誰是皇甫鎛?!這分明是指著和尚罵禿驢啊!」

  說著,他猛地將那紙拍在案几上:

  「這『敗』字更是誅心!漢武末年有巫蠱之禍,宗室喋血;唐憲之後便是宦官亂政,國勢日頹!他這是借古諷今,暗咒我大明國祚將傾啊!僅此一條,『誹謗怨望,詛咒聖朝』的罪名,他就跑不了!」

  當然,嚴世蕃還有半句話沒說。

  就是嘉靖登基之初,也確實如漢武帝、唐憲宗一樣勵精圖治,甚至後世有人將嘉靖初年的那段時間稱為「嘉靖中興」。

  也就是說,李默出這道策問題的本意確實有點像是為了影射嘉靖,而並非完全是嚴、趙二人無中生有,刻意搞文字獄。

  趙文華聞言也是連連點頭:

  「東樓兄明鑑!李默仗著陸炳是他門生,在吏部把持銓選,處處與我等作對;薦官阻撓,處處掣肘。此番定要……」

  話到此處,他戛然而止。

  嚴世蕃撫掌大笑,指間玉貔貅翻飛:

  「妙!文華兄此計甚妙!聖上最恨者,莫過於臣下妄議其修玄治國。李默這老匹夫,在策問中公然影射,簡直是自尋死路!」

  說著,他眼中凶光畢露:

  「文華兄,你立刻找御史草擬奏章,將此策問原文附上,參他李默『心懷怨望,誹謗聖躬』!爹那邊,自有我去分說。這次,定要這老匹夫身敗名裂,滾出吏部,最好...讓他去詔獄裡嘗嘗滋味!」

  「東樓兄高明!小弟這就去辦!」

  趙文華聞言大喜過望,正要起身告退去找言官寫奏本。

  恰在此時,書房的門被輕輕叩響。

  「進來!」嚴世蕃不耐道。

  門被推開,管家嚴年垂首趨步而入,手中捧著一個用黃綾包裹、沉甸甸的錦盒。

  「少爺、少司空,」嚴年聲音恭謹,「揚州王鹽台(王茂才)的年敬到了。另外...還有一封密信。」

  「年敬?」嚴世蕃眼皮都沒抬一下,隨手一指書案角落,「擱那兒吧。」


  年關時節,各地孝敬如雪片般飛來,區區一個鹽運使的年敬,在他眼中不過是尋常。

  嚴年把錦盒放在桌案上,恭聲垂首:

  「少爺,送年敬過來的王府管事說,今年因御史南下巡鹽耽擱,所以年敬未能於正月初一送達。王鹽台還有一封密信,讓您務必親啟。」

  嚴年說著放下信,悄然退下,輕輕帶上了房門。

  嚴世蕃放下茶盞,伸出略顯肥短的手指,略顯粗魯地撕開了信封。

  開篇仍是慣例的諛諛詞與問候,但字裡行間卻透著一股焦灼:

  「東樓世兄台鑒:

  弟茂才頓首百拜,惶悚急稟!」

  「...杜延霖巡鹽至揚州,弟從兄之命,虛與委蛇,竭力安撫。然此獠貪鄙刻薄,竟在接風宴上公然逼迫鹽商捐銀,名曰賑災,實為勒索!揚城鹽商皆敢怒不敢言...」

  看到此處,嚴世蕃獨眼微眯,鼻翼翕翕動,發出一聲輕蔑的冷哼:

  「蠢貨!這點小事也值得大驚小怪?給點銀子打發他便是!只要他乖乖按帳簿催繳,撈夠政績滾蛋,些許浮財算得什麼?」

  他繼續往下看,王茂才的筆鋒陡然變得凝重:

  「...杜延霖不諳鹽政,卻剛愎自用!臘月廿六,杜延霖於鹽司立契,自攬追繳全責,文書十份已分送南北各衙並兄處(隨節敬附呈抄本一份)...」

  嚴世蕃不由地坐直了身子。

  「...弟思之,杜延霖愚昧至此,何必與其虛與委蛇?既已立字為憑,弟決意順勢而為,行借刀殺人之策!...」

  「...灶戶本已困苦,積怨如薪,稍加撩撥,必生民變!屆時,暴民洶洶,皆因杜延霖「一力承擔」之苛政而起,其罪責昭然,百口莫辯!...」

  「...民變爆發之日,定在正月十五!伏乞兄台明示:此計可行否?若可行,弟即刻依計行事。若兄台另有妙算,弟亦當凜遵鈞命,絕不敢擅專!」

  「揚州已入年關,然弟等如履薄冰,不敢稍懈。專此密陳,伏候訓示!臨稟不勝迫切待命之至!」

  「弟茂才謹再拜臘月廿六日」

  「哈哈哈!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

  嚴世蕃看完信,忍不住拍案大笑起來,笑聲與剛剛不屑的態度兩相對比,倒顯得有些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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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明史·李默傳》原文記載:「...文華謀所以自解,稔帝喜告訐。會默試選人策問,言「漢武、唐憲以英睿興盛業,晚節用匪人而敗」,遂奏默誹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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