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祖孫訣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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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年後,八峰山不遠處的山澗里。

  冬日已漸至尾聲,末雪早早融化的草地,露出已無生機的枯草,以及埋藏其下,尚未到出頭之時的來年新草們。

  正是舊物已去,新生未生的時刻。

  周遠倚在一棵大樹下,面容已然更加蒼老,但雙目清明堪比他年輕之時。

  他靜靜望著遠處的八峰山,山頂難化的皚皚白雪,讓八峰山變得肅穆優雅,連帶著山門裡的煞氣也仿佛輕了不少。

  他就這麼無悲無喜地望著師門故地,享受著這靜謐的時光。

  過了一會,周遠緩緩轉頭,看著侍立一旁,等待許久的孫兒:「成功了?」

  沉穩許多的周意誠輕輕點頭,一招手,一柄法器級飛劍隨之飛來。隨著他兩指並成的劍指做出各種指示,那把法器級飛劍竟在練氣初期微弱的靈力指引下,如臂指使,做出各種動作。

  周遠欣慰地笑了:「好,真好。」說罷將手遞給孫兒,周意誠攙著後,周遠便緩緩借力站了起來。

  祖孫倆便這麼緩步走回山洞中,殘破的石桌石椅已被清理乾淨,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古樸的長桌。

  長桌上布有燭台,香火,以及兩層木架。

  最上層木架擺著的是「先師意劍門主忘霄真君之靈位」,下一層六個靈位分別寫著周遠的大師兄到六師姐的道號。

  周遠站直了身軀走到香案一側,轉過身來,面向周意誠。

  周意誠也不含糊,直截了當地跪在香案前的蒲團上。

  「寧州安陵茂源山周氏子意誠,汝問道之心已堅,向道之志甚誠,求於意劍門下。」

  「汝心志澄澈,玉璞優質,當為宗門雕琢。」

  「我意劍門『以意為神,以劍為軀』,逍遙不羈而問道於世,雖不流於凡俗宗門之瑣碎,但汝暨入門來,當有三戒降於汝身,聽之!」

  「其戒一,入我門來,即是求道修真之人。修真求真者,自當嚴守真我之意,若陷難解之惑,誘於難捨之利,當反求本我,剖虛破妄,正意還真,方不負意劍之名。此戒戒之以真,汝今能持否?」

  「弟子能持!」

  「其戒二,入我門來,諸同門皆是同道之友,術法修為或有強弱之別,求索之行並無高下之分,若同門相左,當坦誠以待,求同存異。同門之內如有恃強凌弱,陰私怨懟者,必鋤之,以正意劍之風。此戒戒之以和,汝今能持否?」

  「弟子能持!」

  「其戒三,入我門來,當知天行健,君子自強不息。求道之旅漫長且阻,唯有篤志前行。其志堅,凡俗紅塵中可勇猛精進;其志疏,洞天靈地里也難有寸得。唯志恆者,可證意劍之實。此戒戒之以篤,汝今能持否?」

  「弟子能持!」

  「善!汝今持三戒,當入我門牆。」

  「吾乃意劍門松雲峰初代峰主松雲子,今收汝為意劍門第三代弟子,松雲峰內門首徒。」

  「今汝身入門中,名登玉錄,既蒙意劍之名,當循意劍之風,以求意劍之實。」

  周遠頓了頓,語重心長道:「仙途漫長且阻,當篤志而行。」

  「弟子謹遵師命!」

  周遠滿意地點了點頭,轉過身去,看著師尊和師兄師姐的靈位,原本私下練習過幾次的話語,哽在喉中,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囁嚅許久,最終只是沉默著上了香。

  待周意誠磕完頭,上完香,入門儀式也就結束了。祖孫倆沉默地收拾好香案蒲團,周意誠默契地攙扶著祖父走出山洞。

  出洞之後,周遠的精神突然好了起來:「走吧,阿誠,我們去外面,坡上最大那棵樹那兒。」而周意誠則是沉重地點了點頭。

  倆人一路無言地到達大樹下,周遠如往常一般取出兩個蒲團,供自己和孫兒坐下,但是,不同於這半年來每次坐下懶洋洋的模樣,周遠此時脊背筆直,目光炯炯有神,凝視著遠方的八峰山。

  「喏,」周遠向前一指:「既然已成為我松雲峰內門首徒,也當知道自家的大門朝哪開。」

  「中央最高峰往東數第二座,就是我們的松雲峰了。」

  這半年來,周意誠在接受完各種傳承教導後的閒暇時間,總會被祖父拉著眺望曾經的意劍山門,聽那些過往趣事,每一座山峰叫什麼,曾經發生過什麼,他都已經倒背如流。


  然而此刻他一點都不想打斷祖父的話頭。

  「阿誠。」周遠將一塊玉玦鄭重交到周意誠手中:「你既然得到……那位的傳承,未來成就必非我可以斷定的,倘若有一天你能重新進入山門,能否,能否將這塊玉玦埋在松雲峰?」

  看著刻著「松雲子」三字的玉玦,再看著滿眼期待的祖父,周意誠鄭重地將玉玦收入懷中,重重點頭道:「弟子……孫兒必定會做到!」

  周遠欣慰地點了點頭,然後從袖中取出他的八孔陶塤,輕輕摩挲著:「我們幾個弟子,曾想譜成一首組曲,在師尊四百歲壽辰時獻上,可惜只完成了前半段。」

  「幾百年來,我閒暇時斷斷續續地,總算把陶塤部的後半段補完了,雖說已和原先音意有所偏離,但總算不至於狗尾續貂,還能展現幾分意劍七子的風采。」

  「且以此曲,為阿誠踏上仙途而賀!」

  周意誠前世今生,從未聽過如此美妙的音樂:

  只聽陶塤聲起,初若松風叩石,清露沾衣,雲影曳空階;復似鶴鳴九皋,衣凌仙闕,逍遙踏月輪。迨至宮商轉調,恍若舊夢穿簾,流光捻作霜華縷——曾照小軒窗下墨,曾映青梅枝上雪,曾催歸雁過晴川,俱在塤音裊裊處,凝成人間留連意。

  曲畢,周遠大笑:「遊子歸來,不亦樂乎!蹉跎大半歲月,此生吾愛相伴相依;未能復興師門,能見後人仙途在望。吾何其有愧也,上天待吾何其厚也!」

  「況狐死首丘,葉落歸根,既見我心歸處,夫復何求!」

  「松雲子,今日還道於天地也!呵——」

  周意誠早已是無聲地淚流滿面,重重地磕了三個頭,目送著祖父的肉身隨風散作虛無。

  而半空中一顆八竅金丹,向著意劍山門緩慢飛去,不到片刻就漸漸透明,化為烏有,在周意誠眼中,仿佛融入了八峰山頂的雪一般……

  金丹修士,意劍門松雲子,周遠周篤行,還道於天地,享年六百四十二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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